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石越将樞密院發來的文書丢到公案上,長歎一聲,半晌無語。
這一天是熙甯十三年的冬至,宋人三大節之一。
每年到了這一日,宋人無論貧富,都要更易新衣,祭祀祖先,彼此饋送禮物。
所以,盡管從早上起就下起了大雪,但長安街頭,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卻依然是絡繹不絕。
家長也任由小孩子們穿着新衣,在街坊間堆起雪人,呼喊追逐打鬧,決不制止。
如若不是街上到處都是身着軍袍便服的禁軍将士,善忘的人們幾乎已經記不起戰争還沒有結束。
但石越與他的僚佐們,卻無法享受這一切。
就在這一天,石越接到樞密院的通報:歸來州乞弟反!
“呂惠卿!呂惠卿!”石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個名字,此時廳中隻有潘照臨與侍劍在,他可以暫時放縱一下自己的情緒。
潘照臨端起茶,送到嘴邊,旋即似想起什麼,又放下來,道:“我記得何畏之是歸來州人……”
石越擺擺手,苦笑道:“乞弟不值一提。
”
“那?”潘照臨不禁怔住了。
石越從厚厚一疊文書中檢出一份來,遞給潘照臨。
潘照臨接過來打開,原來是一份與樞府文書一道發來的邸報,他隻略略掃過,臉色立時變了。
“這……”
“乞弟在京師以眦睚殺人,潛回歸來州,抗拒官兵追逋,進而叛逆,這根本不過是小事一樁。
歸來州雖遠,朝廷要誅此小醜,亦不是甚難事。
”石越顯然沒有将乞弟放在眼裡,事實上他早已淡忘了自己曾經見過乞弟此人,“但呂惠卿……呂惠卿……哎!這實是要逼人造反!此策若行,自此西南無甯日矣!”
在這邸報之上,有一份呂惠卿的奏折全文。
呂惠卿以歸來州乞弟叛亂之事,大做文章。
認為這件事情證明了石越之前的“懷柔”之策失敗,他要求朝廷發兵平叛,斬乞弟以正法紀,并且認為宋廷不應當隻滿足于石越建蕃學等懷柔的策略,而應當借乞弟之事立威,然後要将天下所有的羁縻州逐步變成普通的州縣,将不納稅不服役的蠻夷,變成編戶齊民。
如此,宋廷可以變相的開疆辟土,增加土地、人民與稅收。
換句話說,這是宋朝版的改土歸流。
石越當然知道“改土歸流”的後果是什麼:一波又一波的叛亂,無止境的用兵,還有無意義的殺戮。
無論哪一樣,都是石越不希望看到的。
在平定西夏之後,宋朝應當有至少十年的時間休養生息,鞏固、消化目前的成果。
曆史上有多少帝國,都是在無止境的急速擴張中崩潰的,他可不願意宋朝重蹈覆轍。
帝國的疆域,也絕非越大越好。
南方遲早要鞏固,要改變,但是不必通過這種激進的手段。
雙方的代價都太大了。
軍事手段無法避免,但是必須慎重。
甯可多用幾十年甚至是幾百年的時間,進行慢慢的影響。
畢竟,他們對宋朝既無敵意亦無威脅。
畢竟,那些人也是自己的同胞。
“呂惠卿無非是想争寵固位而已。
”潘照臨并沒有石越的那些感慨,他一眼就看穿了事件的本質,當宰相的,比功勞不是比誰砍的首級多,而是看誰倡議推行的政策更成功,更能被皇帝賞識。
征伐西夏,石越之功肯定大于呂惠卿,呂惠卿借着機會,在西夏戰事将定之時,拿西南夷開刀,也不失為固位争寵之良策。
“眼見平定西夏這種不世奇功落到公子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嫉妒。
他們見着公子屢戰屢勝,便以為西夏尚且如此,西南夷豈足平哉?朝廷與西南夷不是沒打過仗,章惇收峒蠻、熊本平泸夷,薛奕在海外,何嘗不是征收貢物賦稅?呂惠卿亦不是不知道這會招緻叛亂,他乃是有恃無恐!若果真能将那些蠻夷變成編戶齊民,這功勞亦不在公子之下。
”
“這怎可一概而論?!”石越憤然道,“這根本是個泥潭!”
“皇上未必會這麼想。
以我大宋之兵勢,而今又有幾人會将西南夷放在眼裡?”潘照臨語帶譏刺,“何況薛奕在海外一帆風順,憑什麼到了國内就會有波折?更何況,呂相公此策一定,未曉得讓多少人看到了建功立業的機會?”
“但如今西夏未破,豈可兩面用兵?”
“公子但謂‘西夏未破’,不曉得他人看來,卻是‘西夏大定’。
況且這是乞弟先叛亂,非是他們逼起叛亂。
”
石越雖然知道潘照臨說的都是此時的人心,但卻依然無法釋懷。
他默然良久,方沉聲道:“無論如何,我定會上疏反對。
國庫本來就并不寬裕,西南用兵,卻是個無底洞。
”
“我料斷不會有用。
”潘照臨毫不留情地潑着冷水,“當此之時,人人能看到的,不過是西南易定耳。
況且公子若上疏,惟有更遭人嫉恨,難道天下之功,隻許公子立得,不許旁人立麼?”
“司馬君實……”
潘照臨苦笑着,将邸報遞給石越,“公子看看邸報下面那一段……”
石越接過來讀時,便覺腦袋嗡地響了一下。
“司馬君實告病?!”
“千頭萬緒,多半是被累倒的。
”潘照臨搖頭道:“司馬君實告病,文彥博孤掌難鳴。
他将這些發給公子,自然有他的用意。
但文彥博老矣,且畢竟是樞密使,豈能幹預尚書省之事?而其餘的朝中大臣,能看到呂惠卿之策會激緻叛亂的不少,能看到西南叛亂不易平定的,如今卻是少之又少。
而今雖然連平乞弟之軍都尚未出然,但大宋的一隻腳,卻是已經踩進這泥潭中了!”
“且盡人事,聽天命吧。
”石越捏着那張邸報,指甲幾乎将紙背掐透。
他自然會上疏,但是他也明白,他遠在陝西,想要改變一個由宰相力主推行的政策,其希望微乎其微。
“朝廷對乞弟用兵,可能亦會等到春季……”潘照臨沉吟道。
石越不由得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一線希望。
若能早定西夏之事,在朝廷明頒诏令之前回汴京……但他随即便無奈地搖了搖頭,西夏又豈是“早定”兩個字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