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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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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同壽舉着高過人身的盾牌,一雙眼睛脹得通紅,口裡大聲吼着無意義的音節,踏過橫七豎八躺在城下的友軍屍體,第三次沖向城角。

    此時靈州城南的上空,恍如正下着一場狂暴的箭雨,密密麻麻射出來的羽箭,幾乎讓太陽都失去了光芒。

    城牆的腳下,到處都有未熄的烈火在飄搖着,西夏人潑下來的滾燙的開水,兀自在地面上冒着熱氣。

    到處都是穿着黑色铠甲的宋軍屍首,被石塊砸爛的雲車殘體,還有遍地可見的血迹。

    慘叫聲、吼叫聲、戰鼓聲、雲梯車輪壓過壕橋的吱吱聲、弓弦振動聲、羽箭穿過空氣的聲音、抛石機發射時的軋軋聲、石彈砸在城牆上、城牆外的轟隆聲……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副人間地獄的景象。

     馬同壽此時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隻是本能地跟随着宣二軍的一萬多名袍澤一起,簇着雲梯,向着靈州的城牆發起一次又一次的沖鋒。

    每一架雲梯車後面,都跟随着數以百計的戰士。

    而在他們身後,在夏軍射程以外,宋軍整整兩百架抛石機分成三隊,不斷的向靈州抛射出石塊與泥團,壓制着城牆上的夏軍。

    雖然五到八斤重的石彈,打在靈州城那堅固而高峭的城壁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便化為齑粉;它們很難對重要的防禦工事造成多大的損害,但是如果落在人身上,無論穿着多好的盔甲,也必死無疑。

    那些跌落城下的夏軍屍體,幾乎沒有完整的。

     種誼與劉昌祚都緊繃着臉,勒馬在軍中觀戰。

     石越再一次證明了他按兵不動的幾個月并沒有閑着——靈州攻城部隊的攻城器械,不可能是憑空變出來的。

    但石越也不是神仙,從慶州到靈州的道路,許多地方都不能通車,許多重型器械根本無法運過來,就地制造也要受材料與工匠的限制,因此任何一個将領,都知道在這方面無法再抱怨什麼。

    畢竟現在的情況已經比想象的好多了。

     但饒是如此,擅長防守的種誼還是忍不住會暗暗感到遺憾。

     若是能運來重型投石機便好了。

    宋軍有一種巨大的投石機,能将數十斤重甚至上百斤重的石頭輕而易舉地發射到二百步以外,有時候甚至是三百步。

    隻要有這麼一兩架投石機,靈州城上的任何防禦工事,隻要被命中,就會被砸得粉碎。

    但這種投石機本身重達數千斤,當時一輛馬車的載重能達千斤就幾乎是極限,這種投石機需要幾輛馬車同時拉才能拉得動,除非從延綏、夏州繞道——那裡有一條西夏人修的官道——否則是不可能運到靈州的。

    而等它運到之時,隻怕戰争早已結束了。

     惡劣的運輸條件幫了葉悖麻大忙。

     否則的話……以種誼的眼光來看,葉悖麻在守城方面極不全面。

    而且這種欠缺并非葉悖麻個人的問題,而是夏軍在這方面根本不擅長。

    所以葉悖麻才犯一些在宋軍将領看來簡直是可笑的錯誤。

    整個靈州城防禦工事的設計雖然稱得上嚴密,卻也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比如外壕居然沒有羊馬牆,使得宋軍不僅可以直接攻城外城,而且宋軍的壕橋輕易地就開到外濠上面,池寬水深的外壕居然沒有發揮多少作用。

    此外,馬面也太少,本來對于缺少重型攻城器械的宋軍來說,這是可以造成很大的麻煩的。

     這許多的不足,完全是戰術思想上的落後。

    比如佑大的靈州城居然隻有兩個城門!在種誼看來,這簡直就是幼稚。

    西夏人以為城門是攻防最激烈的地帶,所以就以為越少越好,可以集中防守——但城角更是最薄弱的地帶,為什麼他們不幹脆把靈州設計成三角城? 但是…… 還有不對勁的地方…… 為什麼西夏人在這麼多攻城炮的打擊下,居然還有如此密箭的箭雨?城面上防守的西夏人似乎完全沒有被壓制住!而最奇怪的是,西夏人的守城炮一直沒有還擊。

    按常理,布置在城内的守城炮一般都要比攻城炮威力更大,它們是摧毀攻城炮最有效的武器。

    宋軍的攻城炮一旦發起進攻,其位置就暴露無疑,而且為了保護攻城炮,宋軍不得不在自己的三個炮陣前擺出步兵方陣,城中如果進行還擊,便會令宋軍損失慘重。

    但為什麼葉悖麻任憑宋軍攻擊,卻一直隐藏實力? 難道說應付宋軍的這點攻擊,他完全是遊刃有餘?亦或者,他們根本沒有守城炮? 種誼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外城城面定有蹊跷。

    ”種誼低聲說道,目光有意無意地向身邊的劉昌祚瞥了一眼。

     劉昌祚斜着伸手掌,做了個手勢,卻沒有接話。

    種誼收在眼裡,眉頭皺得更緊了。

    劉昌祚的意思很明白,與種誼想的完全一樣。

    靈州外城的城面,一定是被設計成向内傾斜的城面了。

    這種城面設計是專門對付攻城炮的——石彈落到上面,就會借着巨大的慣力向夾城滑落。

    任何投石機的精确度都是有限的,訓練得再好的士兵,也無法準确的将每一枚石彈打到城面上,實際上每十枚中能有三到四枚命中城面,就已經是訓練有素了。

    若城面設計成一定斜度,城面上的士兵在遇到攻擊時隻要緊貼女牆站立,受到的傷亡就會大幅減少。

     必須要想個什麼辦法才行! “呯”地一聲,一枝羽箭正中馬同壽的盾牌,射箭的人顯然臂力極大,羽箭插入盾牌後箭尾兀自搖晃不已,震得馬同壽左手一酸。

    馬同壽此時根本不知道是誰射出來的這一枝箭,躲在覆蓋着厚厚的沙土與生牛皮保護的雲梯車内的士兵,已經将雲梯靠到了靈州城牆上,雲梯上一架架飛梯就勢升起,直接架到了靈州外城的女牆以上。

    “殺!”“殺!”身後的戰鼓聲擂得更加急了,馬同壽見指揮使舉着一面盾牌,口中大聲吼着,跳上雲梯,向着靈州攀爬上去,他身後有數十名士兵見狀也緊随其後,紛紛跟上。

    馬同壽連忙也跟了上去。

    他剛一上去,身後馬上又有無數人跟了上來。

     這個時候,靈州的城牆上,到處都是升起的雲梯,一排排身着黑色铠甲,舉着盾牌的宋軍戰士,如同龐大的蟻群,向着靈州攀爬上去。

     一瞬間,宋軍的遠程攻擊更加激烈了。

     在巢車的指揮下,宋軍的投石機發了瘋似地向靈州城牆發炮,不惜一切代價來壓制城面上的守軍。

    不知道何時布好的床弩陣也突然發威——宋軍瘋狂地将他們的弩陣推進距城七十步以内,不顧傷亡的向夏軍進攻。

    數以千計的神臂弓手更是将漫天的弩箭射向城頭的夏軍,數百架的望樓車好象突然冒了出來一樣,在戰場上瘋狂地移動着,這些比靈州城還要高的望樓車上,每架都載有十幾名的宋軍神箭手,這些人不停的尋找着他們認為的重要目标,幾乎每一聲弓弦響聲,都有西夏人送命。

     得到有效支援的宣二軍,仿佛得到什麼号令一樣,也自覺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靈州城頭,越來越近了。

     “宋狗要玩命了!”城樓上,葉悖麻狠狠地吐了濃痰,罵道。

    他轉身瞪着自己的長子,沉聲道:“耶亥,你給我帶一個千人隊上去,休得叫一個宋狗登城!” “是!” “炮手可以動手了!”葉悖麻沒有再看一眼離開的長子,他瞪着眼睛,盯着城外的宋軍巢車與望車。

    葉悖麻感覺到,相比而言,對西平府威脅最大的,是那些毫無攻擊力的巢車。

    因為有了這些巢車,宋軍才可以清晰地觀察到城頭上的一舉一動,才能用旗号指揮部隊進行更有效的攻擊。

     這是心腹之患。

     “一定要先幹掉那些巢車!” 轟。

     轟。

     一輛巢車被砸得散架。

     又一輛巢車被砸成數段。

     “所有巢車,不得辄移!”種谔神情冷酷地下達着命令。

    西夏人的守城炮終于開始還擊了。

    巢車、望樓車、投石機、床弩、神臂弓隊,無疑将是西夏的守城炮主要攻擊的目标。

     “種帥,若這般下去,用不多時,所有巢車都将損失殆盡!” “巢車若移動避敵,諸軍如何看得清旗号?”種谔怒目瞪了說話的參軍一眼,厲聲道:“巢車死光了,望樓便改做巢車!傳我将令,巢車便被砸死,亦不得移動半步!違令者一車皆斬!” “是!” 轟! 話音未落,數枚石彈砸向宋軍炮陣,其中一枚沒有砸中宋軍的投石機,卻落在了守衛投石機的步軍陣中。

    頓時,血肉橫飛,慘叫連連,數十名宋軍戰士被砸成肉泥。

     緊接着,又是轟、轟,數聲巨響傳來,神臂弓隊中被擊中了一枚石彈,傷亡狼籍。

     “軍法官何在?”種谔眉毛都沒有皺一下,便厲聲喝道。

     “末将在!” “你立即帶軍法令監陣!敢亂我軍陣者,立斬!” “是!” 都虞候領令而去。

     “敵炮攻擊,城頭上必有人以旗号指示方向遠近,傳令,叫望樓幹掉這些兔崽子!” “令巢車辨分敵炮方位距離,攻城炮裝震天雷,給我炸死那些西賊!” “傳令,先登城者,記首功,賞錢五百貫!凡士卒一律晉陪戎校尉!” 馬同壽明顯地感覺到來自身後遠程攻擊部隊的支援,城頭上的西夏人仿佛被壓制住了,他聽到指揮使在上面大聲喊着:“西賊頂不住了……快跟上……快跟上……”馬同壽連忙手腳并用,抓緊攀爬。

     然而好景不長,西夏人很快便緩過勁來。

    頭頂上,從城内發射的巨大石彈掠過空氣時發出的響聲,讓馬同壽感覺到頭皮一陣陣發緊。

    “阿彌陀佛!”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不敢去看身後的情形,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攀爬起來。

    巨石落地的轟隆聲在身後不斷傳來,巨大的恐懼感反而在一瞬間讓馬同壽明白一件事情——如果不能攻下靈州外城,他們這些在雲梯上的人,都不可能再活着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别的宋軍戰士或者還可以選擇以後繼續戰鬥,但是對他們而言,今日便是決戰。

     要麼勝利,要麼死亡。

     下面傳來一陣陣呼喊聲,馬同壽隐隐聽到是:“先登城者……五百貫……” 他不由得精神一振,五百貫,足夠置上一座上好的莊園,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了。

    但是,他的美夢隻持續了一刹那。

     隻聽到“啊——”地一聲慘叫,爬在前面的指揮使被一塊滾石砸中,從數丈高的雲梯上跌了下去。

    他的大腦尚不及轉寰,又是一聲慘叫,一人被開水澆中燙傷,把握不住,也從雲梯上跌了下去…… 慘叫聲此起彼伏,從每座雲梯上傳來。

    不斷有宋軍的将士跌落,最慘不忍睹的有一架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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