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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前,擺着一副黑白相錯的棋局。
李昌濟将手中的黑子丢進小棋簍中,笑道:“是貧道輸了。
”
“聽說石越的夫人已經啟程進京了。
”趙颢似不經意地說道。
“哦?朝中争議未定,倒先将他家眷召入京師。
今上畢竟是舍不得不用石越的。
”李昌濟一粒一粒的撿着棋子,一面笑道。
趙颢笑了笑,道:“道長的主意,孤已依言向太後進言。
且已向太後說了,孤不過是憂心國事,不欲因此博虛名而使兄弟生嫌,故要請太後輾轉白于皇兄。
”
“如此便是妥當。
”李昌濟淡淡地說道。
“道長說皇兄果然會知道是孤所言麼?”趙颢雖然想掩飾自己的關切,卻顯得有點欲蓋彌彰。
他對“虛名”,絕非是不在意的。
“自然會知道。
”李昌濟似笑非笑地望了趙颢一眼,緩緩說道:“陳元鳳不過一大名府通判,九重之内,如何知道此人?又如何知道此人與呂惠卿交好,素與石越有心結?今上是極聰明穎悟的人,這一層如何能瞞得過他?”
他暗暗搖了搖頭,趙官家三兄弟,趙颢畢竟不如乃兄。
趙顼想到這一節後,必然會詢問宮中的内侍,這一段時間太後召見過什麼人,那是一問可知的事情。
“不僅皇上會知道,用不多久,事情便會傳開來,汴京城是最愛傳播這些流言的地方,幾個月後,便是官民皆知昌王獻策定計了。
”
“哎!”趙颢不勝唏噓地歎了口氣,道:“兄弟相隔,竟至于此。
”
“貧然依然是那個主意。
”李昌濟将最後一粒棋子放入簍中,道:“大王現在既要韬晦,亦要收名譽。
求田問舍者,難濟大事。
大王隻須事事秉着為國家社稷之心行事,凡有建明之處,皆盡量歸功于人,遠避浮名。
隻須如此這般,大王雖不欲求虛名,而盛名可緻。
皇上開始或有猜忌,久之,必不相疑。
至于其餘的事情,自有貧道替大王周全。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凝望趙颢一眼,悠悠道:“若天命在大王,則如此經營,必見其效。
若天命不在大王,亦可全身保家,留令名于史冊。
”
已近黃昏的崇政殿顯得有幾分陰郁。
此時殿中隻有緊繃着臉的趙顼與跪在他面前的一個内侍,愈發的顯得森然。
“昌王?!”趙顼的臉色如同千年寒冰。
“奴才不敢欺瞞皇上。
”内侍顫顫兢兢地說道:“奴才與保慈宮的宋來要好,他親眼所見昨日太後召見昌王,還屏開内侍宮女們說了一陣話。
後來陳衍又特意吩咐他不許亂傳。
”
陳衍是高太後的親信宦官,趙顼是知道的。
以面前這個内侍的身份地位,若沒有證據,借給他一個膽子,也絕不敢胡亂攀誣陳衍這樣的人物。
因此,趙顼心裡已信了八九分。
“怪不得母後竟然知道一個區區大名府通判!陳元鳳是呂惠卿舉薦的人,母後一向看不慣呂惠卿,此番竟然舉薦起陳元鳳,且與範純仁相提并論,若說沒有昌王進言,絕不可能……”趙顼在心裡計議着,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他這個弟弟,什麼時候有這樣的謀略了?
趙颢是他所深知的,說些不着邊際的大道理,恪守祖宗的法度,頌揚道德之士,這些方面的确可以稱為“賢王”,但是一旦涉及到具體事務,無論是人事還是政務,又有哪一樣是這個昌王能理得清的?
他什麼時候竟然便長進了?!
這個建議若是太後所倡,還見不到它的妙處。
若是趙颢所建明,則其中的妙處又豈止于此?他推薦的幾個人選,竟然是照顧到了幾乎朝中所有勢力的利益!甚至連向皇後一家都沒有漏過!
幸好他還懂得不要來賣這個好!趙顼在心裡冷冷地說道。
跪在皇帝腳下的小内侍,突然間打了個寒戰。
文彥博自崇政殿出來後,眼見着天色已晚,便徑直出了皇城,打馬回自家府第。
從崇政殿與皇帝對答的内容來看,文彥博猜測皇帝實際上對石越為帥之事已經基本上有了宸斷。
但是“将從中禦”的傳統在皇帝身上卻始終根深蒂固的存在,雖然其表現有了一定程度的克制。
由樞密會議推薦各路兵馬的主帥,這倒是無可非議的。
但文彥博卻認為,在兵力配置、進兵路線、各路兵馬的戰略目标上,應當多聽取陝西将帥的意見。
朝廷将一切都安排妥當了,石越這個主帥要來何用?況且戰局是變化莫測的,主帥若沒有相當的決斷之權,極容易殆誤軍機。
但是當今這位皇帝,有時候卻似乎是恨不得自己能率兵親征才好。
但願石越能有一點獨斷專行的魄力。
文彥博幾乎是有點矛盾的想着。
身為大宋樞密使,全國軍隊的最高長官,文彥博認為自己有責任給予前方的主帥一個相對寬松的環境。
但要說服皇帝克服他對戰争指手劃腳的習慣,卻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某一段時間,皇帝也許突然覺悟了——但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病複發。
有人認為“将從中禦”是大宋的祖宗家法,但文彥博卻認為這不過是皇帝的性格使然。
太宗皇帝與當今的這位皇帝,大不敬的說,都不免有點志大才疏,便格外喜歡“将從中禦”,但太祖皇帝與仁宗皇帝,甚至是真宗皇帝,都是沒有這樣的習慣的。
在位時間不長的英宗皇帝,也看不出來有這樣的傾向。
但即便如此,與皇帝的壞習慣做鬥争,亦是一件相當讓人困擾的事情。
“相公,兵部尚書吳大人求見。
”文彥博剛剛下馬,便有家人前來禀報。
“吳大人在客廳已候了小半個時辰了。
”
“知道了。
”文彥博略有點奇怪,但卻不動聲色地吩咐道:“快帶路。
告訴夫人一聲,留吳大人在府上用晚飯。
”
“是。
”家人此着文彥博向客廳走去。
未多時,便已到客廳,隻見吳充正在那裡正襟危坐,但雙眉緊蹙,顯得有點心不焉。
連文彥博走近都沒有發現。
“沖卿。
久候了。
”文彥博一面走進客廳,一面向吳充抱拳笑道。
吳充回過神來,忙站起來,回了一禮,如釋重負地說道:“文公可回來了。
”不待文彥博說話,吳充又說道:“下官亦不敢說那些虛文,實是有要事,要向文公讨教。
”
“是何要事?”文彥博亦極少見到吳充如此着急的神态。
“莫非哪裡鬧兵變了?”說完,他自失地一哂,果真鬧起兵變,吳充就會先找皇帝了。
果然,便聽吳充歎了口氣,苦笑道:“比些許小兵變還要嚴重幾分。
職方司加緊文書,長安府職方司有兩個不成器的小武官,私自刺殺仁多澣的使者。
”
“這是何等大事?”文彥博不以為然地笑道,“石越這點事都處分不了?”
“這兩個小武官,一個是種家的,一個是姚家的。
被刺殺的使者,是文煥。
”吳充隻是不住地苦笑。
“文煥?”文彥博愕然。
“正是。
文煥身受重傷,生死未蔔。
”吳充道,“兵部鬧出這樣的事來,下官亦無臉面繼續做這個兵部尚書。
職方司郎中至相關主官,沒有一個脫得了幹系。
這都不用說了。
隻是如何處分兩個犯官,卻甚是棘手。
在這節骨眼上,鬧出這種事來!”
“大宋自有律令!沖卿你怎的鬧起糊塗來了?”文彥博一掌擊在桌子上,厲聲喝道。
吳充怔了一下。
“種家、姚家又如何?他們敢造反不成?!”文彥博沉着臉說道,“此事不誅,國家法度何存?若是姑息,禍亂更甚于藩鎮。
沖卿隻管回府,等着諸種諸姚的謝罪表章,看看誰敢替自家子侄求情?!石越與衛尉寺亦自會有奏章遞上。
大宋不是晚唐,容不得武人胡作非為!”
“隻是用兵在即,恐動搖軍心。
是否要壓一下,打完仗再處分?”吳充試探着商量道。
文彥博望着吳充,歎道:“沖卿好糊塗!打完仗後,種姚豈有不立功之理?屆時時過境遷,再誅這二人,便難了,那形同姑息!我若是石越,在長安便先行軍法斬了這二人!打完仗後要查,也是查究竟背後有多少同黨同謀!”
吳充不料文彥博态度如此堅決,倒有點始料不及。
若換了一個人,吳充倒要懷疑他是針對自己來的了。
畢竟身為兵部尚書,吳充亦是希望能為兵部稍存體面的。
此外,他亦的确認為用人之際,對于種、姚這樣的将門,應當多存恩撫之心。
但文彥博卻是毫無顧忌,又道:“若非大戰在即,理當窮治此案,整頓職方司。
這等事情,一為之甚,絕不可再!然此時尚有用職方司之處,卻是不便牽連太廣。
惟有先誅二犯,震懾後來,兼可安撫仁多。
明日面聖,沖卿定要拿定主意!”
文彥博說話如此咄咄逼人,吳充心裡亦不免稍覺不快。
雖然文彥博是三朝元老,又是樞密使,論資曆地位,的确高于自己。
但是吳充也是參知政事兼兵部尚書,同樣也是曆三朝的老臣,并非樞密院内文彥博的下屬。
吳充已無戀棧之意,但他亦不免有一點私心——他希望兵部在自己的任期内,能有一份完美的記錄。
所以從公的方面,他的确是擔心這件事對伐夏會産生不利的影響;從私的方面,他卻是希望可以體面的解決這件事情。
所以才會急急忙忙來找文彥博商議——明日一早,這件事肯定要上報皇帝的,隻有事先得到文彥博的諒解,體面的解決問題才會成為可能。
但文彥博的态度,讓吳充非常失望。
他掩飾着自己的不快,含糊地回道:“下官自會謹慎。
公文上說折可适親曆此事,他這兩日便會到京師,或許當向他詢問清楚。
總之須得毋縱毋枉。
”
“折可适?”文彥博愕然道:“他去長安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