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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一章 蕭何夜追都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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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丞相面子,我可拜他為将。

    ” 蕭何仍伏地不肯起身:“拜他為将軍,他也必不肯留。

    ” 劉邦一驚,雙目盯住蕭何,隻是不語。

     蕭何便又道:“前朝始皇帝,雖性若虎狼,但所行儉約,志在天下,又能屈身下士。

    大王與之相比,所行儉約,志在天下,全都不在話下;唯屈身下士這一條,則遠遜于始皇帝……” 劉邦不由渾身一顫,拍了一下案幾:“寡人,這就拜他為大将軍!” 蕭何這才起身,長籲道:“如此,漢家幸甚。

    ” “便要煩勞丞相了,去喚韓信來,我今晚就拜将。

    ” “不可!大王素來傲慢無禮,拜大将軍,就像呼小兒,這如何使得?這也是韓信所以逃亡之故。

    大王如欲拜韓信為大将軍,就應擇良期,守齋戒,設壇場,具禮數,方為妥備。

    ” 劉邦便大笑:“拜個大将軍,要恁多禮數?好,我今日就聽丞相的,你盡管去辦吧。

    ” 蕭何仍不放心:“大王務請言而有信。

    ” 劉邦滿口應道:“好,從明日起,寡人齋戒三日,定然不欺。

    ”而後,便扯着蕭何的官袍,送蕭何出了大帳。

     回到案前,劉邦隻覺心頭如釋重負,遂将赤霄劍從架上取下,舞了兩舞,恰見侍者随何端了葵羹來,便令随何站立勿動。

     劉邦帳中侍者,皆武職裝束,頭戴一隻武冠。

    劉邦一聲輕喝,揮起長劍,電光般劈了出去,将那武冠齊齊削下一截!随何的頭頂,頓成鵝頭般奇怪模樣。

    劉邦遂棄劍,大笑道:“随何,你曾為楚臣,熟知項王。

    寡人此劍,可削得項王頭顱否?” 那随何驚得三魂出竅,隻戰栗着答道:“然……然也。

    ” 待到笑夠了,劉邦方才收心斂性,欲思謀一下大事了,便命随何去盧绾營中,尋一個看得過眼的劍匣來。

    少頃,随何尋來了劍匣,劉邦便從地上拾起長劍,仔細揩拭幹淨,裝入匣中。

     他捧起劍匣,凝視古劍良久,心裡歎:古人說得有道理,潛龍在淵麼!看這古劍,目下還隻是一條不動聲色的潛龍,可遲早有一日,它會破空而出。

    這劍雖不及幹将莫邪,但也是王者之器。

    從今日始,就稱它作“漢王劍”好了,傳之後世,令子孫勿忘根本。

    看看今日這漢地,這漢王名号,這個拖泥帶水的“漢”字,都還寂寂無聞。

    如今我欲作大丈夫,就是要在這“漢”字上投入本錢,将它弄出大名聲來。

     劉邦想到,當初秦代周德,是水德之始;時至今日,暴秦已是自尋其死了,“漢”這個緣于漢水的名号,豈不正是天示水德?天予我取,豈有不受之理?有我劉季在,漢就必不再是“江河淮漢”的尾巴,而是《山河輿地圖》上一個至尊的名号。

    來日天下,豈止是山東諸侯,即便是洪荒角落中人,聽了這個名号,也要畏服! 劉邦看得清楚,今日環顧海内,不論有多少人嘈嘈切切,須認真對付的,也不過就是項羽一個。

    他與項羽之間,所差的并非心智,而是武力,項羽這莽夫,簡直是不世出的兇煞神一個,劉邦不能敵,劉邦囊中人物,也無一個是他對手。

    譬如樊哙、夏侯嬰、周勃者流,唯忠勇可嘉,提刀巡城尚可,沃野之上與項羽角逐,就上不得台面了。

     至于蕭何極力舉薦的這個韓信,夏侯嬰确也極力保薦過,韓信的名字,還兩次上過漢王府文牍。

    對韓信身世,劉邦可謂略知一二,但隻是懷疑:這書生,手不能縛雞,臂無彎弓之力,有何手段能與項羽相抗……何以蕭相國如此斬釘截鐵?此事大有不可解之處。

     劉邦知蕭何心思缜密,半生都在考核吏員,看人不會錯。

    況且亂世中人,行止多異乎常人,也許一眼還看不出甚麼名堂來。

     想當初,項羽奪了劉邦七萬人馬,唯餘下三萬,允劉邦帶入漢中,韓信那時正在項羽營中,官拜郎中[21],執戟近侍,但韓信卻放着這樣的好差不當,随着一夥鹹陽的闾巷無賴,從那極險峻的子午谷,爬山越嶺來投漢軍。

    投效之後,又不安分,要星夜出逃,另投門庭。

    這倒令劉邦有所斟酌了:難道,韓信真是個屠龍問鼎的大材? 三日後,就要登壇拜将了。

    王命一出,驷馬難追,悔都沒得機會悔了。

    劉邦實在想不出,這淮陰孺子究竟有何能耐? 入夜之後,想到從明日起,就要齋戒三日,劉邦又坐立不安起來。

    雖說軍營之中挨日子,跟齋戒也相差無幾,肉沒得吃,女色也見不到一個,但要戒酒三日,總還是難熬。

    他想了想,便喚上貼身郎衛徐厲,連常服也不穿,隻穿了平日燕居起坐的便服,前去樊哙營中飲酒,且醉得一時是一時。

     出得中軍大帳來,遠望蕭何的幕府燈火通明,帳前有車馬兵卒急趨而行。

    劉邦知是蕭何在打理設壇拜将的事了,心裡就一動,信步朝那一處營帳走去。

     蕭何此時,正忙得不可開交,喚上了夏侯嬰,往南鄭城裡不知跑了多少趟。

    未來三日,漢王隻不過洗沐吃齋,他蕭何名下的事務,卻是多得不知凡幾,都要逐一鋪排好。

     劉邦喚了一聲,便走進帳中。

    蕭何一見,忙放下手邊雜事,伏地叩拜。

     劉邦擺手道:“丞相事多,可無須拘禮。

    我來,隻想問你個事情:以往拜将,呼來授印即可;後日拜大将軍,我将說甚麼才好?” 蕭何答道:“壘土築壇的地方,臣已選在營門南的千秋亭近旁,屆時百官齊會,大王隻須拾級而上,登壇後,南面坐定就好。

    其餘關節,皆由谒者仆射[22]調度。

    ” 劉邦就笑:“那不成了布袋偶人了?那麼,印绶、節钺之類,又如何授受呢?” “亦是如此。

    ” “哈哈,果真是個偶人。

    不過,我還是不明,曆來秦楚兩國統軍的名号,隻有上将軍,諸侯各軍内,曾有大将軍名号的,唯趙國陳馀一人。

    這個大将軍,權限究竟幾何?” “位在衆将之上,總理軍事。

    ” “那麼,你我二人今後又做甚呢?” “我可專督糧秣。

    ” 劉邦便笑:“丞相要去補韓信的缺?”說罷沉思片刻,而後歎道:“也是。

    連年征伐不休,文官無用武之地,可惜了你這滿腹經綸。

    待到承平時節,再做個真丞相吧。

    ” 蕭何忙稽首拜道:“臣愧不敢當!” 劉邦忽見蕭何案頭,有竹簡寫了設壇的諸般事項,就拿起來看。

    看罷,心頭有了打算,屏開左右,朝蕭何低聲囑咐了數語。

    蕭何聞言,神色一凜,連連颔首應諾。

     議事已畢,劉邦便擺了擺手,告辭出來,帶了徐厲,徑直往樊哙營帳而去。

     那樊哙,不但是沛縣舊人,還娶了劉邦的妻妹呂嬃(xū)為妻,成了漢王連襟,榮寵無比。

    從前他是劉邦身邊的骖乘[23],因鴻門宴上救主有功,被封為臨武侯,授官郎中。

    到了漢中以後,仍随侍漢王左右。

    為此故,他的軍帳内,就常有高朋滿座,人人都存了些攀附之心。

     劉邦剛走近樊哙軍帳,便有營中巡卒認出了漢王。

    那軍卒正要擲下長戟施禮,劉邦連忙攔住,教他不要聲張。

    原來他聽帳内一片喧嘩,口音都是沛縣舊人,便又不想進去了,隻是問那軍卒:“何事如此高興?” 軍卒答道:“營内都哄傳,要拜大将軍了,所以高興。

    ” 劉邦便問:“拜大将軍,與爾等有何相幹?” 那軍卒極是聰明伶俐,脫口便道:“兄弟們當然高興。

    究竟哪個可拜大将軍,衆人都在博彩……” “博彩?” “賭誰是大将軍麼!” “啊哈,有這等事?” “拜了大将軍,回軍山東豈不就有望了?況且拜大将軍之日,要犒賞三軍,開飯可以喝到牛肉湯。

    ” 劉邦就搖頭:“這算甚麼高興事?” 軍卒道:“弟兄們多日不知肉味了,隻苦了一張饞嘴!若是喝了牛肉湯,有誰不願效死?” 原來如此!劉邦心裡歎息:戰亂紛起,民間已經苦極,不要說兵卒,就是我漢王府的竈頭,到南鄭後,亦未見過一條牛腿。

    可憐這些窮戶子弟,一口牛肉湯就甯願效死,衆将中有幾人肯信? 聽了軍卒叫苦,劉邦隻覺酒興全無,就打算折返回去。

    正待抽身,又聞帳内有人激辯。

     隻聽樊哙在嚷:“我如何便不行?就是那項王,亦須高看我一眼,呼我為壯士,賜我鬥酒彘肩……” 随即就有人哂笑:“那生豬腿麼,何來榮耀?” 劉邦詫異,便問那伶俐小卒:“為何又這般地吵嚷起來?” 軍卒答道:“衆将軍也在下注呢,都賭自己可拜大将軍。

    ” 劉邦頓覺好笑,遂起了興緻,不待通報,便撩起軍帳門帷,鑽了進去。

    衆将萬沒料到主公駕到,一時興不能止,都未離座,隻是趁着酒意招呼道:“季兄季兄!如何得閑了?” 劉邦也不答話,摘下腰中長劍,挂于架上,便自顧坐下,掃了一眼案上酒菜,見雖無美馔佳肴,卻也不乏腌瓜脯肉。

    樊哙連忙起身,捧了酒壇,要給劉邦斟酒。

     劉邦揮袖拒之,隻說是剛剛飲過,而後環視衆将道:“軍中夜禁,何事如此高興?” 衆将這才察覺劉邦神色有異,一時竟都啞了,你我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唯有樊哙心直口快,搶先答道:“蕭丞相今日知會我等,三日之後要拜大将軍,明日起全軍休沐三日,暫罷晨操,故而今晚兄弟們放肆一回。

    ” 劉邦就笑:“爾等也要洗澡?蕭丞相未免小題大做了。

    ” 那曹參心機最深,趁此機會,便試探道:“季兄,大将軍位在衆将之上,号令三軍,何其榮耀!吾等追随季兄從沛縣出來,九死一生,無論哪個,賞了這個位子坐,都是季兄的大恩,待到來日征讨項羽那厮,豈能不以死相報?” 劉邦聽出這話中之音,故意不加理會,卻道:“項王無義,逼我移軍南鄭。

    他不允我做關中王,自己卻又不喜鹹陽,燒了宮室,回彭城稱霸去了。

    可惜那阿房宮,好房子三百裡,我等兄弟還不曾享用一間,倒被他一火焚之。

    想想反秦以來的辛苦,也是無趣得很。

    封漢王以來,我無日不憂,懊惱至今,故而與衆兄弟也難得一聚。

    此次拜大将軍,乃我漢軍重振旗鼓,不日就要回軍關中。

    那項王,力能拔山,英雄蓋世,與他厮殺,怕是要有幾分虎膽才行。

    若是點了在座哪一位為大将軍,可敢出這個頭嗎?” 那樊哙便霍地立起,慨然道:“這有何難?莫說項羽那厮,就是始皇帝活轉過來,樊某也是無懼!” 劉邦笑着拽他坐下:“如此便好。

    大将軍者,人中龍鳳也,不可造次。

    來來來,爾等都各自表表:舉義以來,有何功勞在人之上?我這裡且記下,也好與蕭丞相斟酌。

    ” 此話之意,衆人全都領會了,心裡都是一激。

     當下樊哙便按捺不住,跳将起來道:“不要說沛縣舉義,早在芒砀山落草時,我樊某往返沛縣與芒砀間,私通消息,偷運糧草,全不顧秦律嚴苛,豈不是有包天之膽?出沛縣後,各位屈指算算,攻濮陽、城陽、開封、宛陵、宛城,各處無不是我先登城頭。

    秦将章邯,那是何等了得?陳勝、項梁都死于他手,霸王也須讓他三分,我在濮陽城攻打章邯軍,不也是一樣舍命先登?三年下來,首級怕也親手斬得有千把個。

    這功勞,阿兄自知。

    不過,若論險境,當數範增的詭計鴻門宴,最是要命!當日我手提盾牌,撞進軍門,怒對霸王,直瞪得霸王如坐針氈,這才保得季兄安然……” 衆将聽到此處,都不禁哄笑。

     樊哙漲紅臉道:“我樊某出身,固然是狗屠一個,但季兄不嫌我,給我封了侯,從此可流芳百世,此恩之大,碎屍萬段亦難報答。

    季兄若能拜我為大将軍,我必先登彭城,即使頭顱擲地,也要為阿兄活擒霸王回來!” 聽了樊哙這番表白,劉邦笑而不語。

    夏侯嬰在一旁卻隻是搖頭,暗想大将軍豈是先鋒官之流,隻憑着袒身擋箭矢,就能做大将軍,那軍中能拜大将軍的,就不知該有多少了。

    雖然樊哙因連襟之故,與漢王最親,但軍中大事,漢王必不能營私,須量才度用才是。

    正這樣想着,忽見劉邦回首示意,指名問道:“滕公,你意下如何?” 夏侯嬰因起事以來,數度統馭兵車,大破敵陣,戰功赫赫,故而頗受重用。

    早在洛陽東,就因掩護劉邦車駕有功,被劉邦封為“滕縣令奉車”,因楚人稱縣令為“公”,因此沛公軍中都敬稱夏侯嬰為“滕公”。

    劉邦做了漢王之後,又封夏侯嬰為昭平侯,位列公卿,爵位遠在樊哙之上。

    因劉邦以往叫順了嘴,故而仍呼他為滕公。

     夏侯嬰道:“以臣下看來,大将軍絕非匹夫之勇。

    三尺之内、血濺襟袍的猛士,我在沛縣衙中,便所見多矣,算不得甚麼!今我漢軍,欲與項王一決雌雄,非有懂得禦使千軍萬馬者不可。

    小弟不才,但雍丘城下,曾驅兵車之部,大破李由軍。

    李由者,何人?秦丞相李斯之子也!然則區區戰功,不足為憑。

    大将軍之位,何人可勝任,我看大王早已有決斷。

    ” 劉邦聽罷,颔首稱是,随後側身目視曹參。

     那曹參性素沉穩,一直在細聽衆将之言,神色不動,外人不能窺其内心。

    他在沛縣之時,即為豪吏,阖縣官民無不敬重,自從沛縣起事,也一直随侍沛公左右,每戰亦是奮力陷陣。

    另者,他還是衆将中少見的有治理之才的人,先前楚懷王曾加劉邦為砀郡長,劉邦就将曹參擢為下屬一個縣公(楚制,縣令)。

    後在鹹陽封了侯,到漢中後,又加為将軍。

    曹參因暗想,自己離大将軍之位不過咫尺之遙,豈有他人能夠逾越?故此,便顯得神閑氣定。

     曹參似有滿腹的話要講,卻引而不發,想了想,隻平緩說道:“諸兄所言各戰,我無不參與。

    譬如雍丘破李由,李由乃我親手殺之!不過,區區戰功,托季兄的福,不敢大言。

    昔日之誼,今日愈厚,都是寸心可知吧。

    ”言畢,即收聲不肯再講了。

     他如此一說,帳内氣氛頓然肅靜。

    劉邦注目看了曹參一會兒,微微颔首,而後問周勃有何言語。

     周勃此時隻是搓手。

    他為人憨厚,從不多話,不僅善戰,且吏治之才也不下于曹參,如今也已封了侯。

     劉邦見此,也就不勉強他,掉轉頭問衆人:“盧绾兄如何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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