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而失,連主将也不知下落;而那些武官畏懼如此,顯是完全喪失鬥志。
一時間真是有萬念俱灰之感。
他拉住梁乙逋,勸道:“這些人直若豬狗,殺之無益,反使城外潰卒不安。
不若先饒其狗命。
如今之計,是如何處置那些潰兵。
”
梁乙逋愣了一下,他并非不知輕重之人,當下擡腳狠狠踹倒一個跪在面前的武官,啐了一口,恨聲道:“還能如何處置,總不能都坑了吧?!”
“不許其入城,必激起大變;但若許其入城,亦不妥當處。
”嵬名榮忍不住皺眉道。
梁乙逋一怔,尋即看到跪在面前,兀自渾身發抖的幾個武官,不由得露出輕蔑之意。
“這些懦夫,有甚可畏處,放他們進城,擇日整編便是。
”
嵬名榮雖心覺不妥,但是一時倒也想不出反對的理由。
若是禹藏花麻在,或者還有所顧忌,現在便憑這些殘兵敗卒,實是無甚可畏之處。
但他素來謹慎,沉吟一下,說道:“我親自領兵出去,迎他們入城。
”
“如此有勞将軍。
”梁乙逋無可無不可地抱抱拳,起身送嵬名榮出城。
二人全然不顧秉常這個夏主,三言兩語間,便決議下來。
秉常心中恨極,臉上卻裝做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與梁乙逋一道站在城頭,望着嵬名榮領着數十騎踏雪出城。
風勢越來越大,漫天飛雪,豆粒大的冰渣夾在雪片中,被勁風吹刮到人臉上,幾如刀割般痛疼。
但如果隻是風雪,還并不足以令嵬名榮心生寒意,他此刻心中的寒冷,卻是因為這一路散布着的殘兵們,一時卻也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隻是個個丢盔棄甲,衣裳不整,在雪地裡神情倉惶,他們被凍得烏青的臉上,似乎都帶有一種對未來命運的茫然與恐懼神色,這種神色幾乎比服飾還要更鮮明統一。
許多士卒似乎已經疲憊不堪,垂頭喪氣的站在雪地裡,任由大雪将他們逐漸掩埋,白茫茫的大地之上,這些兀自未融為雪白一片的黑點們密密麻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看到嵬名榮一騎行過,許多人不過微微仰首,許多人卻似已連擡首的的力氣都已失去,隻是靜默的站在雪地之中,變成了石雕。
這麼多的敗卒,卻沒有哭喊,沒有厮叫,沒有辯解,甚至已沒有求生的勇氣與信心,這種沮喪得近乎絕望的士氣,竟令嵬名榮有着不可言說的恐懼,青銅峽一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敗得太過慘烈,還是敗得太過徹底,竟讓士卒們哀絕如此,宋國的軍力已經強大到如此令人畏懼了麼?還是青銅峽一役的失敗,已經讓所有人預感到了亡國的命運?
亡國的命運,嵬名榮在心裡反複咀嚼着“亡國”這兩個字,一種不可抗拒的失落感覺襲過他全身,傷感,似乎又不全是傷感,絕望,似乎也不全是絕望,隻是内心深處,卻似有某個東西正逐漸破碎,消失……留存下來的隻有空虛的感覺,或許還有一絲如那些士卒般的茫然與恐懼,究竟會怎樣?似乎沒有人可以回答,又似乎早已經有明确的答案等待着自己,隻是要面對那個答案,始終太過艱難。
那些曾經勇猛彪悍的大夏士卒,那曾經縱橫西北所向披糜的大夏軍隊,那曾經東攻宋北敗遼南伐吐蕃西擊回鹘的大夏國……那曾有過的所有驕傲,如今在這片冰天雪原裡,竟終不過成為一片蒼涼麼?
嵬名榮不由自主的長歎一聲,他勉強阻止着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大夏的未來,已經不再操控在大夏人的手中,他眼前能做的,不過是将這些士卒引入城中,給他們一個蔭庇之所,那怕這也是暫時的……
“入城吧!”他簡短地吩咐了一聲,然後就縱馬回城,任由親兵們一聲聲的大喝在風雪中傳遞:“入城喽,入城喽!”在他身後延遞的聲音夾雜在呼呼的風聲中,竟有種讓他不忍卒聽的感覺,他夾了夾馬腹,驅使坐騎疾馳向城門,這陡然間的加速,将護衛在他身邊的四個親兵都抛下了。
馬疾雪更疾,那冰渣打到臉上的疼痛他早已習慣,此時更覺麻木。
他毫不間歇的馳到城門處,忽又不自禁的回首望向方冰原,飛雪連天,大地一片雪白,那些黑點們正迅速彙聚着湧向城門,他轉過頭來,仿佛要将那些負面的情緒一起抛到腦後,然後便用一貫的冷靜,向城門處的幾個校官吩咐如何安置這些殘兵敗卒。
安排完畢之後,嵬名榮便策馬立在城門之後,漠然地望着一撥撥的敗兵從自己的馬前經過。
忽然,不經意間,嵬名榮在這些敗兵中間,竟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凍得滿臉青白的臉上,沾着一道道血迹,掩蓋着他原來的面目,但他的目光卻沒有絲毫的茫然與恐懼,身形依然如往昔般堅定,甚至整個人看起來還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心!這個人在這群敗兵當中,便如同獅子立于群羊當中,再怎麼樣掩飾,也掩飾不了他的存在!
“耶亥!”嵬名榮不禁大聲叫了出來。
那身形隻是稍一停滞,便好象完全沒聽到一般,繼續夾在敗兵當中,向城中走去。
“耶亥!”嵬名榮提高了自己的聲音。
他心中疑心頓起,一種不祥的感覺掠過全身,下意識地厲聲喊道:“快關城門!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