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裡,旌旗飄揚,槍戟森嚴。
數千夏軍列成整齊的軍陣,簇擁着許多紫衣金帶的文武官員,正在翹首南望。
為首一人,正是西夏國相梁乙埋。
宋軍兵臨靈州之後,西夏的這座首府便開始了經常性的戒嚴。
即便是在大白天,城門也經常緊閉,隻在固定時間段放人出城樵采放牧。
城内所有的男子,從十五歲到七十歲,隻須入了丁籍,便全部拿起了弓箭,準備與宋軍決一死戰。
梁乙埋與梁乙逋父子此時親自掌握着西夏餘下的全部軍事力量,二人就算是在興慶府中出入,随行也一定會跟随數以百計的全副武裝的精兵,擺如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梁乙埋父子在某些方面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他們非常清楚西夏弄成如今之局面,國内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能殺他們而後快。
宋軍的每一次勝利,每一步推進,在将西夏推向滅亡的同時,也在動搖着他們的統治基礎。
一個月前,梁乙埋設計誅殺了十多名平素對他不滿的州縣長令,借此震攝那些蠢蠢欲動、手握兵權的部族頭領。
但是,對梁氏家族不滿的暗流,在興慶府不是被壓制住了,而是更加洶湧。
這種情緒,随着萌多回到興慶府,帶來石越開出的條件後,變得愈來愈難以抑制了。
為了緩和内部日益尖銳的矛盾,也因為靜州馬上就要變成戰争的前線,梁乙埋終于被迫派人去将被秘密幽禁在靜州的夏主秉常迎接回興慶府,擺出一副要還政于秉常的姿态。
梁乙埋希望緩和的姿态,能夠欺騙一部分人,緩壓一點内部的壓力,将矛盾指向宋朝。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讓步反而讓那些支持夏主秉常的人看到了希望,要求梁乙埋罷相、秉常立即親政與宋朝議和的呼聲越來越大,并且逐漸公開化。
這一天,就是秉常車駕回到興慶府的日子。
雖然擔心出事,但梁乙埋還是安排了重要官員與他一道出城相迎。
無論如何,梁乙埋都知道他現在已經沒有多少資本去刺激那些忠于秉常的人了。
秉常絕料不到他這麼快就有機會重新回到興慶府,更料不到當他再次回到興慶府之時,他的國家已經面臨着亡國的危險。
盡管他曾經親筆寫下給宋帝的奏折,表示願意舉國内附,但是一旦冷靜下來,卻沒有人能甘心面對這樣的結局。
被幽禁于靜州之時,梁乙埋杜絕了他與一切文武官員的來往,隻是特意挑選了一些高僧陪伴秉常,給他講經說禅,陪他打發時光。
西夏貴族有笃信佛教的傳統,秉常本來也是信佛的。
很快,秉常便與這些高僧們建立了密切的關系。
其中,尤其得到秉常信任的,是承天寺的明空大師。
雖然秉常也知道明空同時也是梁太後與梁乙埋所信任的高僧,但是在秉常看來,明空的确是有道高僧,并非一般世俗的和尚可以相比。
明空除了陪秉常講經之外,還會和秉常講他求經時的見聞,以及種種聽來的奇聞異事。
偶爾,他也會冒着危險向秉常透露一些外間發生的事情——這是梁乙埋最忌諱的事情,秉常對于戰局的發展不至于一無所知,全是靠了明空大師的忠心。
而此時,陪伴着秉常從靜州返回興慶府的,也是明空。
望着遠處迎接自己的文武官員,秉常的思緒又回到出發之前。
“大師,你說我果真還有機會親政麼?”瑟瑟秋風,吹得秉常的披風呼呼作響。
“阿彌陀佛。
”明空雙眉低垂,合什道:“陛下須按捺得住。
” “按捺得住?” 明空微微額首,“便是要耐心。
鳥無翼必不能高飛,陛下此時,還有羽翼否?若不能厚培羽翼,親政又如何,不親政又如何?” “那我回去又有何用?” “因為回去就有機會,不回去則一點機會也無。
” “機會?” “若能達成和議,陛下謹慎事奉宋朝,借助宋朝的威望來鎮伏國内。
重用仁多澣,利用仁多澣與梁國相的矛盾,維持朝中的平衡。
陛下再施行善政,留意人材,未必不能做個中興之主。
” “大師這樣的人材,遁迹空門,實是可惜。
” “阿彌陀佛。
”明空的笑容依然是那般和谒,“在空門是修行,在官府能行善政,也是修行。
貧僧所信奉者,惟‘慈悲’而已。
陛下果真能親政,還盼不望今日之語,能以慈悲為政。
” 慈悲?秉常抿緊了嘴。
“我不會忘記。
” 号角與胡笳之聲響起,将秉常的思緒拉了回來。
“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梁乙埋率領着衆文武大臣,向着秉常三呼萬歲,大禮參拜。
“國相與衆卿都平身罷。
”秉常朗聲回了一句。
萬歲?秉常在心裡自嘲着:不知道這“萬歲”還能叫上幾天?夏國的帝号本來就沒有被宋遼所承認,眼見着這“夏國王”的尊号,遲早也要識趣地取消吧? “謝陛下。
” 秉常中規中矩的被梁乙埋迎接着,返回興慶府,仿佛他不是從被幽禁的靜州回來,而僅僅是出去打了一次獵。
現在是裝聾作啞的時候。
秉常望着興慶府那熟悉的城牆,在心裡暗暗想道。
葉悖麻望着眼前的慘景,臉上肌肉一陣陣的抽搐着,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是宋軍用火器猛攻西平府的第二天。
西夏人對猛火油有充分的認識——他們自己也有猛火油這種武器,也知道隻有用沙土才能撲滅猛火油燃起的大火。
然而,一天前宋軍向西平府所發射的猛火油的數量,依然讓葉悖麻以及所有西平府的軍民感到震撼。
猛火油并非一種便宜的武器。
開采、制造、保管、運輸,幾乎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高昂的成本。
而且,既便你願意不計代價的付出人力與物力,産量依然非常有限。
聽說就算在宋朝,如果海夷帶來這種火器,也能夠賣個好價錢。
葉悖麻非常清楚漢人在工藝方面的優勢。
他們精于技術,擅長機械。
西夏以前的潑喜軍以及所有與器械有關的軍隊,基本上也是由漢人組成。
而大遼在這一方面,也與西夏無異。
宋人在這方面所具有的優勢并不讓人意外。
但宋軍在昨天向城内傾洩的幾乎點燃了整個西平府的猛火油,還是讓人感覺超出想象。
難道他們将全國所有的猛火油都帶到了西平府?! 仿佛是傾洩着一天前的怒火,西平府到處都在燃燒。
不僅僅是城牆上。
宋軍肆無忌憚地向所有他們的抛石機能夠打得着的地方進行打擊。
城牆、官署、馬廄、驿館、民居、寺廟…… 葉悖麻現在所看到的,便是宋軍這種瘋狂攻擊所造成的後果。
昨天晚上,宋軍突然發動了一輪攻擊,數枚猛火油與震天雷碰巧落到了西夏人的一個草料場。
草料場很快燃燒起來,火勢迅速漫延,借着西北深秋晚上常有的大風,點燃起一切它們能燒着的東西,從附近的建築開始,如同一條脫出桎梏的火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