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并不會讓天氣變得更冷,也不會讓他的軍隊無法作戰,但對于他的補給線,卻是緻命的打擊。
諸軍将領與行軍參謀們沒有人敢接話。
在不久前,他們還在嘲笑種谔的部隊慢得象烏龜,為他們能搶先到達興慶府而津津自得。
但轉瞬間,他們又開始殷切地期望起靈州的友軍來。
然而這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即使大雪與嚴寒令黃河結冰,靈州宋軍來了,又能如何?他們要如何在大雪的天氣中運送數萬大軍的補給?
但折克行不甘心。
今日退兵,何日再來?奔襲千裡,無尺寸之功,豈不為天下所笑?
他希望自己的馬蹄能第一個踏進興慶府的城門,他要看着西夏的太後與國王身着白衣,手捧玺印節绶,跪倒在路旁,迎接自己進城!
這将是名彪青史的戰功!
為了這個勝利,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更何況,他有充足的理由,不能讓夏人逃出賀蘭山。
“折帥,恐靈州亦無力供給吾軍之需。
戰士既少寒衣、木炭,馬又無草,持久于我軍不利,莫若盡快撤軍為上……”慕容謙絲毫不體諒折克行的心情,“隻須省嵬口在我軍掌握中,興慶府我們想來便來。
”
“但退兵亦非易事。
雪路行軍,難免不為敵所乘。
”楊知秋顯得進退維谷,“且若西賊乘機西竄,後患無窮。
”
“然若不退兵,西賊不費吹灰之力,吾輩皆為所擒矣!”慕容謙态度堅決。
“況且大雪封山,縱是西賊欲西竄,亦有人力所不能至者。
”
折克行沉着臉,一言不發。
“折帥。
”一直緘口不言的吳安國突然開口,引得滿帳側目,連折克行都不禁向傾了傾身子:“鎮卿有何高見?”
“智者知所舍棄。
”吳安國口中,隻吐出短短數字。
“智者知所舍棄?智者知所舍棄……”折克行重複着吳安國的話,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帳外飛舞跳躍的雪花,不自覺地抿紫了嘴唇。
三天後。
宋軍大營。
折字帥旗在飛雪中獵獵飛揚,“哎!”一名西夏将領拔出刀來,狠狠地劈向旗杆,發洩着自己心中的怒氣。
大旗轟然倒下,打着栅欄上,激起白雪四濺。
遠處,秉常默默望着這一切,掉轉坐騎。
“陛下。
”跟在秉常身後的嵬名榮欲言又止。
秉常側過臉望了他一眼,“現在我需要一名使者。
”
韋州。
仁多澣從花園搬着一塊數十斤重的石塊,送往自己的書房。
花園中殘雪消融,空氣裡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但仁多澣依然汗流浃背。
這個鍛煉的法子,是他從一個幕客那裡聽來的,據說是漢人古時的一位名将用以磨砺身心的方法。
戰争開始後,石越幾乎将仁多澣閑置,他百無聊奈,便于每日早晚依法施行,倒也頗見效用,不僅可以強身健體,還能夠保持心緒的平和。
但在這個傍晚,仁多澣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自九月中旬忽降大雪,局勢的變化讓人目不暇給,卻幾乎都不是仁多澣所期望的。
兵臨興慶府外,曾經短暫圍城的折克行部除了留下吳安國部扼守省嵬口,以控制黃河東岸省嵬山這一橫枕河濱的戰略要地,并聯絡河套外,大軍全部撤回平夏地區過冬,西夏也賴此暫時得以保全。
并且為了緩和矛盾,梁太後做出讓步,令國相梁乙埋以太師緻仕,使秉常親政,而以梁乙逋為樞密使、嵬名榮兼知開封府,共同輔政。
秉常“親政”後,立即向宋朝上表,表達謝意并乞求退兵。
同時又下達了兩道诏旨,一是令禹藏花麻退守青銅峽,一是遣使賜仁多澣金玉帶,拜為中書大人兼西平府留守。
皇帝已非昔日之皇帝。
仁多澣頗為感慨,若秉常早有這樣手段,大夏國又豈會淪落到今日之地步?
令禹藏花麻退守,自然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
他已經意識到禹藏花麻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賴的實力派,禹藏花麻與他的軍隊,自然是離權力中心越近越好。
而對仁多澣,秉常則是在同時拉攏、試探、離間……
仁多澣進退維谷。
宋朝人不在乎秉常是不是真的複位了。
石越用給宋朝皇帝的一道奏章,表達了他對秉常“複位親政”的态度。
大宋出兵匡扶正義倫常,秉常理應入京觐見大宋皇帝拜謝,否則大宋無法信任夏人;而宋朝為了秉常耗費軍費,緻使天下擾動,如若秉常果真複位了,那麼他應當對大宋有所報答。
然而仁多澣卻無法對秉常的诏旨表示質疑。
他名義上還是秉常的臣子,可卻在宋人的包圍當中。
如若他向秉常表示效忠,那麼宋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如若他徹底倒向宋朝,他就會成為所有西夏人的公敵。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勢必都将被視為虛僞。
諸部族會看不起他,會鄙薄他的為人,他的任何野心都将面臨難以逾越的障礙。
從此以後,他仁多澣不再是澣海之雄鷹,而将成為宋人的看門狗。
他能預見到西夏的覆亡已是必然之勢。
在仁多瀚最初引宋兵入夏的時候,他其實還并沒有那麼大的野心。
他最多隻是想在宋夏交争中,壯大自己的部族,謀取自己的權位。
但是宋軍如此迅速地取得幾乎是壓倒性的勝利,卻完全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
随着局勢的發展,仁多瀚的心态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肯定的相信西夏必然滅亡,而這可能會在夏國故地造成某種意義上的勢力真空,仁多瀚不相信宋朝治理夏國故地之時,會不需要借助當地部族豪強的勢力;但另一方面,仁多瀚也常懷恐懼之心,宋朝會不會容忍他的勢力存在于夏國滅亡之後,這是一個未知之數。
仁多瀚對此絕不天真,他當然沒有理由相信宋人,相信石越。
惟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仁多瀚一直在暗中活動,尤其是竭盡全力地聯絡、拉攏那些同情夏主秉常勢力。
若能将這些勢力彙聚旗下,那麼将來,一切都大有可為。
維持一個效忠夏主,為了助夏主複辟而不惜忍辱負重的形象,是必須的。
當年李淵還曾經借突厥之兵,向突厥稱臣。
忍辱負重是可以被原諒的。
此時他若能公開效忠秉常,必會為他赢得巨大的名聲,這些在來日之霸業中,将成為他巨大的資本。
仁多澣對于一年來的局勢洞若觀火,他相信禹藏花麻絕非是愚忠于夏主。
從禹藏花麻的所作所為來看,此人的野心,與他仁多澣并無任何不同。
他忠于夏主,不過是想借此在西夏諸部落中樹立名望罷了。
所以,一接到秉常之诏令,禹藏花麻不惜冒着與宋軍正面交鋒的威脅,即刻率軍北撤。
禹藏花麻最終也沒有逃過敗軍之辱,他率軍與李憲、王厚冒雪大戰,最終抛下數千具屍首,才僥幸逃入青銅峽。
對宋人,仁多澣十分忌憚。
因為,他要冒的危險,還遠在禹藏花麻之上。
禹藏花麻所要面對的,不過是李憲與王厚,而他仁多澣,身後是石越,前面是種谔與宣武第一軍,卧榻之側還有一支鐵林軍虎視眈眈!
需要何等的智慧、勇氣與幸運,方能從這中間找到自己的出路?
“去叫仁多保忠來。
”仁多澣終于緩緩地放下了石塊,向親從吩咐道。
鐵林軍的軍營,便在韋州城城西。
從仁多澣府第前往鐵林軍軍營,會經過一個集市。
這是韋州最為熱鬧的所在,得到宋朝與仁多澣認可的商販,全部集中在此處,向人們兜售各種商品。
從日常生活所需的布匹、女人用的脂粉到限量出售的美酒、來自和阗的美玉,一應俱全,應有盡有。
戰争開始至此不到一年,韋州城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一年前,韋州還隻不過是西夏一般的城池,主客戶不過區區數百戶而已。
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