顼以及向皇後身上,閃耀着金黃的光芒。
“母後今日的氣色好多了。
”趙顼微笑着向母親請着安,比起已故的太皇太後來,與自己的母親,趙顼要略顯得疏遠,而且他也不能似相信曹太後一般,在政治上信任高太後的判斷——這不僅僅是即位日久的原因。
但是伐夏這麼大的事情,無論如何,他都是應當要向太後禀報的。
高太後默默地接受着這一切。
對于自己兒子的用人、治國,她都是有看法的。
而且或者因為是骨肉相連的母子,她并不似曹太後那樣委婉,很多時候,她會更直接的表達出來,而不那麼顧忌趙顼的感覺。
扪心自問,她高滔滔并沒有一點私心,做一個賢德的妻子、母親或者說皇後、太後,一直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這幾日有十一娘陪着聊天解悶,我也寬心許多。
”高太後慈祥地笑道,“倒是官家要注意龍體,莫被國事累壞了,這才是社稷之福。
聖人說官家這幾日都不怎麼進膳,這可不是養生之道。
”
趙顼笑道:“朝廷正議着伐夏之事,兵者國之大事,朕總得操點心。
若能克複靈武,全祖宗之志,列祖列宗知後代有人,亦可欣慰。
”
“官家決意用兵了麼?”高太後斂容問道。
這件事,她早已知道詳細,但是皇帝既然是第一次說,卻總得裝成不太清楚的樣子。
“伐夏之議,并非起自今日。
”趙顼略帶得意地說道,“朕與石越等一幹大臣,實是籌劃已久。
數年之前,石越自杭州返京,便向朕密進伐夏方略,預言西夏臣強主弱,秉常不甘受制,久必生亂。
朝廷一直便在暗中籌劃布局,等待此事發生。
如今果然被料中。
大宋兵甲已精,士卒已練,惟一稍嫌不足者,是己醜政變比石越預料的早發生了一兩年,糧草與兵饷,尚不能稱全備。
”
“然我亦聽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糧饷乃用兵最要之事,官家豈可輕視?”
“母後之教甚是,朝廷已有應付之方。
況且,朕以為未必便不可因糧于敵,夏國累世經營,豈無糧儲?果能攻城略地,豈能沒有一二倉儲落入我軍之手?”趙顼自信的說道。
對于在西夏“因糧于敵”這種設想,在陝西的石越、在樞密院的文彥博,都是極力批評的。
石越甚至在奏折中激動的指斥這種想法,是“自取敗亡”之道,并激烈地請趙顼“立斬”提出這種建議的人,因為提出這種建議,是“欺君誤國”。
文彥博的态度要平和一些,但卻也同樣的堅決,認為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但趙顼也秘密地詢問過李憲等一些帶過兵的宦官與種谔這些長年在西線統兵作戰的将領,甚至派遣使者詢問過待罪受處罰的高遵裕,這些趙顼眼中身處前線、“深明西事”的将領,他們的回答卻與石越、文彥博這兩個文臣頗有不同。
種谔為首的一部分邊将認為這是完全可行的;而李憲與高遵裕等人的回答雖然保守一點,但也認為“未必不可行”。
因此,在這方面,趙顼心裡是有自己的算盤的——石越與文彥博是文臣,保守一點,從最困難的情況來廟算戰争,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趙顼卻相信,情況必不至于如他們說的那麼糟。
“凡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官家事事多詢問大臣之意見,便不會犯錯。
”高太後雖然也是将門之後,但是她在軍事方面,懂得卻相當有限,隻能說一些泛泛的提醒。
“朕理會得。
”趙顼有點敷衍地說道。
他的确是“兼聽”了的。
高太後看在眼裡,暗暗歎了口氣,但表面上卻點了點頭,笑道:“官家能如此,是社稷之福。
陝西能有石越坐鎮,委之以國事,倒也是放得下心的。
”
趙顼躊躇了一會,吱唔道:“朝廷尚未議定主帥之選。
”
高太後與向皇後都吃了一驚,隻不過二人的驚訝,一人是真,一人是假。
高太後自然是聽過這些傳聞的,向皇後卻向來恪守婦訓,對國事既便說不是漠不關心,亦可以說極不熱衷,因此朝中這麼大的事情,她竟全不知聞。
高太後問道:“這卻是為何?”
趙顼眼見保慈宮中人多嘴雜,有些話卻不便直言,隻是回道:“因有大臣有異議,争執不下,未可遂定。
”
高太後搖頭道:“這等事情,拖延無益。
無論用與不用,宸斷須及早。
”
“母後說的極是。
”趙顼并沒有與高太後深談的打算,語氣雖然恭恭敬敬,但内心裡卻是打着敷衍的主意。
高太後斜着眼睛看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笑道:“官家的心思,我雖是老太婆,卻也是明白的。
外頭有人能在這事上進言,歸根到底,還是揣摸聖意,所以才敢在此事上做文章。
”
高太後的這話說得雖然是笑語吟吟,但趙顼聽到這話,卻仿佛是在向曹太後請教一般,隻覺高太後的語氣神态,在這一瞬間,都象極了曹太後。
他心神一凜,忙收斂起那種敷衍了事的心思,認真回道:“雖說如此,然亦不可不防。
”
“是麼?”高太後反問了一句,忽然問道:“若是真宗皇帝在澶淵之盟前便不肯用寇準,官家以為如今大宋是何等模樣?”
趙顼聽到這話,頓時怔住,若有所思的望了自己母親一眼。
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這位從小在宮中長大的母親,在政治觀點上也許與自己不同,但在政治智慧上,卻未必遜色于自己。
“諸事終須以社稷為重。
”高太後注視着她的兒子,緩緩說道。
“一石越何能為?祖宗苦心立法以垂後世,養士百年,砥砺名節,縱是周公再世,亦未必動搖得了,何況區區一石越?收複河套,不過開拓之勞;澶淵之盟,卻是救亡之功。
論功勞之高下,石越亦未必勝得過寇準。
景德元年,寇準已是宰相,今日石越不過一安撫使。
宰相尚不憂功高不賞,何況一安撫使?”高太後不如曹太後的委婉含蓄,卻一樣可以直刺問題的本質。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
數十萬甲士,億萬錢糧,委之一人,固不可不重。
”趙顼細不可聞的歎息了一聲。
“若抛開其餘,僅以西事成敗而論,官家可有勝過石越之選?”
“朝中似無此人。
”
“如此則非難事。
”高太後悠悠說道,“官家可以範純仁、陳元鳳督糧草;向傳範、高遵惠督軍器;另遣親信者為石越之副以監軍事。
各行營主帥,本是朝廷委任;地方州府,亦是朝廷之官。
如此,石越可立功而不能結黨,可樹威信卻不能具羽翼……”
趙顼無比驚訝地望着自己的母後,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歎服之情。
高太後的處分,特别是最後兩句話,實是觸及了問題的關鍵——趙顼并不擔心石越會擁兵割據,雖然為了謹慎,需要有适度的因應,但其實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幾乎都是不可能的。
趙顼真正擔心的是,石越在伐夏的過程中,不僅僅立下巨大的功勳,而且還聚集起一群忠心的臣僚。
若是這樣的一幫人,在立下大功後,遍布朝堂與軍隊,再加上石越屆時的威望,那是能讓任何一個皇帝都要膽戰心驚、夜不能寐的。
功勞太大,會打破政局的平衡,固然讓人傷腦筋,但這并不是最可懼的。
可懼的是,有功勞的人同時還有實力!
僅僅隻有功勳,别說是寇準,即便是韓信,又能如何?
将這些人往各個要職上一派,不僅僅使原本可能性就極低的割據之患降到了完全不可能,而且還最大可能的分散了石越的人事權與功勳。
此外,如範純仁這樣忠直的大臣,放到陝西去積累軍功,将來回到朝中,必會成為他趙顼手中更有份量的棋子。
範純仁忠直可靠,無偏無黨;陳元鳳聰明能幹,與石越不契;向傳範、高遵惠是值得信任的外戚……還可以再挑選一些人,派到陝西去。
趙顼在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并沒有意識到,除了這種種原因外,也許他内心深處,是并不願意調換石越的。
這一番交談,似乎極快地拉近了母子之間的距離。
他們并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深談到下去,因為這件事已經說得夠直露了,直露得簡直不象是宮廷内的對話。
二人巧妙的轉移開了話題,由軍糧的話題開始,趙顼向高太後詳細地介紹着司農寺下屬的研究人員們在兩浙路做的各種試驗:有時候他們種植了兩塊水稻,其中一塊田中不施任何肥料,另一塊田中施放豬糞,待收獲之後,研究人員便可以得到結論,每斤豬糞,究竟能換來多少斤稻子……又說到契丹士兵常帶的軍糧“炒袋”,遼主祝賀趙顼生日的禮物中,便有這種炒米,味道并不敢恭維;從味道又聊到契丹破回纥時引進遼國的特産西瓜,司農寺已經設法從遼國引進了西瓜的種子,也許明年,在汴京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會有甘甜的西瓜出售……
母子二人随意地聊着這些輕松有趣的話題,保慈宮中,不時傳出暢快的歡聲笑語。
如此,一直待到在保慈宮用過午膳,趙顼才告辭離開保慈宮。
他下午要在崇政殿單獨召見文彥博,詢問派往遼國使節的人選。
離開保慈宮的那一刹那,忽然間,沉靜下來的趙顼隐隐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
他不覺回頭望了保慈宮一眼,一隻鳳凰雕刻耀入眼簾。
“鳳?陳元鳳?!”趙顼愣住了,“母後如何知道陳元鳳的?”他不覺喃喃自語出來。
趙顼身旁一個内侍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說話,但又似是顧忌到什麼,又收了回去。
但他的表情卻全部收入了趙顼眼中。
趙顼心中動了一下,不動聲色的踏上輿駕,離開了保慈宮。
“道長,這一局棋,卻是小王僥幸!”距玉津園不遠的一座道觀内,趙颢笑吟吟地向李昌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