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已決,甯願玉石俱焚!” 蕭何急切道:“以目下而論,漢中絕非無足輕重,乃是我漢家心腹之地,須保住少許元氣,以供恢複。
此次軍興,官民糧食已搜羅一空,若将老幼男丁也裹挾而去,漢中百姓,勢必怨恨,我漢軍到了關中,無乃成了孤軍一支?” 韓信便道:“此次出動,乃兵法上的所謂‘軍争’,亦即搶先機是也。
将士須卷甲而趨,日夜不息,倍道兼行,百裡而争利,豈可作婦人之悲憫?” 蕭何臉色一白,叩首道:“殘滅百姓,霸王之所為。
我這丞相,大概是做不得了。
”說着,就有免冠引咎之意。
韓信也十分不快,說道:“軍令既出,動如脫兔。
我這頭道軍令,何以就出不了帳門?” 劉邦趕緊擺手,平息兩人怒氣。
他站起身來,踱步到劍架前,猛見劍架空空如也,怔了一怔,才想起寶劍已付韓信之手,便不覺笑笑,對蕭何道:“丞相,鴻門宴之辱,今日終可得伸,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吧!” 蕭何忽然就有些激憤,谏道:“那麼,我與暴秦又何異之有?百姓朝夕營謀,無非想求得溫飽,若求溫飽而不得,又有何心思為他人力戰?關中父老至今念漢王之恩,究竟為何故?果欲取之,必先予之,豈有百姓平白無故,就願為王命而自甘就戮的?” “嗯?”劉邦臉上輕微一顫,回頭望了望韓信,韓信則欲言又止。
蕭何繼而又谏道:“春秋兵家即知,凡興師數萬,出征千裡,百姓之資,日費千金。
内外騷動,壅塞道路,不得謀生計者,數十萬家。
大王,這大軍一發,牽動之廣,不得不慮呀。
況且,秦失天下,絕非是因兵弱所緻!” 蕭何此言一出,劉邦與韓信都是悚然一驚。
韓信臉色陰晴莫辨,片刻之後,方才釋然,叩首道:“願如丞相所言,就隻征二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男丁好了。
百姓财竭,則兵者力屈,此為至論。
微臣慚愧!” 劉邦怔了怔,籲了一口氣道:“那好,就如此吧。
将軍還有何事,須托付丞相在郡中籌劃,今日可一并商議妥備。
” “尚須另外征調巴人‘闆楯蠻’三千,充做先鋒。
彼輩土著,精通弩射,最擅山行,翻山越嶺如同猿猱,五百裡褒斜谷,或七日可過。
” “好,丞相請用心去辦。
發兵之期,選在何日,衆将可有商議?” 韓信禀告道:“拟定于八月中,事不宜遲,隻待新軍編成,操練三月,便可克期而動。
大軍發動之時,不驚地方,人馬皆銜枚而走,務求攻其不備。
” 劉邦大笑道:“甚好甚好!兩位愛卿,國之幹城也。
有你們在,我即便是個偶人,又有何妨?” 此時侍者随何來報,說可以開朝食了。
劉邦就一手拉住一人,步出帳外,對二人說:“寡人的食案,設在門外,圖個好景緻。
今朝兩位便在此用飯吧,漢王府菜肴,無論如何強于爾等小竈。
恰好春酒既成,我三人小酌,且飲且樂。
” 三人坐下,隻見那南鄭城千門萬戶,炊煙袅袅。
劉邦便一指遠處山坳,欣然道:“漢中雖狹,亦有風景。
” 蕭何道:“大王此行,有漢中、巴、蜀三郡以為根底,可謂後顧無憂。
轄下四十一縣的百姓,皆為我之幹城。
見漢中鄉邑有此等祥和景象,老臣才覺心安。
” 韓信便慨歎:“丞相仁厚,下官萬不及一。
” 劉邦遂放聲大笑:“今我有此将相,何羨廉頗、蔺相如乎!” 八月中旬吉日,漢中地方人民,都在忙于秋收,家家宰羊釀酒,喜慶豐年,沒幾個人注意到,漢家大軍四萬餘,一夜間已悄悄全數開拔。
韓信有令傳下:全軍銜枚疾行一夜,次日晨務必抵達褒斜谷口。
這褒斜谷,南口在南鄭以北五十裡,為漢中的褒城;谷北口便是秦地,名叫斜谷,故此得名。
從斜谷向北三十裡,就是關中的郿縣(今作眉縣)了,距鹹陽不過咫尺之遙。
此谷之中,雖棧道已毀,卻仍是進兵關中的最好通道。
漢軍拟在南口棄車馬不用,潛入谷底,七日之内,前鋒即可踏上關中地面,打他章邯一個措手不及。
漢王劉邦也随軍親征,蕭何則留守南鄭,職在輸運辎重。
此次出征,漢軍即定下了此後征戰的一個格局,前有劉邦統軍略地,後有蕭何作為應援,進退成敗,終有根據,再不是沛公軍那種流竄無定的作戰了。
此後攻略,劉邦亦一如既往,從未有一日離開過中軍。
他以義帝之失為前車之鑒——派出一軍,一軍即成諸侯,終緻尾大不掉,反噬其主。
因此,不到勢不得已,不會輕易分軍給韓信。
這日晨,褒城郊外,忽來大軍雲集,紛紛埋鍋造飯。
士卒疾行一夜,此時都抱戟倚坐,趁空歇息。
軍中的本邑子弟,均是從未出過漢中的,見前頭無盡的層巒疊嶂,心裡都不免惴惴。
劉邦偕韓信等一幹将領,趁飯前步上了一個高岡,查看山川形勢。
腳下,漢軍大隊迤逦數裡,軍威頗盛。
此時的漢軍,已不是數月之前的烏合之衆了,全數換上了嶄新軍衣。
新制的軍衣,按劉邦所願,仿照秦軍樣式。
長襦淺綠,領結袖口皆為紅色;另有輕車
甲衣顔色,則紅粉藍綠,各部不同。
秋光之中,望之極為悅目。
劉邦得意道:“韓大将軍,果不負衆望。
我漢軍不過操練兩月,竟成虎贲之師,進退有序。
” 韓信忙道:“臣不敢當。
大王吊民伐罪,将士都樂于用命而已。
” 樊哙便贊:“孫武子若是活轉來,亦不過如此。
” 盧绾在旁,便諷道:“你這樣說,教孫武子如何有臉面再活轉來?” 衆人頓時都嘩笑。
此時,前鋒部的三千“闆楯蠻”忽然躍動起來,手挽木盾,載歌載舞,其慷慨激烈為世所罕見。
劉邦看呆了,驚異道:“好兒郎,唱的是甚麼歌子?” 韓信答道:“此為巴渝謠曲。
彼輩‘闆楯蠻’,世居渝水畔,不僅擅使弓矢矛戈,亦善歌舞,上陣打仗,也要歌舞以振士氣。
” 劉邦又聽了一會兒,贊歎道:“此乃武王伐纣歌也!” 韓信便笑:“正應了今日征伐。
” 衆人正在欣賞,忽然有一騎飛馳而來,奔至岡下,一軍吏急滾下馬,跑上岡來。
衆人看去,原來是中郎将王恬啟。
王恬啟跪地急禀道:“大王,衆位将軍,下官率斥候一隊,日前先行入谷口,潛行一日兩夜,訪問山中樵夫,得知章邯大軍數萬,陳兵褒斜谷北口,飛鳥也難通過。
一路所見,雍軍斥候已化裝為商旅、農夫,遍布谷中。
我與彼輩時有碰面,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 劉邦一急,不禁脫口而出:“叵耐老賊,防我甚嚴!” 衆将都望着韓信,樊哙更是急切:“這如何是好?偷襲不成,隻得強攻了。
” 韓信輕歎一聲:“那我輩就成龐涓無疑了……” 劉邦想了想,将手一揮:“慌也無用!事已至此,先吃飯再說。
” 自開拔令下達後,劉邦一改先前的懶散,身披甲胄,雙目炯炯,似服了散石一般。
一夜勞頓,也不見面露疲憊。
朝食時,雖然悶聲不語,卻也不顯沮喪。
悶頭吃了一陣飯食,韓信忍不住道:“章邯者流,受封為王,僥幸保有榮華,必視項王為再生父母,視我為寇仇。
可是,彼輩竟防範得如此之嚴,卻是出我所料……” 劉邦便打斷他道:“章邯既毒且猾,也并非将軍的疏忽。
五百裡峽谷已無棧道,前往關中,無異于登天。
若不是你獻策,我亦斷不敢生此念。
可是誰會想到,老賊睡覺也不曾合眼?” “章邯本是内廷文臣,秦末受命于危難,居然每戰必勝,從無敗績。
即便巨鹿一戰,項王能掃滅秦軍精銳王離部,卻也未傷到章邯分毫。
褒斜谷北口,有此人當道扼守,我軍決不能強攻。
” 劉邦歎道:“是啊,不能。
難道……就這般無功而返?”他以手支頤,想想忽然又問,“能否走子午谷?” “不成。
微臣投漢,來時即走的子午谷,其險又難于登天。
有那路斷處,人迹不見,唯有虎蹤。
徒手翻越,尚且筋疲力盡,況乎行軍?大軍總不能徒手不帶軍械吧?” 劉邦忽然發怒,将碗箸狠狠擲地:“老賊!我必殺你!” 遠處侍立的趙衍見了,慌忙跑來:“大王息怒,何事如此不快?” “那褒斜谷……咱過不去了!” 韓信在側,對趙衍道:“雍軍防守甚嚴。
” “哦。
”趙衍沉思片刻,便道,“我是關中人,略知此地形勢。
褒斜谷既然不通,不妨走故道。
” 韓信精神便一抖:“甚麼故道?” “在褒斜谷以西八十裡,走出故道,即是陳倉。
” 陳倉,原是西周時的西虢,後歸秦,秦文公時建城。
因該城有“石雞啼鳴”的祥瑞,後世遂改稱“寶雞”。
此處比起郿縣距鹹陽,隻不過多了一天的路程。
韓信躍身而起,問道:“為何稱故道?何時有此道?” 趙衍答道:“此道又稱陳倉道,周時就已開辟,原是一條官家驿道,秦時與古蜀國相通。
褒斜谷棧道修好後,此道已廢多年。
故道從陳倉南下,經故道縣的嘉陵谷,由東城接通漢中。
從漢中再往南,就是金牛道了。
” 韓信不禁大喜:“金牛道?不就是入蜀的糧道嗎?原來秦惠王征蜀國時的‘石牛糞金、五丁開道’,走的就是這條故道!石牛都拖得走,何愁大軍不能過?” “故道荒蕪多年,不知今日是何模樣了。
” “無非是荊棘攔路,狼奔蛇竄。
這些,都毋庸多慮!”韓信說罷,仰天大笑,“既然是運糧故道,便可通車馬,輕車、馬匹亦可過,真真天助我也!” 劉邦也是興奮異常,問韓信道:“如何?改行故道?” “我且看看。
”韓信即取來關中輿地圖,仔細看了一回,禀告劉邦道,“大王,故道真乃天之所賜!朝食一畢,大軍可立即西去,一天之内趕到故道。
歇息一夜,明早從故道北上。
” 劉邦口中便呼哨一聲,吩咐道:“命衆将聚攏來吧,可下令!” 待衆将聚齊,韓信便意氣昂揚,高聲下令—— 樊哙、夏侯嬰二人,領“闆楯蠻”三千、沛縣舊部三千為前軍,朝食畢即出發,速往南鄭之西,遍訪漁樵,尋覓故道舊蹤。
明日平旦,由故道北上,逢山開路,限七日内抵陳倉,旋即攻城。
曹參、周勃、盧绾三人,領其餘所部為中軍,于前軍之後出發,須盡速攻破沿路縣城,再與前軍會合于陳倉。
漢王及中樞車駕,皆在中軍。
灌嬰、郦商二人,領辎重部及後軍三千殿後,須夙夜警覺,小心衛護。
另有紀信一人,領千人留在褒斜谷口為疑兵,大肆擂鼓鳴金,以迷惑章邯。
衆将均慨然領命。
下令已畢,韓信拔出“漢王劍”,指天誓道:“維天之命,赫赫漢家。
如震如怒,一鼓而下!” 衆将血脈贲張,皆拔劍齊呼道:“唯命是從!” 一時之間,山鳴谷應。
路旁三軍聞之,都紛紛引頸翹望。
誓畢,劉邦微笑颔首,對衆将道:“此為我東出首戰,都好好給我打。
爾等可曉谕衆軍,我漢家既承秦制,待天下定後,便也以軍功授爵,按爵位賜田宅奴婢,免徭役。
” 衆将一陣歡呼,便各自回營集結部曲去了。
劉邦喚趙衍近前,誇獎道:“你今日立了大功,足可以上史書了!在我這裡迎來送往,實在可惜了。
從今日起,就去韓将軍麾下效力吧,也好立功封爵。
” 趙衍忙謝恩道:“謹受命。
” 朝食既罷,劉邦、韓信立在路邊,見漢軍将士都屏息肅立,執戟待發,千軍萬馬竟無一絲雜聲。
如此的緘默,有震懾人心的威壓。
此番景象,劉邦還是頭一次見到,不由得一陣莫名心悸,遂對韓信道:“将軍之功,可傳萬世。
” “微臣不敢想。
微臣所想,就是今日。
” “今日?哈哈!跬步而已。
将來我漢家氣象,你自會看到。
” 一陣雄渾号角聲,忽然沖天而起,隊伍徐徐開拔。
山間各處,隻見旌旗獵獵,戈甲耀目。
那龍骧虎步中,似有往日既成之舊格局,正在無聲地崩解…… 這一天裡,漢軍絕處逢生。
其事,被後世所附會,衍變為婦孺皆知的成語“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所贊乃天授的兵家智慧。
其實,當日褒斜谷口之韓信,則全無如此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