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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二章 韓信劍芒指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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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差亦不能有,須百倍小心才是。

     他挑開營帳的門帷,一天的光亮倏地都照射進來。

    韓信倚于帳門,看營内的兵卒,都在忙忙碌碌,大營之外,天高地闊。

    他這才覺得人世之美,從未有過于今晨景色的。

     朝食過後,韓信即打馬出營,急赴石梁亭糧倉,辦完了交接,午後即匆匆返回。

     返程一路快馬。

    到了未時,日影西移,看看路已走了一半,他便不再揮鞭,而是信馬由缰,内心十分惬意。

     轉過一個山坳,忽見前頭有一壯漢,背負鬥笠米袋,手持一柄青藜杖,正闊步前行。

    韓信遂策馬趕上,勒缰回首,見那壯士俊目美髯,身高八尺,寬肩闊背,好一個軍士的坯子! 韓信便在馬上拱手道:“壯士,敢問前往何方?” 那壯漢便駐足道:“欲往嶺南。

    ” 韓信跳下馬來,頗為詫異:“壯士要去那蠻荒之地,意欲何為?” 那壯漢道:“此行是為尋仙。

    ” 韓信頓感大奇,見前頭不遠處岔路口,有一青石卧于道旁,上有樹蔭如蓋,便一指前方道:“壯士行路辛苦,不如前頭稍歇,願聞指教一二。

    ” 兩人便在青石旁坐下,各倚一側,飲水拭汗。

    韓信又問:“此去嶺南,不止千裡,不知彼處是否安穩?” 那壯漢道:“嶺南有趙佗稱王,好歹未有兵燹之災。

    不過,鄙人此行,不隻是前往嶺南,實是想遠赴南海之渚。

    ” 韓信不禁瞠目:“南海之渚?那豈不是化外之地了,如何去得?” 那壯漢便笑:“人生在世,譬如行路,不走到絕遠處,怎知世間之大?” “在下願聞其詳。

    ” “軍爺不必客氣。

    我乃山野匹夫,自崆峒山來,曾得高人指點,知南海之渚在番禺之南,就隐在茫茫海中。

    如行至番禺,再買舟南渡便可。

    ” “那蠻荒之地,瘴氣橫溢。

    渡海遠赴,更是聞所未聞。

    這一路,豈非兇險之至?” 壯漢遂大笑道:“中土戰亂,無日無休,人命賤如雞狗,軍爺怎的倒不怕了?” 韓信便反駁道:“生于末世,如之奈何?但那渡海尋仙之事,未免太渺茫了些。

    ” 壯士道:“先師在彌留之際,曾有遺言與我,說是人生慘淡,不過爾爾;不如遠遊以謀他途。

    那南渚之上,多山,方圓有五百裡。

    山中有仙,名曰‘誇風’,專司南極來風。

    那仙人隻須張口,即有仙風吹拂,仙風過處,所有腐朽浮濫之物,轉眼頓成金玉。

    ” 韓信聞言,立時捧腹大笑:“跋涉如此之遠,隻為尋那缥缈之事,欲求無根之富貴,豈非荒誕?” “軍爺此言謬矣。

    想你攻戰殺伐,命懸一線,或生或死,皆托付于天。

    頭顱尚且不能安穩,又談何榮華富貴?這般前途,怎的不說是缥缈無據呢?” “大丈夫,生當如此!豈能默默無聞而偷生?想那前朝名将王翦,橫掃六合;始皇帝巡遊東海,勒石琅琊,都是留下了萬世的名。

    人,生來或賤,但貴在有為,苟且無為,才是至賤,實對不起造化!敝人從軍執戈,就是想獲得那經天緯地的功名。

    ” 壯漢搖頭道:“始皇勒石,固然偉哉。

    可是你看勒石不過才三五年,天下可還有一個嬴姓子孫?” 韓信一時語塞,壯漢便接着道:“其實,人之所求何為?行到路盡處,你便可知:人之所欲,無非箪食瓢飲而已。

    軍爺你自管努力去做,封侯封王,亦不是難事。

    而我之所求,隻在遠道,若是能尋到仙山,自可逍遙一生。

    你我之間,所求其實并無不同啊!” 韓信似有所感,看了看這壯漢,見他身上所穿,不過麻衣葛衫,且都已褴褛,不禁起了憐憫之心,于是脫下身上白袍,懇切道:“此去南海之渚,不知路途幾許,在下無以為贈,就送你這件衣裳吧。

    ” 壯漢連忙起身推拒:“萬不敢當!無名草野之輩,飄蓬于途,能與君相識,實乃幸甚。

    不瞞你說,鄙人及家父家兄,都為前朝将士,秦亡之際,父兄皆殁于戰場,我雖僥幸脫逃,卻成了喪家之犬,流落山中。

    自此,便覺人世無常,如莊子所言:‘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

    ’遂再無心于功名,更厭倦兵戈。

    此等散淡,讓軍爺笑話了。

    ” 韓信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怪不得!說出來真乃笑話,方才路遇,我幾乎想勸你從軍呢。

    ” 那壯漢便長歎一聲:“世軸移換,社稷不存,我已全然是廢人了,哪堪再用?況且投效新主,亦對不起亡父亡兄,就這般苟活于世好了。

    秦無遺民,尚有我這一個,便也足矣……” 韓信從不曾想過,世事翻新,萬民都解脫,居然還有如此失意者,真真奇哉怪事!一時便不知所對,良久才道:“壯士何必如此傷懷?舊夢不再,傷之又有何益?不如随我去,重開天地。

    ” 壯漢大笑道:“軍爺也想招兵買馬?可是想回關中?可惜棧道已毀,插翅難飛了。

    ” “這有何難?我投漢中,即是翻山而來;大軍征讨,也可翻山而去。

    ” “軍爺誠意可感,我也小小獻上一計,以為回報。

    曾聞渝水之畔,有世居巴人土著,多勇力,善弩射,以木為盾,名曰‘闆楯蠻’。

    貴部可多招巴人,彼輩翻山,行走如飛。

    如能編成一軍,此去關中,不過晝夜而已。

    旬日之間,軍爺便可虎踞關中,享受榮華富貴了。

    哈哈……” 韓信聞言,且驚且喜,抱拳道:“多謝賜教!” 壯漢望了望天色,便起身道:“飄蓬之誼,小可畢生難忘。

    日後我總要返回中土,或尚有見面之日。

    看樣子,尊駕還有公務在身,還是趕路要緊吧!”說罷,他作了一揖,不待韓信答話,即策杖下了大路,沿一條小徑遠去了。

     韓信躍身上馬,朝那山間小路望去,想世間竟有如此奇人,心裡便感歎不止。

    呆望了片刻,才繼續策馬前行。

     當晚,韓信回到帳中歇息,卸去了繁雜俗務,頓覺一身輕松。

    剛要展卷夜讀,忽聞帳外有人來,人未進門,先聲便到,聞聲即知是樊哙那莽夫。

     樊哙打個哈哈,跨進門來道:“小阿兄,早知你飽學,果然家當都是書卷。

    今來向你請教。

    ” 韓信揖道:“哪裡敢當!” 二人便坐下,樊哙道:“我就免去虛套了,隻問你:俺漢家如取關中,勝算幾何?” 韓信詫異:“将軍如何問起這個?” “小阿兄可聽說,要拜大将軍了?” “略有耳聞。

    ” “拜了大将軍,就要打回關中去,連我這粗人也看得出來。

    漢王……嘿嘿,我那姐夫,向來是能請神不能送神的,鴻門宴上若沒有我,怕是早成刀俎之肉了。

    明日點将,若是拜我為大将軍,回軍關中,可不是去闖那鬼門關?” 韓信望望樊哙,強忍住笑,說道:“将軍若為此事,可放心回去睡覺了。

    關中,已在漢王掌心了。

    ” “為何如此說?” “參透此事又有何難?三秦絕非昔日強秦。

    秦亡以後,秦民大沮,秦地再也無虎狼之師了。

    ” “哦——,可是那三秦,是項王的三條狗,若打狗招來主人責問,動起手來,我等勝了便罷,若是敗了,豈不是連漢中都住不得了?” 韓信沉吟半晌,才道:“此事,正是我苦苦所思啊。

    ” 樊哙便笑:“我這一問,不會難倒小阿兄吧?我樊哙,除了十個數目字兒,就識得‘樊哙’兩字,故而平生最敬讀書人。

    明日若我拜了大将軍,小阿兄你須得不吝指教!” 韓信便一揖道:“唯願如此。

    ” “小阿兄高才,委屈了你。

    我在姐夫面前,也是直言推薦過的。

    加官的事,你莫心急。

    ” “呀,将軍真是……用心良苦!” “俺漢王仁義,你可不要再逃了。

    來日平定了天下,你我搭夥置一處田莊,随意吃喝。

    無事為我講講《春秋》《左傳》,也是好的。

    ” “将軍過謙了。

    韓某自三歲時起,便讀兵法、習劍術,也就是早年積了這些根底。

    弱冠之後,倒未必長進。

    ” “三歲?嚯矣!無乃神童乎?你老爹官居何位,可以如此栽培?” “鄉闾之人,有甚光耀?然家父精通兵法,亦通劍法,素來樂善好施,為一方之人望。

    惜乎我九歲時,家父便因病不起,入了黃土;一年之後,母亦喪。

    我獨在鄉間過活,幾近于乞食。

    ”言及家世,韓信觸動心事,幾欲潸然淚下。

     樊哙也陪着一同唏噓:“怪不得!你小阿兄的聰慧,在這世間,乃我所僅見。

    事過多年,也不必傷心了,你九泉下那老爹老娘,定可福蔭于你。

    ” “那是自然!家母死後,我變賣家産,将母葬于鄉鄰豪族墓地,便是希圖重振家風。

    ” “可歎可歎。

    ” “你看,小弟之命苦不苦?自那之後,身無長物,隻一把佩劍在身,四方就食。

    所受之辱,一言難盡。

    ” 樊哙忙打住話頭:“莫提,莫提!秦末昏亂,百姓遭了殃,哪有活得不似豬狗的?譬如我樊哙,隻知操刀,今生大字不識幾個,典籍萬卷,于我也猶如廢柴。

    生平所聞文章雅事,是一老翁前來買肉,曾為我講過‘庖丁解牛’。

    哈哈……” 韓信忽被此話點醒,心頭便是一震:“好,好呀!将軍質勝于文,别有心機。

    那項王在彭城,會否來救援章邯?便是我漢家取關中的肯綮。

    所謂‘庖丁解牛’,解的就是這個。

    容我好好思之,再行相告。

    ” 樊哙大笑一陣,便起身告辭了。

    韓信獨坐孤燈之下冥思,剛才樊哙的這話,竟在心頭揮之不去。

     入漢營以來,寂寞無聊時,韓信不僅把秦宮的圖冊琢磨了一遍,還有那翻山而來的投軍者,他也要拉住問三問四,關中與山東的大勢,因此知曉了十之八九。

    想那三秦,皆庸碌之輩,取關中看來易如反掌。

    倒是樊哙所慮,并非烏有,若項王興起問罪之師,又該如何應付?卻要斟酌再三才是。

     韓信便于燈下,展開一幅輿地圖,細細看了起來,手指在那山川形勢間移來移去…… 項羽當初在分封之際,心存偏私,封地遠近肥瘠,皆視親疏而定,甚不公平。

    趙地陳餘、梁地彭越,皆是舉義甚早、名震天下的豪雄,卻眼巴巴地未能封王。

    此時田榮反楚,便牽動南北,趙與梁兩地,遲早也要鬧将起來。

     各地尊義帝的諸侯,當初雖都以楚為尊,但他們分頭舉事,上下本不相統屬,與項羽之間又無君臣大義,此時見田榮作亂,便都隻顧自保,天下頓然就有了分崩離析之勢。

     世上豪雄,常有對頭冤家。

    韓信知項王性情,萬人都不入他眼,唯獨最忌劉邦,将劉邦閉鎖在漢中,便是欲置之絕地。

    此次拜将,若鼓動漢王回軍關中,會否招來項王的雷霆一擊?若項王舉傾國之兵來援三秦,于我便是泰山壓頂,豈有活路? 為漢王謀劃,起步便不能錯;錯了,就休想再有一世功名。

    今日幸得蕭丞相舉薦,我這狂生一步登天。

    至明日,我即可登上黃金台,雖樂毅吳起,所受君恩也不過如此。

    漢家目下雖尚嫌局促,前途屬未蔔之數,但眺望關中,山河巍然,乃秦之發祥地,日後必定天下,此即為雄師百戰之根柢。

    圖大計,必取關中,然此戰如有不測,則漢家必一蹶不振,淪為盜跖。

    萬世功名,皆決于一策。

    戰?或是不戰?棋枰上的這一子,實在有泰山之重!想到此,韓信以手敲擊地圖,躊躇了起來…… 他看看地圖上的彭城,又看看關中,想這兩地于項王來說,孰輕孰重? 風吹火苗,燭光一閃。

    韓信忽然悟到:項王無論如何,不會傾國來伐,因彭城已三面有警,他充其量可分一支兵西來。

    既然是分兵,便可應付,漢軍絕不至遭那泰山壓頂。

    孫子曰“亂而取之”,此言不差。

    關中之可取,就在這個“亂”字上。

    亂局從齊始,擾得項王不甯,他必欲先去鏟滅亂源。

    關中隻是我漢家性命,于項王卻不是,故而他不會舍命來救。

    那麼,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帳外刁鬥,正零落響起。

    夜靜更深,燭火也将燃盡,地圖上“鹹陽”兩字,卻似乎漸漸放大,圖上似有城郭百姓,真切得曆曆可數。

    韓信不禁一笑,他已經完全明白了,明日該如何獻策。

     次日破曉,漢營的将士們剛走出軍帳,便都是一驚:隻見滿營的旗幟,昨日還是紅色,一夜之間,都換成了黑色,與亡秦的旗色相同。

     沛公軍一路西來,不知與秦軍交了多少次手,這些獵獵黑旗,曾令軍卒們膽戰心驚。

    如今驟見滿營黑旗,各人心頭,便都有莫名的不安。

     這便是那日晚上,劉邦到蕭何帳中所密囑之事。

    蕭何派了辦事得力的王恬啟,率一幹人馬,征用了南鄭全城的裁縫與巧婦,三日三夜,将漢軍新旗趕制了出來。

     此時,營門之南的千秋亭畔,一座三丈高壇早已築就。

    隻見壇分三層,喻“天、地、人”三才,上置兵器、張旗幟,四周植有松柏百株,新制成的漢王大纛[2]高懸于空,望之俨然。

     這日晨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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