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宴會——天下哪有這麼美的事情?
但慕澤的報告,卻打亂了他的步伐。
對于石越,仁多瀚心中實有深深的忌憚。
無論這個消息是真是假,其含義都是相同的——石越出招了。
也就是說,他仁多瀚已經不可能從容不迫的按着自己的步伐走了。
要麼,繼續忍耐,等待更好的時機,或者,是等待石越一步一步地将他徹底架空。
如果那樣的話,他仁多瀚最好的結果,是在汴京過一個富家翁的生活。
而他的族人,可能被分而治之,慢慢地變成宋人。
要麼,搶在石越動手之前……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則當五鼎烹!
仁多瀚豈能做富家翁,死于兒女子之手?
“那些蕃人見着石越時,是在哪一天,在何處見着?”仁多瀚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
“以末将估計,石越最早也要四天後方能至韋州。
”說完,慕澤又補了一句,“護送石越的,可能是何畏之。
”
有時候,仁多瀚甚至有點嫉妒慕澤的聰明。
“時間很充裕。
”仁多瀚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周齊賢不過是個飯桶,可畏者姚武之一人而已。
隻須有機會除去姚武之……”
“明晚虎宴之時,慕将軍可攜美酒,入鐵林軍替我犒勞一下衆将士。
”
“敢不從命!”慕澤抱拳欠身,清晰地答應着。
當晚,韋州城中,一支雪白的信鴿從某處飛起,轉眼便消失在夜幕當中。
第二天,與往常一樣,韋州城依然熱鬧非凡。
馱滿了各色各樣的貨物進入韋州的驢騾絡繹不絕,來來往往的行商,全然不知這裡的暗潮洶湧。
人們茶馀飯後,都在興高采烈地談論着仁多統領晚上就要舉行的虎宴。
時近黃昏,更有許多人擠在仁多瀚府前的路邊,想要一睹鐵林軍諸将的風采。
二姚三種,名震關西。
很多人都想知道那個在橫山殺人如麻,令小孩不敢夜啼的姚兕,是長得如何兇神惡煞。
一直到了戌牌時分,衆人才聽到街的盡頭傳來馬蹄之聲。
“來了,來了!”人們交相傳遞着,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向街的另一頭望去。
一隊身着紅袍,挎弓持槍,騎着清一色黑馬的騎兵,出現在街的盡頭。
騎士們顯得馬術娴熟,在并不寬闊的街頭并绺而行,亦是十分整齊有序。
平素很難見到鐵林軍軍容的人們發出一陣陣驚呼贊歎之聲。
接連過去三隊同樣的騎兵小隊後,鐵林軍諸将才現出身影。
在三百餘名騎兵的護衛之下,十餘名将領簇擁着周、姚二将,朝着仁多瀚府行來。
周齊賢與姚兕都穿着當今宋朝天子欽賜的莽袍玉帶,腰間别着寶劍,馬上挂着銀槍雕弓,氣度雍容華貴。
“哪個是大姚?”“哪個是大姚?”圍觀的人們交頭接耳,互相詢問。
衆人都不敢相信一個令小孩不敢夜啼的惡将,竟會有這般華貴的氣度。
那邊廂仁多保忠早已快步迎上前來,引着周、姚諸将向府中行去。
仁多瀚早已聞報,便站在府門之外迎接。
他細細清點了周、姚及随行諸将,心中真是又驚又喜,鐵林軍諸将竟是傾巢而出!
“周大人,姚大人。
”仁多瀚拱手揖禮,向着鐵林軍諸軍朗聲道:“得諸位将軍光臨,真是蓬荜生輝。
”
周、姚與諸将連忙回禮,周齊賢笑道:“一向少了問候,統領勿怪為幸。
聞是小哥及冠,特備些些薄禮,還望笑納。
”說罷,便有士兵擡上禮物。
仁多瀚連忙遜謝道:“有勞費心,卻是折煞他。
”一面擡手道:“請府中叙話。
”
周、姚諸人亦不客氣,大步便往府中走去,随行的衛士也早已下馬,魚貫而入。
到了中門處,待鐵林軍諸将入了中門,便有一個家将走來,攔住後面的衛士,笑道:“請諸君留步,随在下往外廂吃茶。
”
一個指揮使裝束的武官刷地一下便把臉沉了下來,喝道:“我等隻聽周大人号令,你是何人,敢在這裡聒噪?”說罷,不待那人多說,一把将他推開,領着衆人便要闖進去。
卻聽内間姚兕轉過身來,喝斥道:“休要無禮,爾等便在外間伺候。
”
“是!”衆衛士聽到命令,即不敢莽撞。
便一齊在中門外列隊站好,亦不去休息,倒似反客為主,替仁多瀚的部屬把守起中門來。
仁多瀚收在眼裡,卻也不多說什麼,隻向周、姚笑道:“久聞鐵林軍威名,果然有細柳營之古風。
”說罷,有意無意把目光投向姚兕。
周齊賢笑道:“統領過獎了。
不過是些驕兵悍卒,全然不知禮數,見笑了。
”
姚兕卻隻是笑笑,并不說話。
此時府中早已預備齊全,待鐵林軍諸将一落席,茶果便流水價地送上來。
仁多瀚令諸子侄一一拜見周、姚等人,然後便吩咐人将要宰殺的老虎帶入廳中。
須臾,便有數名家人,将一隻大蟲連着鐵籠一道擡進廳中。
那老虎雖被關在牢中,卻是野性未馴,睹視廳中衆人,仿佛是想要撲過來,将人撕成碎片一般。
仁多瀚環顧廳中,便見廳中諸人雖多是武人,縱明知那大蟲是被在鐵籠之内,不能脫身,亦不禁色變,有人更是下意識地将手按向劍柄,惟有姚兕面不改色,談笑自若。
仁多瀚本來并不想啰嗦,隻待這大蟲吸引衆人注意,便摔杯為号,藏于大廳内外的衛士便沖入廳中,将鐵林軍諸将一舉生擒。
但此時中門既被鐵林軍控制,若不能迅速解決問題,就會橫生他變。
他又素聞姚兕骁勇,為萬人敵,事到臨頭,心中竟不禁打起小鼓來。
他與姚兕不過數步之遙,兵戈一起,豈能确保萬全?
他心裡一個念頭一個念頭的翻滾,口裡卻笑道:“久聞姚大人曾徒手殺虎,不料今日卻正好借此物下酒。
”一面說着,一面伸出手來,便有親随将弓箭送上。
仁多瀚便欲挽弓搭箭射虎,卻見姚兕起身道:“這麼一隻大貓,何用弓箭?”
仁多瀚都不禁愣了一下,“不用弓箭?”
姚兕走到仁多瀚案前,笑道:“請統領借弓一用。
”
仁多瀚将弓遞給姚兕,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
卻見姚兕對幾個家人吩咐道:“打開虎籠!”
那些個家人個個都呆住了,一齊轉過頭望着仁多瀚。
仁多瀚這才相信姚兕是要當廳用弓弦殺虎,他心裡冷笑,暗道:“這是你要尋死,卻是天助我也。
”口裡卻假意勸道:“姚大人,這兒戲不得。
”
姚兕回視仁多瀚,指着虎籠笑道:“統領不必擔心,正好給諸君助助興。
”
“姚大人真虎威也。
”仁多瀚擊掌贊道,一面示意家人打開虎籠。
頓時,廳中所有賓客都站了起來,人人手按佩劍,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幾個家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打開虎籠的門後,慌忙三步并兩步退了下去,生怕自己遭池魚之殃。
那隻大蟲被囚已久,此時突見籠門開啟,卻不忙出來,反在籠中繞了一圈,一雙巨眼掃視衆人,竟不似被囚的籠中之獸,絲毫不減山中之王居高淩下的氣勢。
仁多瀚見那大蟲竟不出來,不由一怔,偷眼向姚兕觑去,見他手撫弓弦,氣定神閑,意态之間從容異常,似乎對這一切都滿懷信心。
不知為何,心中竟沒由來的一陣緊張,隻覺姚兕的這種姿态,竟似不僅僅是在搏殺大蟲一般。
誰知便在他心思轉動的那一刻,那大蟲忽似騎了風一般,從籠中跳出,兩隻前爪在地上虛按了按,環視衆人,似在尋找相撲對象,衆人見狀,無不凜然,許多賓客手中的佩劍都不由出鞘一半。
唯有周齊賢雖是武官出身,但平生竟是從未曆此兇險處境,不自覺的退了一步,手掌緊捏佩劍,目不轉睛看着那大蟲,竟全身沁出冷汗來。
姚兕上前一步,他這麼一動,幾乎便在同一瞬間,那大蟲也已和身向他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