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将壇前面曠地上,從各營選出的五千勁卒,肅然而立,皆是堅甲利刃、兵戈鮮明。
不消片刻,由太仆夏侯嬰親馭,三輛戰車為前導,漢王車辇便在百名郎官護衛之下,緩緩推出。
劉邦身旁的骖乘周緤,眼目精光四射,手執一柄金钺護衛。
後随百官,迤逦而行,人人皆執戟傳警。
隊伍剛在壇前停下,鼓角之聲就轟然而起,與低沉的傳警呼喝聲相交織,聞之令人肅然。
劉邦今日,一改往日消沉,全身披挂,頭戴皮弁,完全是一副征戰的裝束。
他走下辇車,由台階拾級而上,走上高壇之頂,在坐榻上面南而坐。
從壇下望去,壇上諸人簇擁着劉邦,俨若天際仙人,大有淩空飄飛之勢。
那數千軍士,何曾見過這種場面,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劉邦高踞于壇上,心裡也是忐忑,暗罵蕭何這老兒,如何搞得這般假模假式?
谒者趙衍看壇下百官已就位,便湊近劉邦,低語道:“大王,百官位定,可請蕭丞相出來了?”劉邦略一點頭,然後長跪挺身,擺好了姿勢。
趙衍便下了台階,引導蕭何緩緩走上來。
劉邦動了一動,想說甚麼,卻又忍住了。
蕭何便高聲唱道:“引大将軍受封!”
台下諸将,皆引頸而望,有如長脖鹭鸶,都巴望丞相能點到自己的名。
卻不料,忽有軍卒數十人從壇後擁出,執戈控弦,護擁着一輛安車,緩緩駛來。
“這是何人?”武官們不明所以,個個面露驚異。
文官們卻有知道這名堂的,有人便訝異道:“何以安車問聘?”
安車,乃是用一馬駕轅的小車。
賜乘安車,是君王征聘人才之時賞給的殊榮。
文官隊伍裡,頓時便起了一陣騷動。
候在階前的趙衍,上前一把撩開帷幔,隻見一身勁裝、英氣逼人的韓信,一步跳下車來,由趙衍引導,步步登上高壇。
“治粟都尉?”在場将士,此時都看得真切,真乃一軍皆驚!喧嘩聲如同浪濤一般,在方陣中忽地卷過。
韓信走到壇上,免冠跪伏于地,朗聲道:“臣韓信見過大王。
”一旁趙衍唱道:“拜!”韓信便向劉邦行叩首大禮。
随後,蕭何手持策書上前,環視了一眼壇下,神色鄭重。
壇下諸将士見此,立時鴉雀無聲,都屏住氣息,想聽個究竟。
蕭何舉起右手,朗聲道:“漢王制诏,以韓信為大将軍!”接着,嘩一聲将策書展開,高聲宣讀。
讀畢,趙衍又唱道:“再拜!”韓信便又拜。
此時,先有侍禦史上前,東向而立,授給韓信金印紫绶;後有郎中令授予彤弓、符節,韓信逐一接過,分别都叩拜了三下。
劉邦此時忽感不安,低聲對趙衍道:“這就……把兵都交給他了?”
趙衍笑而不答,隻眨了眨眼。
劉邦想了一想,立刻有所悟:名實者,操之人君也。
隻要我一息尚存,漢家,便非他人之漢家。
或予或取,皆在我。
想到此,劉邦便情不自禁按了按腰間的“漢王劍”,心想有此一物,則漢家必永世姓劉。
那大澤之上,驚天動地的斬蛇之舉,便是天授我權柄,何人能奪?何人能代?何人又能及?
又聽那趙衍繼而唱道:“大将軍韓信施禮,拜!”韓信又拜謝。
趙衍忙向劉邦遞了個眼色,劉邦擺了擺手,趙衍便代劉邦唱道:“謹謝!”
韓信這才吐了一口氣,拜謝起身,戴好武弁冠。
這一套繁文缛節,将壇下衆軍士唬得目瞪口呆。
自沛縣起事以來,何曾見過主公劉邦如此鄭重?諸将雖心有不服,但他們深知劉邦脾性,在這一刻忽然都悟到了:不知是何人對主公進了言,把這治粟都尉拜了大将軍,看來這漢家的事,怕是要有個兜底翻新了。
榻座上,劉邦終得以稍微放松,便對身邊蕭何道:“丞相,你布置的偶人戲,要折殺寡人也!”
蕭何微微一笑:“不如此,如何立威?大王可知司馬穰苴(rángjū)事?”
“不知。
”
“司馬穰苴,春秋之兵家也,出身卑賤。
齊王用他為将,拔之卒伍,位在大夫之上,然則人微權輕,士卒不服,你猜猜,他是如何立威的?”
“願聞。
”
“殺了監軍!那監軍不是别人,正是齊王寵臣、國之尊者。
人家不過遲來了一時半刻,便遭軍前正法,三軍将士皆震栗。
那司馬穰苴,從此令行無阻。
”
“哈哈,你這老兒,哪裡翻出的這些老譜?好,寡人就聽你的!”
那壇上的韓信,也幾乎被搞暈了頭。
今日的場面之盛,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看那壇下,戈戟如林,旗幟耀目,俨如“大閱”般的陣勢,他胸中不禁有豪氣頓生。
想到昨日路上那壯士的話:人不行至絕遠處,如何能有如此之風光!但轉念又一想,漢王鄭重其事,所望必厚。
此壇一登,我韓某之位,便在公卿之上,成了漢王階下第一人。
今後伺候漢王,無異于與君王伴舞,怎敢有半點兒輕忽?自今日起,白起王翦的不世之功,于我再不是遙不可及了。
想那三皇五帝以下,千載悠悠,草野之人縱有千般本事,也不過充個門客、謀個小吏,雞鳴狗盜,碌碌一生。
若非秦亡,我韓某,怎能有今日華衮加身,統領千軍?大丈夫,非彼俗流,胸中就要有天下之慨,不做則罷,做則務要一鳴驚人……
此時趙衍正要宣布“會畢”,忽見劉邦立起身來,高聲道:“且慢,今日雖不是講武,孤也要說兩句!”
儀式突然被打斷,趙衍也顧不了那許多了,忙向壇下示意,一班鼓樂手立即收聲,全場一片靜肅,針落可聞。
劉邦疾步前跨,朗聲對衆軍道:“今日之事,兒郎們怕是要暈頭漲腦。
拜大将軍,易旗色,為的是何事?聽寡人講來。
往日我軍,以楚懷王為尊,楚乃祝融之後,尚赤,因此旗色為紅。
今項王無道,虛尊懷王為‘義帝’,将其貶竄于江南僻野,天下實已無主。
楚失其德,漢家豈能步其後塵?我漢家郎,乃黃帝之後裔,天命所獨鐘。
秦政雖亡,然天命不絕。
今我從天命,續秦之水德,旗色尚黑,官制也改為秦制,與楚便兩無幹系了。
今日拜将,是為誓師,不日就要起程,還軍關中,與諸侯争天下。
兒郎們,可有此膽量?”
壇下衆軍,立時踴躍,無不擊盾而呼,聲若雷鳴。
這時,劉邦一把拽住韓信衣袖:“大将軍,請随我歸大帳一叙。
”
他牽住韓信,一步步走下壇來,登上辇車,揚長而去。
壇下衆軍,又是看得目瞪口呆:如此恩寵,哪裡是盧绾可比?
漢王大帳内,一架“祝融禦龍圖”的屏風之下,坐西朝東的主位,即是劉邦日常座位。
劉邦将韓信請進帳,吩咐周緤把守帳門,百官皆不得進,身邊隻留趙衍一人伺候。
韓信剛要坐在北向的客座上,劉邦忙搖手道:“今日拜将,隆盛無比,寡人就是要聽大将軍指教,請将軍入上座。
”
韓信惶悚,連退幾步道:“這如何使得?”
劉邦道:“韓公不必客氣,寡人一言既出,必求其果!”
韓信忙伏地禮拜,禮畢,方于上座就位。
他自從入漢營以來,覺漢王對下施恩威,手段遠不如項王,但好在尚可納谏。
隻是投漢以來,胸中不知多少良策,卻無由上達漢王,眼見漢軍蜷縮一隅,日複一日,心也就冷了。
今日見漢王滿心誠懇,韓信心中便從容起來,想要說的話,如潮水般洶湧欲出。
劉邦就座後,并無一絲做作,拱手便道:“丞相曾數次與我言及将軍,贊不絕口。
敢問将軍,早年在故鄉,曾師從何人?”
韓信欠身還禮,說道:“韓信乃一介平民,經商從吏,皆無門可入,還談何師從?昔年在家鄉,父母雙亡,我無以為家,隻得四方寄食。
曾在南昌亭長家中寄食數月,惹得他娘子惱怒,夕食時分,隻留給我一口空鍋,好不羞煞!後又曾在淮水邊,受漂母之恩,既感激涕零,亦羞愧難當。
于是發奮苦讀兵書,必欲建不世之功,一洗羞恥。
”
劉邦遂大笑:“昔年落魄,我與君同啊!早年在豐邑,我也是常賒酒來喝,卻是還不起錢,大名常在酒家的賒欠榜單上。
在家呢,亦不事稼穑,為家父所哂笑。
”
“微臣不才,與大王昔年不可同日而語。
聽蕭丞相說,大王為亭長時,大度任俠,一縣之吏,沒有你不敢輕侮的,真乃大丈夫也!”
“惜乎我幼年,讀書甚少,白白蹉跎了時日。
那麼請問:将軍今日,可教寡人甚麼良策呢?”
此時趙衍烹了秋葵羹端出,劉邦就恭恭敬敬,為韓信敬上了一盞,然後正襟危坐。
韓信便開門見山道:“大王欲出兵東向,以争天下,對手不正是項王嗎?”
“正是。
”
“我嘗觀之:一郡之安,在于郡守;一軍之強,在于主将。
請大王自己思量,就勇、悍、仁、強各項來說,你與項王比如何?”
劉邦覺得這一問,真乃一語中的。
默然良久方道:“不如。
”
韓信見劉邦爽快,于是再拜,口稱恭賀:“大王明見!我也恰以為大王不如也。
然人之五指,各有短長。
我曾侍從項王,深知其為人,且聽我為大王細述之。
項王這人,亦有兩面。
他威猛一吼,其聲如雷,千人皆震恐,匍匐于地,頭不敢擡,然而卻不能用賢将。
如此說來,也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
他待人恭敬和藹,言語娓娓,部下若生了病,他能為之流淚,贈食送水,無所不周;可是部下若有了功,功當封爵,他卻把那大印摩挲再三,直到把棱角磨圓,也舍不得放手,這便是所謂的婦人之仁了。
”
劉邦聞言,一擊掌道:“将軍說得好!聞項王短處,我心甚慰,他這天下霸主,居然也有不如我之處。
”
“還有,項王雖稱霸天下,威臨諸侯,卻不在關中坐鎮,非要跑去彭城定都,這怎麼能統馭天下?他背棄義帝之約,封王不問功勞,隻問親疏與否,緻使諸侯不平。
諸侯見項王把義帝逐至江南僻地,也都紛紛效仿,趕跑舊主,占一塊好地自己稱王,此乃亂天下之始!”
劉邦雙目,頓時大放精光:“将軍何其犀利!”遂回首招呼趙衍,“我與将軍談得入港,去拿些甜瓜來。
”
韓信繼續道:“項王大軍所過之處,無不屠城殺降。
三百裡阿房宮,竟一火焚之,到今日恐尚未燒盡。
為此,天下多怨恨,百姓皆離心,隻不過懾于項王軍威,不敢蠢動罷了。
他名雖為霸,實則已失天下之心,故而由強變弱,瞬間之事耳!若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起用天下勇武之士,為王前驅,何敵不能誅?若奪得天下城邑,封賞有功之臣,又何敵不能潰?”
此時趙衍趨近,将一盤切好的甜瓜端上,劉邦随即抓了一瓣,遞給韓信:“來來,食之助興。
聞将軍之言,亦同瓜味之香,耐得品咂。
今夜與将軍對坐,真乃人生快事!”
韓信見劉邦高興,神色便愈加飛揚:“大王雖失鹹陽财物,卻另有所得,我這裡便要細講。
那三秦之王,原為秦将,秦地子弟随其征戰多年,或死或逃,不計其數,又被欺瞞裹脅,降了楚軍。
其後随楚軍進至新安,又被項王坑殺二十餘萬,唯三王得以身免。
秦人遂恨此三人,痛入骨髓。
今楚國挾滅秦之威,封三人為王,秦民哪裡會擁戴這等敗類?”
“将軍是說,三王無須多慮?”
“那是當然!大王你從武關入秦地之後,秋毫無犯,盡廢秦之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感恩,無不擁戴你做關中王。
當初懷王亦曾有約,大王理所當然應為關中王,此事秦民皆知。
待到好事落空,大王不得已入漢中,秦民則無不恨楚。
大王在鹹陽所得,無他,便是人心也!此物金玉不換,庸人哪裡得知?鬼谷子曰:‘為強者,積于弱也。
’大王收攬人心,早已積弱為強,今舉兵東向,三秦可傳檄而定。
”
韓信之言,擲地铿锵,不單是劉邦聽得入迷,連那趙衍也聽得癡了。
然劉邦卻仍有疑惑:“三秦于我,如同家門惡鬼,虎視眈眈。
我漢家新起,豈能一舉而下?”
“不然!秦為一姓時,尚不能阻大王兵臨城下,何況三姓之王?人心者,私欲也。
三王本不能同心,如擊其一人,其餘二人必首鼠兩端,救援遲緩。
我便可逐一攻破,易如反掌。
”
“原來三王,還不及隻有章邯一家!”
“那是當然!我道項王不過是婦人之仁,即是指此——欲使秦降将扼我咽喉,又不欲章邯一家獨大。
故而分封三王,意在互相牽制。
豈不知一分為三,即便是虎,也反倒類犬了。
”
“項王如發兵來救,又如之奈何?”
“項王必不會來救!他若有此心,便應留在鹹陽,虎視天下,則我漢家便永無出頭之日。
他當初執意衣錦還鄉,必是看重彭城安危,以為楚之根柢在彭城。
今齊田榮反,趙國亦不甯,禍起肘腋之間,他焉能顧得到關中這癬疥之患?”
劉邦恍然大悟,拍案道:“如此甚好!”
韓信又道:“項王性素優柔,且輕信。
我軍一發,他東西兩處皆有警,究竟東征田榮,還是西援章邯,必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