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走廊’。
河西走廊以北是大漠,以南則是黃頭回纥與吐蕃。
今吐蕃依附東朝而攻我,其所欲得者,便是河西走廊之地。
若其得償所願,則黃頭回纥遲早為其兼并。
如此,則吐蕃可複唐時之強盛。
此亦非宋朝所願見也。
然宋蕃有盟,吐蕃有功無罪,東朝不願背盟,招緻邊患,便不敢自取河西走廊,引發吐蕃怨恨。
對于東朝而言,倒莫若由我大夏占據河西走廊,如此我大夏、青唐吐蕃、黃頭回纥、西州回鹘,相互牽制,皆不足為東朝之患。
而東朝據賀蘭山之險以守,扼西涼府控河西走廊之入口,占盡形勝,正是進則可攻,退則可守。
此乃是石越老謀深算之策。
”
“故大夏若西遷,宋軍一則困于補給,二則限于地勢,三則不欲青唐強大,必不至于窮追不舍。
陛下西遷之後,當效勾踐之行,卑辭厚詞,臣于宋朝;薄賦儉,緻生育,訓戰士,以培元氣;鼓勵通商,以富國庫。
十年之後,東顧無憂,而國力初複,則可南向兼并黃頭回纥,西向謀取高昌。
自景宗皇帝大破甘州回鹘以來,黃頭回纥與西州回鹘皆弱,以陛下之明,卧薪嘗膽,不一二十年之内,兩國皆為吾有。
爾後揮兵而西,擊于阗、東西黑汗,則大夏中興,當更盛祖宗之時。
”
耶寅慷慨而談,指點江山,秉常聽到他勾勒的美景,亦不禁怦然心動。
無論是黃頭回纥也好,還是西州回鹘也好,原本都不過是西夏人的手下敗将。
若不是西夏将經營的重點放在東邊,這兩個國家早就被兼并。
“當年秦國欲東向争霸,受阻于晉,而西并羌胡,遂稱強大。
待三家分晉,中原可乘,再揮兵東向,則所向無敵。
秦人能做成的事,我大夏亦能做成!”耶寅趁熱打鐵,繼續說以利害,“若是猶豫不決,困守興慶,待雪化冰消,宋軍再至,陛下何以當之?陛下甘做東朝的違命侯麼?!”
“然……然則國中之事,實操于太後、梁乙逋、嵬名榮之手……且貴人多不欲西遷……”秉常終于說出了大實話。
他心中又何曾反對過西遷,不待耶寅遊說,秉常早就明白,隻要西遷,他就有希望重新掌握權力!但是他卻一直被另一個死結困擾着——他若不能掌握權力,便不可能西遷!
“貴人不欲西遷,是欲為守财奴耳。
彼輩目中但有家财,何曾有朝廷君王?此不必慮。
”耶寅斷然道,“至于權奸之臣,臣當為陛下謀之。
不除梁氏,西遷之議,終不過是鏡花水月!”
秉常聽到這話,心中頓時激蕩起來。
西遷也好,固守也好,怎麼樣也好,對于秉常而言,還都在其次。
畢竟他若不重新掌握大權,說什麼也是白搭。
重新掌握權力,才是秉常夢寐以求的,也是一切的基礎,為了這個,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爾若能助朕鏟除權奸,朕當以爾為國相。
”毫不猶豫的,秉常便鄭重地許下了諾言。
“祿位非臣所求。
但梁氏專權,忠臣義士無不切齒,君父之仇,不得不報。
”
“君家真是滿門忠義。
”
耶寅頓首道:“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這不過是為人臣子的本份。
然陛下欲除權奸,非得内外相濟不可。
”
“内外相濟?何謂‘内’?何謂‘外’?”
“内是禹藏花麻,外則是石越!”
“石越?”秉常不禁愕然,禹藏花麻倒也罷了,石越如何會助自己?
“陛下若能割賀蘭、西涼以東予宋朝,臣便能說得石越相助。
”
秉常苦笑道:“我縱是不舍得割讓,難道便守得住麼?若果真能除權奸,我無所惜者。
然恐石越未易說也。
”
“石越實無亡我之心,不過不欲授人以柄。
彼既欲我牽制青唐,又可輕易得數千裡之地,順水人情,豈有拒絕之理?”
一個月後。
陝西安撫司,燕歌亭。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别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
邊庭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鬥。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将軍!”
一個白袍男子站在亭中,低聲吟哦着唐人的這首《燕歌行》。
他面容削瘦,臉色蒼白,仿佛是大病初愈,而眉宇之間,又似有無盡的滄桑。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将軍!高适這首《燕歌行》,真是寫盡了征戍之事!”一個爽朗的聲音從亭外傳來,白袍男子連忙轉身望去,卻是石越領着潘照臨、司馬夢求,向這邊走來。
說話之人,正是陝西路安撫使、端明殿學士石越。
他連忙趨前數步,拜道:“下官宣節副尉文煥,拜見石帥、司馬大人。
”
“翊麾不必多禮。
”石越快走兩步,親手扶起文煥。
“翊麾?”文煥愕然望着石越。
司馬夢求在旁含笑道:“正要恭喜文君,兵部已除君翊麾校尉。
”
文煥聞言,撲通一聲,重又拜倒在地,雙眼噙淚,“石帥再造之恩,下官沒齒難忘。
”他九死一生,撿回一條性命,好不容易才康複,其間翻檢報紙,過往之事,早已知道得清楚。
對于生死祿位,他早已看淡,由宣節副尉升至翊麾校尉,他也并不如何看重——須知這和他在西夏的地位比起來,簡直是不值一道。
但是這次晉升,卻代表着宋朝對他的承認。
此時此刻,縱是死了,文煥也覺可以瞑目。
石越再次扶起文煥,溫聲道:“不負國家者,國家必不負之。
翊麾于國有功,這是理所應得的。
不過,而今西夏未定,此事暫時不宜聲張,翊麾還要忍耐一段時間。
”
“朝廷知道下官非叛臣,于願已足,豈敢複希翼其他?”文煥并不天真,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公開,實等于送梁氏一道大禮,陷秉常于困境,并且影響到宋朝伐夏的正當性。
宋朝無論如何,是不會在此時公布他的身份的。
“遲早有一日,會給翊麾公正的評價的。
”石越淡淡地說道,卻是許下鄭重的諾言。
司馬夢求又道:“文相公親自署君為職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