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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二章 韓信劍芒指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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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之後的漢中,驕陽如火,石梁亭往南鄭的路上,有一騎飛奔。

     騎馬者,正是本書開篇就出現過的白袍都尉韓信。

    今日他在這山間路上馳驅,不再是逃亡,而是急着要将一段公務了結。

     漢中之地,山清水秀。

    山間處處有布谷鳴啭、溪水潺潺。

    韓信卻無心賞景,胸腔裡隻覺有一股熱力就要迸出。

    回首近一個月中,命運翻覆,忽天忽地,是何等的奇詭! 自從出淮陰城,仗劍從軍,韓信先跟從項羽的叔父項梁,後項梁敗死,又從項羽,可惜在軍中皆寂寂無聞,不得伸展。

    對那項羽,韓信看他是個人物,曾數次獻策,指畫天下事,卻都如石沉大海。

    韓信隻能暗自嗟歎:一無顯赫身世,二無孔武之力,亂世中若想脫穎而出,難乎其難。

    從那以後,逃亡似就成了他擺不脫的命運。

     韓信在楚營中,早就耳聞劉邦大名,随項羽入鹹陽後,每每聞市井之人多頌漢德,就連惡少無賴都仰慕漢王,更大受觸動,遂起了投漢之意。

    春上四月,他結識了幾個欲投漢的市井無賴,便決然脫去戎裝,與數人相偕,翻山越嶺奔來漢中。

    途中聽父老講,那半月間,子午谷的險路之上,楚軍及諸侯軍中投奔漢王者,晝夜不絕,前後竟有近萬人。

     卻不料,門庭雖換,宦途卻是一點也無起色。

    韓信這才領悟了“臣事君”這件事,能否料理得好,另有關節,全然不在有才或無才。

     漢王在關中父老口中,人人皆誇是“仁厚長者”,不焚城,不殺俘,連财寶和女色都不近。

    然他識人取士,卻與項羽一般無二,也是目生于額上,傲慢無禮。

     劉邦起兵,首先看中的是貴胄,次者賞識猛士,對柔弱者不屑一顧,尤以慢待儒者最為聞名。

    早前他見儒者,常奪下人家儒冠,拿來解小溲,要羞煞人家祖宗三代。

    南下途中,高陽儒生郦食其[1]求見,也曾被他罵作“豎儒”,虧得老先生有滿腹韬略,才使劉邦肅然起敬。

    隻苦了韓信,投到漢王帳下,話也沒說得兩句,便被派了個管糧草的小官,自早至晚,與糠皮谷草打交道。

     這與僮仆奴婢又有何分别?郁悶之中,韓信與營中幾位壯士結交,借酒發牢騷,都說不如去做個山賊,也強過在這兒低眉順眼。

    幾杯酒落肚,衆人思鄉情切,都拔劍長歌,以抒憤懑。

    那歌謠,名為《巫山調》。

    歌雖短,卻是曲盡蒼涼—— 巫山高, 高以大; 淮水深, 難以逝; 我欲東歸, 害梁不為。

     我集無高曳, 水何梁? 湯湯回回, 臨水遠望, 泣下沾衣。

     遠道之人心思歸, 謂之何? 總之,衆人是發洩了一通“渡河無橋,歸鄉無路”的無奈。

    不料牢騷者中,竟有那兩面三刀擅鑽營之人,返身就去告密,賣友而求榮。

     這一告密,添油加醋,将此事說成韓信欲結夥倡亂,占山為王。

    引得劉邦大怒,疑心韓信諸人是想在軍中奪位,于是下令問斬。

     犯事者,計有十四人,斬完前面的十三個,唯餘韓信一人,俯首跪于法場待斬。

    他實不甘自己一條命,就這樣短暫如蝼蛄,于是仰頭望天,徒喚上蒼不公。

    恰見監斬官夏侯嬰,正立于面前,便渾身一激,大呼道:“不是欲取天下嗎?為何要殺壯士?” 夏侯嬰聞聽,如有所悟,不覺動了恻隐之心,這才保下來韓信的一條命。

     那夏侯嬰,隻在刑場與韓信交談了幾句,就認定韓信是大才,當下向劉邦做了舉薦,加了韓信為治粟都尉,專事搜集糧饷。

    但這又如何?這職務,于韓信來說,還不是糠皮麸皮,無日無休?這種日子,他絕不想再熬。

    上次謀劃不周,險些丢了頭顱,于是這次多了幾分小心,詐言催糧,伺機逃出。

    不料這一回,竟然驚動了蕭丞相連夜追趕。

     韓信逃而複歸,回想此生,有頗多感慨:凡救他于水火的,皆為公卿;凡欲陷他于死地的,都是低階下僚。

    這與他少年時所想,大不一樣。

    天下俗子,有幾個能像漂母那樣,因可憐他像個落魄王孫,就贈與他飯吃的?越是亂世,人越敬權勢;同類相殘,亦毫不躊躇。

    如此想來,他更是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韓信早年浪蕩鄉間,就喜搜羅百家之書。

    當初在始皇帝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丞相李斯建言焚書,神州一片棗災梨禍,除了醫藥、蔔筮、種樹之書,民間還有何書可覓?然民智千年,豈能在一朝之内便可根除?即使在焚書之後,村野間也有人藏了些諸子百家的殘簡斷片。

    韓信寄食四鄉,吃罷人家的飯,談興一起,就纏着人家借書,于是,梁上檐下,鄉叟們總能搜出些禁書來。

    這原是留給子孫們以傳斯文的,如此這般也就偷偷給了韓信。

     韓信常避開外人眼目,挑燈夜讀,所獲頗多。

    他自幼便讀兵法,弱冠之後,自覺很有大丈夫氣,喜愛佩了劍出門行走,因為除了這把劍,他内心無所依托。

    不過,屠夫獵戶們并不怕他那劍,非要給他“胯下之辱”不可,這也是身處下僚沒奈何的事。

    壓抑愈久,迸發愈烈。

    後來他仗劍從軍,便是想跳出窘境,今後之所為,要與這渾天厚土相匹配方可。

     然壯心多被世事消磨。

    到漢營後不幾日,韓信便看出端倪來:此處也一樣是蔑視斯文。

    《孫子兵法》裡,最忌隻懂得“拔人之城”和“毀人之國”的莽夫;說是為将的人,要懂如何輔佐君王,“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

    可是看這漢王左右,哪有一人懂得何為“輔周”? 失望之下,韓信愈發覺得漢營不可久留,這才有星夜出逃的事發生。

     被蕭何追回後,韓信稍稍收斂了心性,隻待仕途有峰回路轉。

    然他轉念一想,沛縣舊部已遍布朝野,哪裡還有顯要的位置可坐?想那蕭丞相就算有三寸不爛之舌,也不過就是說動漢王,将我韓信調往中涓,做個親随郎衛。

     韓信便想:若讓我去做漢王近侍,與先前随侍項羽,又有何不同?三年從軍,豈非原地不動,白白蹉跎了!于是在被蕭何追回的頭幾日裡,又起了伺機再逃之念。

     不料,以上這些晉升無門的煩惱,就在今晨,都被蕭丞相一掃而空了。

     近幾日,漢營中籌辦拜大将軍之事,正鬧得沸沸揚揚。

    昨晚,韓信卧于榻上,全不知自己将一步登天,仍在萬般無奈之中。

    這一夜,他輾轉反側,憶起蕭丞相在追回自己的途中,曾有所囑咐。

     堂堂丞相,纡尊降貴,連夜将一無名軍吏追回,韓信自然知道這其中分量,預知再不會與升鬥算籌為伍了;但想到丞相那晚曾說:“大王雖有重用之心,卻未見你有過人之處,望都尉早些露出頭角來。

    ”此話亦是不錯,錐藏于囊中,不能怨明主見棄。

    韓信就想,明日起早,應寫好一個條陳呈上,也好給漢王露些腹内的韬略來。

     自到辎重營後,韓信察覺到,漢中山多,運糧殊為不易。

    派人打通巴蜀糧道之後,糧草雖足了,但多是運至石梁亭糧倉集散,如欲分發到各軍營,所需車輛太多,不敷派遣。

    故而糧倉雖有糧,運轉卻還是不暢。

     韓信思謀多日,曾有過一閃之念:不如将百斤糧袋,一分為二,裝成小袋,爾後調發漢中各營軍卒,結隊去石梁亭背糧。

    在軍營中,軍卒們反正也是飽食終日,如若各部輪值,每日不絕,便可保軍糧源源不斷。

    今日看來,此計斷然可行,應盡速禀告漢王才好。

     想到此,韓信滿心歡喜。

    今日一早,時方醜末寅初,他便聞雞而起,奮筆疾書,将條陳書寫完備。

    日出之後,将呈文謄寫完畢,拿在手裡端詳。

    正在得意之際,忽聞帳外有兵卒通報:“丞相來了!” 這一聲喊,驚得韓信連忙起身,跨出帳外,将丞相迎進。

     兩人席地而坐,蕭何便寒暄道:“都尉如此勤奮,黎明即起,可是要有大作為了?” 韓信道:“某生來驽鈍,不搶在人前,隻怕是半生都陷在溝壑裡。

    ” 蕭何一笑:“何至于?韓非子曰‘自勝謂之強’,都尉必不會自甘暴棄。

    ”他見案上有簡折,便問,“是何公文?” 韓信道:“事關辎重糧秣,草草而成,預備上呈大王。

    ” 蕭何便拿過,細讀一遍,遂拍案叫好道:“善哉!我漢營中,就缺少如此通透之人。

    此折,務請盡快呈與大王,必受采納。

    ” “嗬嗬,丞相過獎了,韓某天性散淡,終日遐思,偶有所得,但終究屬末技。

    日前出逃,累及丞相星夜馳驅,實為罪人,還望丞相包涵,在大王面前妥為開脫。

    ” 蕭何笑道:“都尉客氣了。

    ”說罷環顧帳中,見韓信的行李物什,全都捆紮整齊,無一散亂,不由就是一驚,“都尉,怎的如此整齊!莫不是……你又要逃了吧?” 韓信怔了一怔,連忙道:“丞相言重了。

    下官為布衣時,原是懶散之人,佩劍遊蕩,四方寄食,乃至為屠戶菜販所恥笑,遂有胯下之辱。

    從軍之後,方才幡然悔悟:小事不精研者,不足以言大事。

    故而一改前非,凡事必井井有條。

    ” 蕭何便捋須大笑道:“我在大王面前,是以身家性命作保的,包你不會再逃,可不要再生他念,一走了之,那可要害苦了老夫。

    ” 韓信被蕭何說中内心隐秘,一時無措,臉便一紅,忙伏地叩首道:“下官不敢。

    ” 蕭何懇切道:“老夫是玩笑而已,日前追你回來,事已驚動大王,料定不日内,定會有個分說。

    你久不受重用之事,衆将已有不平之議,大王也必有所耳聞。

    人言既多,事情就會有變。

    依我看,糧草之事,可不必過分用心了。

    近日,大王定會對你有所垂詢,問以兵事,兼問天下。

    你如有何建言,譬如軍之行止、國之興衰等方略,都可面陳。

    其中的條分縷析,可早做準備。

    ” 韓信便長跪挺身,對蕭何深深一揖:“蒙丞相錯愛,下官當剖心輸誠。

    然韓某不才,當此鲲鵬競飛之時,充其量,隻配為他人護駕而已。

    在彼曾為執戟郎,若在此亦為執戟郎,敢問丞相,所謂大作為竟是在何處?” 蕭何便一拍幾案:“你果然還是想逃!” “人心如奔馬,牽絆不住,自然會逃的。

    ” “那麼,都尉此生,到底有何抱負?” “昔漢王在鹹陽,傾慕始皇帝的大丈夫氣,我韓某不過江淮一布衣,今生若能位列公卿,足矣。

    ” 蕭何便仰頭大笑,擺手道:“此話就此打住。

    隻怕你做了公卿,心又不足呢。

    ” “嗬嗬,不錯!我若僅止于此,則不過是百代碌碌過客之一,談何有為不有為?我韓某,固然早年淪于溝壑,但懷抱中的男兒雄心,卻是一刻也不曾消泯。

    上天苛待我,卻也另有恩惠,讓我生于亂世。

    亂世,即是我運命的機括。

    否則,深谷何以化為高陵?” “啧啧,韓都尉,你所圖可是不小啊!”蕭何不覺連聲贊歎。

     韓信忽地擔心起來,蕭丞相若察覺我終有背漢之心,會否勸漢王殺我,以絕我為他人添翼呢?想到此,心甚惶悚,連忙伏地請罪:“恕晚輩狂言。

    今番蒙丞相提攜,我已知足。

    ” 蕭何忙扶起韓信,捋須沉吟道:“狂倒也算不得狂。

    漢家方興之時,乃用人之際,務求出類拔萃,哪裡會苛責人才?聖人論到為人處世,說是‘曲則全,枉則直’,今日你屈居下僚,毋庸擔心,終會有出頭之日。

    至于得伸展之後,是否還能識得盈虧之數,就另當别論了。

    ” 韓信道:“丞相教誨得好,我在此謹記。

    ” 蕭何便一笑:“都尉前程,或許貴不可言,老夫在此多嘴了。

    ” 韓信望望眼前這位老者,心中忽有莫大的敬畏,便道:“先生戲言了。

    韓某身世孤苦,何以言貴?若不是丞相追還,又不知要惶然幾多年。

    先生待我,有如子弟。

    也說不定,晚生的一條命,終将系于先生之手!” “哦?如此說來,都尉之進退出處,老夫要擔好大幹系了?” 兩人便都笑起來,又聊了些軍務瑣事。

    蕭何便起身告辭:“築壇之事,尚未了呢,我這裡便不打擾都尉了。

    不過,有一事要提前相告,明日卯時,開壇拜将,這大将軍麼……” 韓信不禁脫口而問:“是何人?” 蕭何踱出幾步,忽而仰頭笑道:“正是都尉你,韓信!”說罷便撩起了門帷向外走。

     韓信不禁訝然,呆望着已走到帳外的蕭何,不知所措。

     “務請都尉于今日,了結所有治粟公務,如需出營也可,我已知會了營門值守。

    今晚谒者仆射要來你帳中,告知你明日事宜。

    韓君,且受老夫一拜!”蕭何在門外拜了一拜,即匆匆離去了。

     韓信呆若木雞,摸了摸頭頂椎髻,方猛醒過來,狠狠踹翻了帳中一個量谷方升。

    命運驟變,令他一時恍如夢寐,穩了穩神,方才想道:國之士,大器也,切勿沾沾自喜。

    況乎那大将軍之責,乃是如山之重,勝敗之結局,有天淵之别。

    以後進退,全如弈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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