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不定。
屆時,大王再向他示弱便是了,他必東征田榮,無心西顧。
”
劉邦遂拊掌大笑道:“天賜我良人,如撥迷霧,恨未能早些識得将軍。
敢問将軍,是從何處得此見識?”
“大王過獎。
韓信草野之人,常思上進之途而不可得。
從軍以後,亦是一籌莫展,若想倚靠軍功,我這文弱書生,斬首能斬得幾人?欲做白起、王翦,今生可得乎?唯有戎馬之餘,常思楚漢之強弱利弊,如此日久,便偶有所得。
”
“那麼,将軍自忖,可領兵多少?”
“微臣可領兵百萬,仍可縱橫自如。
”
“哦!那麼将軍你看寡人領兵之才如何?”
韓信便叩首答道:“微臣以為,十萬而已。
”
劉邦便捋須大笑道:“說得好!草野之中,多藏潛龍呀!将軍,你我皆起自闾裡,命如草芥,封公封侯幾近于做夢。
若不是生在這秦亡之際,恐早已死于溝壑矣!陳勝王所言‘王侯将相甯有種乎’,說的即是你我之輩。
秦之所以轉瞬即亡,我也漸漸想得明白了,無非是他暴虐無度,使我輩欲苟活而不能。
将軍談及民心,所言極是。
日後,我不得天下便罷,若得天下,必使百姓飽食而無為,天下遂可安。
”
“正是。
《孫子兵法》也道是:‘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
劉邦面露驚奇,望了望韓信,口中喃喃道:“孫子也作如是說?……好,好!”
韓信便向劉邦拱手道:“大王聖明,無須微臣絮聒。
項王如能有此七分胸懷,天下斷難有他人染指。
”
劉邦大喜道:“我得将軍,是為天助。
我料定項王氣數,屈指可數了。
今後你我二人,便是漢家的項王、範增。
”言罷,即命趙衍端上酒馔,要與韓信共進夕食。
韓信惶恐,欲辭謝退下。
劉邦便詭秘一笑,盛情邀道:“将軍,南鄭局促,雖漢王宮亦無好酒。
我這裡,隻有上好的臘肉一條,也是從那秦宮裡偷來,數月舍不得享用,今晚便與将軍共食。
”
“大王恩德,萬死難報。
微臣願效馳驅,把那項王的河山,兜底給翻轉過來!”
劉邦遂大笑:“将軍到底是豪壯!今我劉季如虎添翼,想那範增老而不死,徒生白發,看他怎敵我大将軍的絕世風華!哈哈……”
此刻韓信心中,已全然明了拜将的要竅:漢王用我,無非是視作範增,進退攻略,大緻能言聽計從,甚或日後可分兵與我,獨當一面。
所謂總理軍事之謂,隻是一個虛榮罷了,設此位置,不過是為震懾全軍。
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足夠,英雄用武,不在于寬狹與否,有一石可踏,便可有雷霆萬鈞之力。
項王無目,滄海遺珠,自有他悔之不及的一天!
想到此,韓信便道:“微臣見識淺陋,今後定與蕭丞相一心,共襄軍機。
”
劉邦便搖頭:“蕭丞相,乃文官耳。
心思細密,無人可及,寡人須用其所長。
今後可留他駐南鄭,擔當糧草應援,在巴蜀廣收租谷,以保軍糧無虞。
前方戰事,他就不用與聞了。
”?
“如此最好。
隻是,不得與蕭丞相共事,微臣甚憾。
”
“将軍,大軍待發,寡人還有一事相托。
我在沛縣有一族弟,名喚劉賈,昔在霸上來投軍,已在曹參幕中,官至中郎。
此人雖年少,然溫厚可賴,我意令他多曆練,能得些軍功……”
“微臣明白。
中郎不過參謀軍情,得軍功不易,不如調往樊哙部下,充任校尉,教他領兵打仗。
”
“如此就拜托将軍了。
自明日起,将軍你便可建牙開府,本月内不日即發隊起兵,我這裡有‘漢王劍’一柄,也授予你。
有此劍助你,斬蛇屠龍,當是無有不成!”
劉邦便起身,取下赤霄寶劍,抽出劍來,直指穹頂:“此劍神佑,可護我收盡前朝河山,一洗暴秦以來塵垢。
來來!将軍,天予我取,當仁不讓!”說罷,親手将寶劍為韓信系于腰上。
韓信再拜叩謝,幾欲淚下,想起那月夜奔逃的情景,竟好似多年以前的事了。
誰也不曾料到,大将軍府開府第一日,韓信與蕭何就起了一場争執,兩人各執一詞,不可開交。
開府當日,衆将一早便會齊,前來拜賀。
入得大帳,衆人都為那堂皇氣派暗自一驚。
隻見那大帳,規制、材質及紋飾等,都不輸于漢王大帳。
一架《祥雲鳥獸圖》屏風下,韓信端然而坐,身旁劍架上,懸挂着那柄威風凜凜之“漢王劍”。
衆将皆是心頭凜然,入門便欲行大禮,韓信忙起身道:“軍中勿施大禮,一切從簡,各位也不必緻賀,我這裡一并謝了。
今日順便可會議一下,回軍關中,各部應籌辦之事有幾何,不如趁此都分派了下去。
”
旁人隻得從簡,都一揖了事。
獨見那樊哙撲通一聲伏地,連連叩首道:“小……大将軍!瞧不出,你真人不露相,羞殺了俺,今日為你賠禮了!”
衆将皆驚愕,不知此舉為何事。
隻有韓信心知,隻是暗笑,口中卻說:“樊将軍,莫要拘禮,有話坐起來說。
”
那樊哙滿臉漲紅,隻是伏地不起:“大将軍,今後有何将令,下官當竭誠效命,萬死不辭。
我一個村野匹夫,你萬萬莫要笑話。
”
衆人聞言皆笑,韓信便也笑笑,起身将樊哙扶起:“樊兄,請入座。
弟王命在身,暫坐中軍,不得不然。
軍務之外,你我仍為兄弟。
”
韓信這樣一說,樊哙才誠惶誠恐坐了下去。
衆将見樊哙這般桀骜之人,竟也對韓信誠心賓服,各自就暗暗吃驚,不敢再存一絲怠慢之心。
于是衆人把那軍中雜事,逐項議論開來,都紛紛請教韓信:“此去關中,不同以往,該如何帶兵才好?”
韓信便道:“我軍自沛縣起兵,大小數十餘戰,武關、藍田等處,皆是惡戰。
兵不可謂羸弱之伍,将不可謂無能之輩。
所以,各位平日如何帶兵,今後可以照舊。
”
曹參卻心有疑慮道:“往日擊秦軍,乃趁天下瓦解之勢,故而秦軍皆無鬥志。
今日我欲出褒斜谷,仰攻雍軍,卻是有些不同。
”
韓信颔首一笑,對曹參之言頗為贊許:“不錯!我之治軍,要言不煩,言出必行,請各位務必叮囑軍士:一則,章邯為秦末名将,我軍與章邯相搏殺,不能用蠻力,須以智取為上。
因此今後務必令行禁止,不須多問。
二則,勝敗乃兵家常事,萬一接戰不利,不可放任潰散,部曲須團結聚攏,且戰且退。
大王之意已決,數月内即将發兵,其餘不用贅言,各自加緊準備就是了。
”
看曹參似還有顧慮,韓信便斬釘截鐵道:“曹将軍請勿多慮。
我軍來時三萬,楚軍與諸侯軍來投又是一萬,共四萬。
現雖已逃亡三成,餘者仍為我軍中堅。
明日我還軍關中,兵鋒直指山東,倚靠的就是這班兒郎。
孫子曰:‘歸師勿遏’,衆軍歸鄉之心,都急不可耐。
此軍心如可用,必是攻無不克!”
衆将這才心下釋然,但仍覺關中幅員甚廣,兵力略嫌不足。
夏侯嬰道:“我軍不足三萬,或少于雍軍。
下官以為,兵馬雖不能倍之,但也應多于章邯,方能有勝算吧?”
韓信便笑:“此事也無須多慮,我這裡,立即就可移文丞相府,請蕭丞相布置郡縣,征發丁壯。
凡漢中郡内男丁,少者十五以上,老者六十以下,盡皆征調。
漢家興衰,在此一舉,我軍絕無退路。
各位,少不得又要親冒矢石了。
”
稍後,紀信又道:“我軍西來,一路颠踬,入鹹陽時又禁掠财物。
因此軍衣服色,五花八門,或有着平民衣裝的,望之如烏合之衆。
秦末天下騷然,遇戰可一鼓作氣,今與諸侯軍對陣,我軍軍容應劃一為好。
”
韓信對紀信不甚熟悉,便問了問資曆,原來是斬蛇之初就入夥的,在鴻門宴與樊哙同救劉邦,也是敢舍了命的一條好漢。
當下韓信便颔首稱贊,對紀信道:“将軍所言,亦是當務之急。
出征之期或不足三月,應督責郡縣,加緊縫制軍衣、旗幟。
新兵所缺甲胄軍械,也一并補齊。
”
盧绾欣然道:“如此便好。
往日有壯士慕名來投,卻失望于我軍部伍不整,以為不能成大事,故而又逃亡。
”
韓信道:“是啊!軍伍者,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部伍不整,必淪于陳勝之途。
”
衆将會商完畢,各個領命而去。
嗣後,韓信便揮筆急就公文一劄,着人送去了丞相大帳。
不料才須臾工夫,蕭何竟登門拜訪來了。
韓信急忙出帳,将丞相迎入上座,恭恭敬敬道:“蕭公,本應是下官前往問候,怎的勞您大駕登門?”
蕭何便道:“今日開府,特來恭賀。
如何,衆将可有不服?”
“衆将并無異議,剛剛議罷軍務,都各自領命去辦了。
”
“那就好,不過老夫倒有些異議。
”蕭何說罷,便從袖中取出韓信剛寫的公文,問道,“大将軍之意,是要将漢中男丁盡行征發?”
“不錯。
我韓信将兵,多多益善。
取關中,關乎我漢家性命,須全力應對。
”
“其中老弱,可否暫緩?”
“不可!丞相,軍機大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關中戰事,宜于速戰,兵多才是萬全之策。
”
“哦?那漢中郡的農夫,不要耕田了?”
韓信便仰頭一笑:“小小漢中,我得三秦之後,可以忽略不計。
”
蕭何忽就斂容道:“将軍欲速取關中,戰則必克,我不疑有他。
然成敗之數,乃由天定;如有萬一,漢中總還是我進退回旋之地,不可竭澤而漁。
”
韓信便也正襟端坐,應道:“丞相勿慮,關中如不能一舉而下,我韓某,也就不敢受這大将軍的金钺彤弓!”
“不過,将軍之命,老夫萬難遵從。
依老夫之見,調發漢中郡男丁,丁壯二十五以上、老者五十六以下已足矣。
其餘老弱,須留鄉以事農桑,如前方戰事不利,方可作後援。
将軍如欲作孤注一擲,我必上禀漢王以作定奪。
”
見蕭何話中有責難之意,韓信便懇切道:“丞相,征戰殺伐,荼毒百姓,我亦深知其害。
然我為統軍之将,心不能軟。
取關中,若因兵力不足而功敗垂成,你我都将悔恨一世呀!”
蕭何心内一急,竟伏地朝韓信拜了一下:“韓公,漢家初起,勢單力薄;尺土寸田,都需敝帚自珍。
不單是此次發兵關中,今後凡東向而行,都要前後相濟,否則我等就成了盜跖,流寇天下而不知所終,萬望将軍從長計議。
”
韓信連忙也伏地回拜:“丞相不必如此!事有奇正,用兵則貴奇。
若不傾漢中物力作此一搏,興漢大計,就将斷送在謹小慎微上面了。
”
蕭何遂歎息一聲,起身道:“我向漢王薦将軍,是看你能洞察大勢,若将軍一意孤行,則隻好決于漢王了。
”
韓信便也随之起身,賠禮道:“晚生有所得罪,你我這就去見漢王吧。
”
正在此時,衛卒忽報曹參來見。
曹參進門,見蕭何也在,便不由一怔,施禮過後,遂問韓信:“大将軍正有事嗎?”
韓信道:“我與丞相小有争執,正待去請大王裁奪。
”見曹參詫異,便又道,“我意征發丁壯,多多益善,蕭丞相卻舍不得。
”
那曹參素與蕭何不合,此時便冷笑一聲:“征伐之事,文吏可無須與聞,否則還要大将軍做甚麼?”
蕭何亦知曹參無好意,隻是波瀾不驚,淡淡道:“征發丁壯,正是丞相府政務,文吏不管,莫非由軍士四處去捉人?”
曹參仍冷笑:“萬事征戰為大,即便捉人,又怎樣?”
蕭何道:“那麼我與暴秦,便無分别了。
請問将軍,舉這義旗又有何用?”
眼見二人要争吵起來,韓信連忙勸住:“二位,大戰在即,丁壯之事絕非玩笑。
是耶非耶,急待大王聖裁,曹将軍若有事,可稍後再來。
”
曹參便躬身一揖道:“軍情正緊,大将軍還是少費口舌為好。
”說罷,便返身走了。
韓信也不便多問二人恩怨,隻急命衛卒拉來馬匹,扶蕭何上了馬,二人相偕來到劉邦大帳。
此刻劉邦剛晨起不久,正在與侍者随何下棋。
聞趙衍通報二人同來,劉邦便道:“算了,不下了。
開門就有人讨債,我連衣冠都還未整呢!”
随何忙收拾起棋子,對劉邦笑道:“大王日後,恐還要做天下的總債主呢。
”
劉邦聞言不禁苦笑,便命趙衍将二人迎入。
蕭何、韓信進門施禮,劉邦便拍着茵席招呼道:“丞相,大将軍,坐坐!二位愛卿,何事來得如此之早?大将軍開府,可還順利?”
兩位坐下後,便由韓信開口,将兩人争執叙說了一遍。
劉邦素不重君臣之禮,此時亦是箕踞于席,并未跪坐。
他閉目想了片刻,而後睜眼,看了看蕭何:“丞相,我意……就按大将軍的計議辦。
”
蕭何便有些惶急,叩首道:“大王請三思。
大軍開拔以後,後續糧秣與兵員,都需漢中作為倚靠。
漢中連帶巴郡、蜀郡,人口不過二十萬餘,萬不能竭澤而漁。
我軍至關中,固然可以就地籌糧、征丁,但兵荒馬亂,萬一不及,則前軍将陷于絕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