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哙道:“盧兄哪裡肯與我等同席?他衣被飲食,多是季兄你所賜,有事可直入寝帳禀報,我輩何來此等福分?” 曹參也道:“盧兄為尊長,頗有分寸,從不與我等嬉鬧。
” 盧绾雖未封侯,但到漢中以後,已加為将軍,亦極有望入大将軍之選。
他自覺與劉邦交情深厚,蕭曹之輩均難以望其項背,這大将軍之位,他盧绾若不能穩坐,旁人就更是無望,所以根本沒有興緻與聞此事。
劉邦再看看在座的灌嬰、紀信、郦商等人,都默然而坐,似并無相争之意,于是便說:“拜大将軍之事,是我漢家大事,來日舉兵讨項王,就從此事發轫。
大将軍屬誰,其實也非我一言定鼎,實乃天意所歸。
諸兄弟自起事以來,無日不在刀鋒上走路,真算是潑了性命,跟随我劉季圖大事。
不過,諸位可曾想過,早前若有哪個身負大将軍之德能,我漢軍,今日如何會困居在此地?” 此言一出,衆人立時止住嘩笑,心裡都覺歉然。
劉邦便又道:“所以無論兄弟們哪個,三日後有幸登上将壇,都須多多為我解憂。
” 衆人便紛紛應道:“季兄無須多慮!” 樊哙更說道:“我等豈止要為你潑出性命,來日,還要随你去朝堂上坐一坐哩。
” 劉邦道:“賢弟說得對,以往諸君跟從我,是為舉大事,圖榮華富貴;從即日起,便是要取天下了,坐萬世河山。
來日拜将,就是登天的門檻,須我等奮力一躍,不容徘徊!” 衆将皆應承,一時都血脈贲張。
劉邦見勢揮袖一笑:“明日起,季兄我須得齋戒三日,沒有酒飲,好不郁悶,今夜我與爾等痛飲一番。
” 衆人都喊好,樊哙便抱起酒壇斟酒。
劉邦見他帳下酒壇堆積成山,臉色便略有不豫,問道:“我等尚有酒飲,不知士卒們飲食如何?” 樊哙道:“漢中地方,物産尚可,軍士們都能吃飽。
自從換了治粟都尉那小兒郎,如今更無疏漏。
” 劉邦便問:“韓信?他有何能?” 曹參答道:“韓都尉見漢中兵多民少,頗費了些心思,調發民夫,打通了斷絕已久的金牛道,可從巴蜀運糧。
” “哦?”劉邦眼睛一亮,不由颔首。
“那巴蜀路遙,征糧一時之間不可湊齊,都尉便令辎重部曲
自從打通了巴蜀糧道,等于有積粟無算,不至盡在漢中一地搜刮,本地民衆也頗稱善。
” 劉邦笑道:“小兒倒是聰明。
” 樊哙平素對韓信頗多敬重,此時便道:“季兄,韓都尉昔在楚營,官職與我相當,而今投漢,卻隻給他治粟都尉做;我漢家,無乃太小氣了些?” “你也如此說?看來,還是夏侯兄刀下識英雄了。
此事容再作計議,今晚我等隻須盡歡。
” 衆人立即喧騰起來,推杯換盞,不亦樂乎。
酒至半酣,衆将都請劉邦舞劍歌吟,劉邦推辭道:“三秦遏我,如鲠在喉,軍中哪有心情放歌舞劍。
我劉季闖蕩至今,絕無退路。
昨與蕭丞相議事,都歎頭緒繁多,成敗乃未定之數。
于是與丞相相約:一日不取天下,一日未榮歸故裡,便一日不再歌吟。
” 夏侯嬰便贊:“大王好氣魄!” 劉邦看看夏侯嬰,忽然高聲問道:“夏侯兄,可還記得泗水亭上,那美髯客嗎?” 聞此言,那些半途入夥的,都面面相觑,不知所謂者何。
而沛縣舊人則都渾身一震,目放精光。
夏侯嬰憶起舊事,歎道:“季兄……如何能忘呀!” 劉邦便道:“我常思之,那美髯客,恐就是天神所遣,下得凡間來,必有天命托付。
來來,你将那架上赤霄劍遞給我……” 劉邦接劍在手,緩緩抽出劍身。
燈影下,劍芒似蛇信倏地竄出,直達帳頂。
衆将見了,盡皆肅然。
劉邦環視衆将,慨然道:“我聽張良說,黃帝采首山之銅鑄劍,蚩尤采天盧之金鑄劍,皆是天命所歸。
昔日張良在下邳,從黃石公習誦兵法,曾親見天下一品龍泉劍,也是王者氣象。
那時秦政暴虐,搜刮日急,天下殘破不可收拾。
然黃石公并不氣餒,曾言:若聖人之劍不毀,天下終可得安。
後張良在下邳東,不擇他枝,隻投我,便是看我初聞他講兵法,即可領悟黃公精髓,乃是天命所歸。
” 沛縣諸人皆異口同聲道:“那是自然!” “想那大秦武功赫赫,橫掃山東,然國祚之短,猶如蝼蛄,不抵我等鄉巴佬的壽命長。
何故也?就因他殘民太甚,傷天害理!我等可萬不能學他模樣。
” 曹參便道:“我等義師,豈能與暴秦同日而語?” 劉邦道:“不過,今暴秦雖亡,又有霸王無道,諸侯裂土,天下堪堪将無甯日,我輩豈能安于公侯,棄大道而不顧?” 周勃終于不再沉默,霍然立起,抱拳道:“弟乃一編席匠,本為終老鄉鄙之輩。
自從随季兄大澤斬蛇,竟得封侯之榮。
兄若有所托,弟等即不吝頭顱,萬死不辭!” 劉邦便道:“天下亂時,斬木為兵不難;如欲安天下,則非山澤落草、攻城略地所能為。
适才我詢問門外軍卒,知軍中士卒,欲飲一瓢牛肉湯而不得,悲乎!軍中尚且若此,更何論民間?我等披堅執銳,取富貴易,安生民難,兄弟們不可有一日糊塗。
” 衆将不意劉邦提起這一節,都面露愧色。
座中曹參、夏侯嬰等都斂容道:“我等謹記,當愛護士卒。
” 劉邦遂對衆人道:“我等鄉鄙之民,平日即被人呼來喝去,奔走生計;扯旗造反後,仍是軍資不濟,暴衣露冠,被項王将士所輕賤。
難道,命該如此乎?早年我常去鹹陽服勞役,見始皇帝法駕出宮,高頭大馬,何其偉岸!每每便歎:‘大丈夫當如此也!’鄉人卻笑我狂傲。
昔年我初見呂家丈人,蕭何老兒還對那呂公說:‘劉季多大言,少成事。
’然大言即是雄心,何錯之有?陳勝王如何,不過是赤足農夫一個,他老哥振臂一呼,天下傾覆。
可見,草民不必自輕,天下事也并非不能為。
我等做事,隻須順天意,有章法,則大事必成,也不枉爹娘生下一回!來,斟酒……” 衆人聞言,都躍然而起,斟得酒滿後,目視劉邦,忍不住泣下。
飲畢,舉座皆喧嘩呼号:“打天下喲嗬——”其聲震耳,驚動帳外。
如此飲了幾巡,衆将越發激昂。
樊哙持劍,砰地斬下桌案一角來,高聲道:“此乃項王頭顱!” 夏侯嬰便譏嘲道:“砍生豬腿嗎?若砍項王頭,哪得這般灑脫?” 樊哙被激怒,以劍相指道:“夏侯兄,你因臨陣逃得快,才封了公侯。
如有膽量,我與你鬥劍,賭頭顱可否?” 夏侯嬰便欲取劍:“屠夫之勇,也隻配砍肉!我若是你,恐早已羞煞!” 二人怒目相對,直欲打鬥成一團,周勃等人連忙上前勸住。
灌嬰此時已喝得大醉,摔下酒爵道:“季兄,今日痛快,勝過往常。
弟等帶人去附近民家,掠幾個婦女來助興。
” 劉邦斷然道:“不可。
約法三章,今日尚不能廢,若未回軍鹹陽,軍營内不得有女色。
” 灌嬰便嚷道:“跟了漢王,便成了墨家門徒,未免太寡淡!弟等明日就翻過秦嶺,去取鹹陽。
” 衆人便都鼓噪:“好呀!” 喧鬧了多時,帳内杯盤狼藉,幾案歪倒。
劉邦忽覺此景太過俗氣,像極了豐邑市井,便十分無趣,起身告辭道:“各位,我不久坐,你們且盡興。
軍中辛苦,好好将息幾日,待到拜将時,也好有百倍精神。
” 說罷,便跨出帳門,喚了在門外等候的郎衛徐厲,返身回去。
衆将皆送出門外,看看劉邦遠了,便又回到帳内,繼續飲酒。
劉邦在路上,一語不發,暗想這些沛縣舊部,倒也可愛,一語便可激得跳将起來,淚奔如注,過幾日沒得大将軍做,還不知該有多少牢騷可發?不過今夜我要說的話,盡已講完,他們悟不悟得,是各人的造化。
不悟之人,封了侯也還是難成大器。
想當初在下邳,張良講黃石公所傳授《太公兵法》,我聽得津津有味,衆将竟茫然無所領悟,着實可恨! 緊随劉邦的郎衛徐厲,也是沛縣舊人,當初為官家舍人,舉義時即投軍,侍衛左右。
劉邦不由便問:“你亦是自沛縣來,你看這幾人,何人可得勝任大将軍?” 徐厲便答:“舊部中,何人不忠?何人不勇?小臣看哪個都可以。
” 劉邦便想道:舊部們隻有一個好,總還是血路上殺過來的,膽量尚可。
讓韓信來統軍,實在教人捏把汗。
這黃面兒郎,腹内縱有百卷兵書,也須斬得百十個首級方可入選。
以我之意,項羽有那範增為謀士,我亦不可單人獨騎;韓信聰明,可做我的範增,以聊補張良離去之缺。
不過,令此人做大将軍,倒是我劉季平生最大的一賭了。
這樣想着,他便覺得蕭何這老兒,胸中确實有些丘壑,了得! 此刻擡頭望天,隻見月小星稀,秦嶺無有盡頭的疊嶂,都在月光之下,渺然莫測。
昔日劉邦看這環山,隻覺得酷似牢籠;今夜觀之,則好似壁壘巍然。
山上萬樹,正如旗幟飄飄,大壯聲威。
他口中便打個呼哨,心情頓然開朗,想到張良是他所遇的第一個貴人,莫非這韓信,就是上天送來的第二個?
有《章碣詩》一卷已佚,《全唐詩》存詩一卷(26首)。
曾創“變體詩”,單句押仄韻,雙句押平韻,時人效之。
白天用作炊具,晚間用以巡邏敲擊。
秦漢時,鄉村每十裡設一亭。
古人兄弟排行的次序,伯為老大,仲為第二,叔為第三,季為最幼一人。
如家中隻有三子,則幼子也稱季。
劉邦因在家中為行三,且是嫡出幼子,故稱“劉季”。
稱“沛公”,是因秦末義軍均尊楚,采用的是楚國官制,楚制縣官稱謂,是在地名後綴一“公”或“尹”字。
因長江在今安徽南部境内向東北方向斜流,而以此段江流為準,确定東西和左右。
中國古代鑄劍重量,分為三等,上制九锵(每锵六兩五錢),“上士”方有資格佩之。
史載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十二月某夜,秦始皇微服夜遊蘭池宮,突遇數名刺客,幸有随身四名武士奮力護衛,當場将刺客擊殺。
古代偵察兵。
郎中,楚制武官,君王的侍從官之通稱。
因有執戟宿衛之職責,故有此稱。
其職責原為護衛、陪從,随時建議、備顧問及差遣。
戰國始置,秦漢亦存。
後世升級為各部員外職,分掌各司事務。
“郎中”作為醫生之稱始于宋代,系由唐末五代之後官銜泛濫所緻。
古人乘車尚左,尊者在左,禦者居中,另有一人在右陪乘,即為“骖乘”。
掌随侍、保護車輛之職。
若主将兵車,則主将居中自掌旗鼓為指揮,禦者在左,另有一人在右陪乘,稱“車右”。
大将軍營中有五部,部下有曲,曲下有屯,每部在千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