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内瘋狂的肆虐。
收割着一切生的與死的事物,将它所碰到的東西都變成灰燼。
西平府的夜空,一片慘紅。
這是一個噩夢般的夜晚。
盡管頒布了嚴酷的律令,但這出其不意的大火,仍然讓城内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宋軍趁亂連夜攻城,兩軍在餘燼未熄的城牆上再次陷入苦戰。
雙方反複争奪着一段段城牆,黑夜對夏軍有利,但是城内的混亂讓他們士氣不振,心神不甯。
城牆上的組織亂成一團,好在宋軍也好不到哪裡去,黑夜是所有人的障礙。
他們同樣也隻能在一段段城牆上面各自為戰。
巨大的混亂當中,一個暗中投降宋軍的家族,由家中的男子領着一百多名家丁、奴仆接近了城門,試圖趁着混亂打開城門。
幸好耶寅早料到了這一點,當火災一起,他立即率領一百多名心腹趕赴城門,協助守軍,牢牢守住了城門。
幾個時辰之後,火勢終于得到了控制。
而宋軍的攻城也再一次被擊退。
天明後,宋軍又開始了攻城炮的轟炸。
讓人略覺安慰地是,宋軍終于沒有猛火油了。
但靈州城内,卻已慘不忍睹。
昨晚的大火,燒掉數以百計的房子,近兩千軍民葬身火海,還有數萬石糧草與近十萬枝箭也在這場火災中被付之一炬。
城内到處都是焦垣殘壁。
百姓在軍隊的指揮下,在廢礫中清理着,一具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被擡走,既便是宋軍震天雷爆炸的巨響,也掩蓋不住城中悲涼的号啼之聲。
絕望的情緒徹底籠罩着整個靈州城。
“昨晚是哪一家想趁亂打開城門?”葉悖麻冷冷地問道。
“是賀蘭家。
”回答葉悖麻的,是默默跟在他身後的耶寅。
葉悖麻霍地轉身,盯着耶寅的眼睛。
耶寅平靜地望着自己的父親,葉悖麻的眼中全是不願相信的震驚。
他也不願意相信。
賀蘭家的三兒子賀蘭全是自己的好友,但幾個時辰之前,是他親手一箭射穿了賀蘭全的喉嚨。
“是黨項人?!”
葉悖麻并不象是在問耶寅,而更象是在自言自語。
“是。
”
“為什麼?!”
耶寅左右環視了一眼,周圍的将校全部心虛的避開他銳利的目光。
“想學賀蘭家的,這城中隻怕不少。
功名利祿,誰不想要?”
葉悖麻臉上不停地抽搐着,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畢露,目光慢慢變得如同野獸般的兇狠起來。
“賀蘭家别的人呢?”
“都被抓起來了。
”一個武官讨好似的回道,被耶寅冷冷地掃了一眼,他竟吓得一哆嗦,猛地把頭收了回去。
“不論婦孺老幼,全數押上城牆守城。
”葉悖麻咬着牙,惡狠狠地說道。
說到“守城”兩個字時,他似乎是要将這兩個字都咬碎了一般。
“父親!”耶寅擡頭望着葉悖麻,沉默了一會,低聲道:“無謂的殘暴,無補于大局。
”
葉悖麻沒有理會耶寅,他緩緩走回自己的坐騎旁邊,按绺上馬,向城樓走去。
部将們連忙紛紛跟上。
隻有耶寅沒有移動,他望着自己父親的背影,在慘黃慘黃的天穹下,恍惚如一棵枯老的樹幹,孤獨、倔強、無力的挺拔着,支撐着自己無法支撐的重量……
耶寅細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靠着一斷焦木坐下,低聲哼道:
“黔首石城漠水邊,
赤面父冢白高河,
高彌藥國在彼方
……”
耶寅很少唱夏人自己的歌,但此時此刻,卻再無另一首歌,更能表達他心中的悲怆與無奈,還有深深地眷戀。
李憲大營。
中軍帳中,隻坐着李憲與王厚兩個人。
李憲皺眉望着帥案上面的書信,腦海中不斷現出書信的内容。
“某頓首啟。
冬序始寒,不審台候動止何似?四月奉诏,某與公分道并進,以讨不臣……賴祖宗之德,興靈克捷可期。
然某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既得隴,複望蜀!既得隴,複望蜀……”李憲輕輕搖着頭,苦笑。
王厚抿着嘴唇,半晌,方長長吐了一口氣,歎道:“就是有些不甘心。
”
“然石越說得亦不算錯,夏國一亡,西蕃确是不可不防。
董氈老矣,然那個阿裡骨,若不早為之備,終久必為後患。
”李憲将石越的書信收起,起身走到一幅地圖前,沉聲道:“若果真如石越所言,黨項敗亡已是遲早之事,則滅夏之後,朝廷的确無法久駐大軍,否則國帑空矣。
”
他拿起一根鐵鞭,挨個指着地圖上一個個地名,“平夏與興靈,乃是西賊巢穴,他們經營百年,樹大根深。
且外有契丹觊觎,内有仁多澣之隐患,縱然平定,無重兵駐軍,難以安甯……”他一面說着,一面苦笑。
王厚早已起身跟至地圖前,默默望着地圖。
石越的信雖然寫得很文雅,卻把事情說得很清楚。
伐夏之役在軍事上到目前為止的确取得了巨大的勝利,而且從戰情通報來看,這些勝利也是建立在鞏固的基礎之上的。
但在财政上,對于宋朝而言,卻是一個災難。
滅掉西夏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從長遠來看,對于徹底解決宋朝的冗兵與冗費問題,進而徹底解決财政之問題,都極為關鍵。
這些道理,稍有見識的人,都不難看出來。
然而這些好處都是比較長時間以後的。
以現實的情況來看,無論是戰争之前的準備;還是戰争之中的轉運;亦或是戰争之後占領,宋朝已經為此付出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而且勢必還将繼續支付龐大的開支,在短期内卻看不到多少收益。
當戰争還在進行的時候,無論财政有多困難,朝廷都會設法保證供給。
但一旦戰争結束了,問題就會暴露。
如果還要并不寬裕的國庫支付大量的軍費來供給軍隊以鞏固對西夏的占領,朝廷就難免變得斤斤計較,欠饷欠糧難以避免。
為了盡量節省開支,也為了減少政治上的阻力,在西夏舊地的駐軍也一定會削減。
如此一來,為了避免分散兵力,宋軍有限的兵力,一定會集中在平夏與興靈兩個重點地區。
這樣的後果,就是會州、蘭州以及以西的地區,都勢必成為宋朝勢力薄弱的地區。
如果西蕃勢力借此機會大肆擴張,不出十年,必将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人的野心是随着力量的增長而增長的,今日的聯軍,一旦力量達到一定程度,誰敢保證說它不會是第二個西夏?
所以石越特意寫信給李憲,委婉地表示,戰局與開戰時已經不同,李憲部是否繼續向興靈進兵,已經不如開戰之初那麼重要,并希望李憲能夠“見機行事”。
石越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認為折克行與種谔足以平定興靈,李憲應當從長遠考慮,設法替宋朝在蘭會地區甚至更西的地區打下一個好基礎,特别是要防止他們此時的聯軍——青唐吐蕃坐大。
隻不過石越說得很客氣,他顧忌着李憲的面子與情緒。
李憲的副帥身份與特殊地位,是石越不能随便命令他怎麼樣便怎麼樣的;而且攻下興慶府,對于所有宋朝的将領們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李憲與王厚自熙河進兵,本來就沒有赫赫之功,唯一的盼頭便在興慶府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