顼對這句話深以為然,若是沒有合适的統帥,就不要輕易打仗。
想到此處,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呂公著的臉龐。
這位大宋有名的世家子弟、王安石以前的好友,此時一臉莊重,便他目光的神态,卻明白告訴着人們,對于任何他認為不恰當的意見,他都随時準備當廷争辯。
呂惠卿仿佛完全沒有介意這一切,他略顯謙卑卻又維護着自己的驕傲地向皇帝回看了一眼,目光移向樞密使文彥博,在他身上停留了一小會,然後朗聲說道:“臣不敢不以實言,微臣亦曾仔細思慮,卻始終找不出合适的人選!”
趙顼怔住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呂惠卿仿佛完全沒有看到這些驚詫、不解與懷疑的目光,他在心裡得意地笑了笑,繼續鄭重地說道:“然而臣卻堅信,石越并非最合适的人選!故此才敢冒昧提出,請陛下與諸位大人三思,另選帥臣,用石越之長而避其短,方是朝廷之幸。
”
皇帝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文彥博與司馬光都嚴肅起來,二人雖然沒有互相看過一眼,亦不曾有過任何暗示,但卻都在心裡不約而同的罵了一聲:“福建子!”
遼國。
大同城,朝陽門外。
一身戎裝的耶律濬手執金鞭,騎在馬上,與他的臣子們向大同城指指點點。
“陛下!”如洪鐘一般響聲的聲音,來自于耶律濬的愛将韓寶,這是一員勇猛不遜于阿斯憐的猛将,“攻下西京城,易如反掌。
俺不明白陛下為何竟圍了這麼久?”
“果真易如反掌麼?”沉穩得有些陰郁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說話的人是大遼軍中第一名将耶律信。
“陛下!若以俺為将,擔保三天之内,必克西京!”韓寶的嗓門更加響亮起來。
他是遼國土生土長的漢人,而耶律信卻是契丹人,二人俱有盛名,未免便有争強好勝之心。
“可笑。
”耶律信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韓寶猛地吼了一聲,眼珠瞪得如牛眼一般。
“放肆!”蕭佑丹厲聲喝道,嚴厲的瞪了韓寶一眼,韓寶悻悻扭過頭去。
耶律濬都看在眼裡,微微歎了口氣,“韓寶,你知道朕為何不肯猛攻西京麼?”他頓了一下,又道:“西京是大遼要害之地,乃趙國七雄之資,拓跋氏霸業之本,真正是英雄用武之地!我中國自得此幽燕之地,遂占形勝,扼南朝之命脈百餘年。
此實是祖宗隆德所緻。
以西京之重,自立國以來,本是非親王不能主之。
楊逆僥幸竊居此郡,竟成大患。
”
耶律濬眺望着大同城上的敵樓、棚橹,繼續慨然說道:“曆代列祖列宗,都知道西京之重要。
當年南朝北侵,西京幾不能守。
而一旦西京有失,南京亦不複固!若楊遵勖能遣數千精兵,東出金坡關,聯絡南朝,夾擊南京,朕幾有亡國之憂。
所幸楊遵勖無能,南朝用事之人,縱如石越輩,亦終不過一文士,見不及此。
朕方能從容鼎定耶律乙辛之亂,再回頭收拾西京之局面。
”
耶律濬說出這番話來,身邊向個重臣與心腹謀士,都不禁唏噓不已。
這實是他們一直提心掉膽的事情。
西京大同失守,南京析津府便絕不可能固守,這一代的遼國君臣,是有這番見識的。
但是在宋朝,有這種見識的人卻并不多。
“祖宗本自憂心于此,遂置于平城故址建此近二十裡的大城,精修守備之具,又将戍守西京道的将校家屬全部置于城中。
是防着一旦南朝大舉用兵,前方不利,則大同即可為最後之堅城,耗敵于堅城之下,以待援軍決勝。
”耶律濬說到這裡,又重重歎了口氣,便不再說了。
縱是韓寶這樣大腦相對簡單的人,也已經明白耶律濬的顧忌了。
雖然自讨伐楊遵勖以來,遼師一直是戰無不克,攻無不勝,但是真到了大同城下,就這麼一座孤城,那些看起來完全沒有戰鬥力的軍隊,卻突然變了個樣,成為兇猛無比的野獸。
遼軍每次強攻,都要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是隻要他們不攻擊,城中的叛軍卻又似乎連突圍的興趣都沒有。
仿佛他們呆在大同城中,是在等待着什麼,讓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但在耶律濬說明後,這一切便都明白了。
“無論是西京城内還是西京城外,朕都不希望大遼的精銳,在這裡被消耗掉。
”耶律濬無奈地說道,他也在與他的帝國一起成長,身為大遼的皇帝,他要考慮整個國家的元氣,一昧強攻大同,被楊遵勖脅迫的将士,在沒有退路的情況,會是一群可怕的野獸。
“楊遵勖是困獸之鬥,時間一長,他定會絕望,這不過是挨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
“陛下為何不招降楊遵勖?”
“他肯信麼?而且,他定是還心存僥幸吧。
”
“僥幸?”韓寶糊塗了。
耶律濬的目光投向西方,他在心裡譏諷地笑了笑,暗中握緊了刀柄。
不會有任何僥幸!
“佑丹,南朝的使者還沒來麼?”
“陛下,南朝要做一個決斷,總是極慢的。
”蕭佑丹的話中有幾分嘲諷。
“朕有耐心等。
”耶律濬淡淡地說道,他掉轉馬頭,忽地勒住,回首問道:“聽說你在編一部書?”
“是。
”
“是什麼書?”耶律濬笑問道。
“《漢契一體論》。
”蕭佑丹從容回道。
“《漢契一體論》?”耶律濬哈哈大笑,道:“有意思,寫了多少,送來給朕看看。
”
“遵旨。
”蕭佑丹顯得寵辱不驚。
“林謙!”
“臣在。
”另一個擔任林牙一職的漢臣林謙連忙應道,他也是新貴之一。
“朕讓你也去寫一部書!”
林謙愕然望着這個英俊得有點過份的皇帝,幾乎有點不知所措。
耶律濬執鞭指着林謙,傲然道:“朕叫你去寫一部《十七史用兵事略》!”
“臣遵旨!”
“聽說南朝的司馬光在寫一部《資治通鑒》,朕不用這麼麻煩,朕隻要知道曆朝曆代,名将是如何打勝仗,庸才是為何打敗仗的便夠了!”
“臣遵旨!”
“官家,你看這段……”群玉殿内,王賢妃替趙顼輕輕翻着書頁,軟語着。
宮女們看着室中的蠟燭隻餘了四分之一了,連忙蹑手蹑腳地走進來,想要更換新燭。
趙顼皺了皺眉,喝道:“待點完了再換不遲。
”
王賢妃知道趙顼的心思,向不知所措的宮女揮了揮手,宮女們連忙退了出去。
趙顼拉了拉披風,把身子仰靠在椅背上,歎道:“國家用度隻嫌不足,沒得隻有委屈一點了。
”
“這是官家的賢德……”
“什麼賢德,冷暖自知罷了。
”趙顼苦笑道,“谏官們罵朕的可不少。
宮裡哪一項用度稍多了,隻須被他們知道,總免不了有幾份折子遞進來。
無須是講一番大道理,勸朕要儉樸,要為天下之表率。
在他們看來,似乎那所謂的‘明君’,不過便是會省着過日子罷了。
”
“以臣妾之見,其實明君,還真不過就是會省着過日子。
”王賢妃笑道,“但凡不肯亂花錢的皇帝,還真有沒有幾個是昏君的。
臣妾前一段見《汴京新聞》說到《大寶箴》,裡面有一句話,真是至理明言哩。
”
“《大寶箴》?‘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趙顼笑道,唐代的這些名臣奏章,他自然都是讀過的。
“正是這句話。
”王賢妃輕聲念道:“‘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官家之所以是‘官家’,不正是不能放縱私欲麼?便以這群玉殿的蠟燭而言,于皇帝家,一晚燃掉幾十枝蠟燭,亦不過是平常事,稍有節約,便已是賢聖。
但臣妾亦看過報紙上說的物價,這群玉殿一晚上所燃之燭,卻已是相當于一戶中等人家十日之費了。
”
趙顼笑着搖了搖頭,道理雖然是如此講,但是果真要做到漢文帝那樣,他卻自忖沒有這份本事。
他的确心疼國帑,但是他願意節省的原因,是他希望能有一場夢寐以求的大勝。
“愛妃,你在高麗之時,有沒有聽說過遼主耶律濬?”趙顼忽然問道。
王賢妃怔了一下,旋即笑道:“臣妾在高麗時,他尚是太子,是故未曾聽過,但卻見過一副畫像,看起來倒甚是英武。
”
“畫像?”趙顼頓時來了興趣,他從袖中掏出一副畫卷來,王賢妃忙幫着展開鋪在桌案上,卻見上面畫了十餘個人,個個皆是契丹裝束,也有少數身着漢裝的,其中大半以上,或别腰刀,或挎弓箭。
趙顼指着畫卷笑道:“愛妃可瞧仔細喽,看看哪個是耶律濬?”
王賢妃嫣然一笑,自去取了一盞蠟燭來,就着燭光仔細看起來。
她昔日不過隐約見過一眼耶律濬的畫像,如今相隔日久,記憶早已模糊,這圖上的年青英俊之人又不止一個,要分辨起來卻也并不容易。
費了好一陣功夫,王賢妃才指着一個身着戎裝的年輕人說道:“臣妾若沒記錯的話,當是此君。
”
趙顼含笑颔首,用嫉妒的眼光看了耶律濬的畫像一眼,歎道:“他此刻正帶兵親征平叛,而朕,數十年間,竟難得穿幾次戎服。
”他顯然是想起了即位後不久穿着戎服去見兩宮太後的往事。
“郁郁乎文哉,吾從宋。
”王賢妃掩嘴笑道,半是寬慰地說道:“做皇帝做到要親征的份上,對國家朝廷可都不是什麼好事。
官家隻需知人善用便夠了。
”
“知人善用?談何容易!”趙顼若有所感,站起身來,重重地歎了口氣。
夜晚靜悄悄地過去。
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在保慈宮的桌幾上,也灑落在保慈宮的主人高太後與大宋的皇帝陛下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