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諸侯王已有些時日,但仍是秦時冠帶,身着綠色官袍,一如前朝。
晨起讀書,是他在秦内廷少府
早晨讀書片刻,日間處分起繁雜公務來,一整日都覺神清氣爽。
此時,他正在看《韓非子》,讀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聖人執要,四方來效”一句時,便抛了簡冊,喟然長歎道:“唉!何來聖人?何來四方?書生高論,徒有大言耳……” 這位秦之“貳臣”,至今卻還改不了往日的憂國之思,想起亡秦,便糾結不已。
想他章邯,身為前朝勳臣,三年亂局中,本可為大秦建不世之功,卻陰差陽錯,成了降将,既負了君上,也斷送了自己一世英名。
當初,二世皇帝将他擢為少府,位列九卿,他自是感激不盡,有意忠心報效。
不料,身逢末世,隻能眼睜睜看着趙高弄權,李斯助纣為虐,将那廟堂風氣敗壞得不成樣子。
自陳勝在大澤鄉起事後,亂民蜂起,天下已是岌岌可危。
偏那二世皇帝卻又十分忌諱“造反”二字,故各地官吏隻得哄他,說地方上隻有“盜賊作亂”。
如此掩耳盜鈴,能哄得了幾日過去?待到時局已不可收拾時,忽從桃林塞傳來急報,稱陳勝麾下大将周文,率二十萬“群盜”殺奔鹹陽,前鋒已破了函谷關! 鹹陽本就無險可守。
秦之精銳此時又正遠戍長城,近畿一帶幾無兵馬可派。
事到臨頭,百官全無主張,就連朝中的權要趙高、李斯,也隻是瞠目結舌,這才有了他章邯嶄露頭角的機會。
在此之前,章邯從未曾領過兵,也不曾研讀過兵書,然他見識超卓,通曉權變,并未被洶洶民變所吓倒。
依章邯之見,打仗又有何難?與理财無非是同樣道理,都是權衡利弊、巧為調度罷了。
那時他正在骊山之下,督建皇陵,聞函谷關已破,便知大事不好,當即快馬奔回了鹹陽,奏請二世,要領兵平亂。
章邯此次毛遂自薦,成就了秦末的一段回光返照。
他給二世皇帝所上的奏疏,有一個驚世駭俗之議,即是:骊山有衆多刑徒,鹹陽亦有私家奴之子,為數甚多,不妨統統将其赦免,編練成軍,用以殺賊。
此等雜湊之人,雖倉促成軍,總還可以應急。
若由他章邯親自訓練,定可擊退盜賊。
一個皇家内府的财務主事,竟有如此奇謀,二世皇帝當然高興,當日便封章邯為上将軍。
又下诏,将那刑徒與私奴之子盡數釋放,編為部伍,從鹹陽東門出發剿賊。
章邯果然是老練之臣,一出手便教天下皆驚,連連擊破陳勝麾下數路大軍。
說來也怪,“群盜”洶洶,一路勢如破竹,然隻要遇到章邯,便不堪一擊。
險些倒轉之乾坤,便是如此,由章邯一手扶正。
他率部連戰皆捷,無一敗績,不久便擊破了陳勝的巢穴陳縣。
陳勝兵潰将亡,乘車倉皇逃出,在途中,被自家馭者賈莊所弑。
國之大患,就這樣被章邯輕松除掉。
彼時,唯有楚地的“武信君”項梁,方為章邯最強勁之對手。
章邯初次與項梁接戰,竟然連遭敗績,狼狽不堪。
換作别人,這一世英名,怕是便就此罷休。
然章邯于此時,卻顯出他之老辣來:遇強敵,絕不貿然輕進,隻是退而避之,耐心等候時機。
二世皇帝在鹹陽看了半月,便知章邯能戰,遂從鹹陽源源不斷為他添兵,又派去司馬欣、董翳兩位副将,充作左右手。
果然,待項梁攻破定陶之後,便驕矜輕敵起來,不以秦軍為意。
章邯看準他一個破綻,輕兵急進,趁夜偷襲定陶,大破楚軍。
可憐那項梁一世英雄,當晚宿醉未醒,就死在了亂軍之中。
末世裡,出了章邯這樣一員神将,可謂秦之吉兆。
若今世不出項羽,則秦末所有的“盜賊”,都将被章邯逐個兒收拾掉,大秦也必不會亡。
可惜天不佑秦,獨木難支。
巨鹿大戰後,項羽威震天下,率各諸侯軍四十萬南下。
彼時章邯駐在漳水之南,所部僅有二十萬,面對項羽浩蕩大軍,如何能敵?故隻得暫作後撤,退至洹水之南,一面就急派司馬欣奔回鹹陽,向朝廷求援。
不想,那巨閹趙高心懷嫉恨,向君上進了讒言,誣章邯堅守待機為怯敵不進。
那二世皇帝不辨賢愚,竟有對章邯問罪之意。
司馬欣在鹹陽聽到風聲,吓得倉皇逃回大營,向章邯哭訴。
章邯聽罷,便覺天塌地陷,情知進也是死,退也是死,思來想去,竟是無路可走。
他糾結再三,隻得派使者去向項王請降。
蒙項王恩準,二十萬秦軍便在洹水之南降了楚。
項羽收降章邯之後,聽了範增勸告,對章邯倒是不計前嫌,允諾封他雍王,轄廢丘一帶百裡之地。
然這雍王,實為鷹犬,卻是不大好做,内外都有不小的憂患。
章邯近來,心裡便隐隐有所不安。
自田榮亂起,天下又是各處騷動,三秦之地能否得免,尚不可說。
軍中所派出的斥候,于近日也已報稱:漢中正在厲兵秣馬,似有一股不祥之兆…… 正在思謀間,忽見胞弟章平急匆匆闖了進來,劈頭便嚷道:“兄長,不好!褒斜谷南口人馬雲集,漢軍要殺過來了!” 章邯聞言一驚,忙挺身坐直:“你仔細說來我聽。
” “漢軍近日,集結于褒斜谷南口,其兵馬之多,不知凡幾,每日金鼓齊鳴,似要沿褒斜道北上。
” “褒斜道?”章邯閉目片刻,而後睜開眼道,“詐術!無須理會。
褒斜道棧道已毀,北口我有重兵把守,漢軍若敢從此出,斜谷便是彼輩的馬陵道。
” “兄長有如此把握?” “當年若劉邦撞到我刀下,今日早成枯骨!” 章平這才松了一口氣,擦擦額頭熱汗,也在槐蔭裡坐下。
這章平,身材高大威猛,相貌酷似乃兄,早先曾為秦之将軍,降楚之後,又獲項王賜爵上卿,出鎮武關,為雍國之右将軍。
近日因漢中有異動,受章邯之命,前來協防廢丘。
歇了片刻,章平便抱怨道:“兄長,受封以來,如此擔驚受怕。
這個諸侯王,做得有何益處?” 章邯素知胞弟頭腦簡單,便斥道:“笑話!春秋至今,有幾人可做得諸侯王?亂世之際,能容得你苟活嗎?天下局面,正需英雄奮力撐持。
貴為上卿者,豈可效小戶人家斤斤計較?” 章平解下武冠,背倚樹幹歎道:“兄長言重了,我豈無救世安民之心?然秦末以來,天下紛攘,欲守方寸之土,尚不能安寝,還談何高遠之志?唉!偌大個天下,說亡就亡了,抛下我等孤臣孽子,不求苟安,又能如何……” 章邯聞言,忽然就暴躁起來:“既是孤臣,便不得誣言先朝!秦之遺民萬千,我等還算是幸運的,做了這雍王,也不算辱沒門風。
我之所慮,唯有漢中的劉邦。
彼輩乃宵小得勢,不安于位,稍有機會便欲掠地稱雄,你我能安穩睡覺嗎?” 章平撫額想想,似有所悟,便問道:“那如何是好?莫非我輩須一世睜着眼睡覺?” 章邯便道:“有此心即可。
彼等草寇,也不用太看重他,隻須牢牢扼住褒斜谷,三秦便可有幾世的安穩。
” “弟以為,此事談何容易!今之士卒,皆來自闾裡無賴,不過是為吃口軍糧而已。
加之昔年項王坑我秦卒,也未免太過狠毒,秦民都心懷怨望,一旦有事,又如何驅使得動?” “此一節,我看倒不必多慮。
各領軍将校,畢竟都是我秦時舊部,多少還念着我的好,戰事若起,我必親征,将士們豈敢不用命?” 章平便歎息一聲,說道:“唯願如此。
昔項王封兄長為雍王,弟還曾竊喜,哪知這個王位,腳下便是滾油鼎镬。
劉邦若來攻,倒不如降了算了!” 一聞這“降”字,章邯便勃然作色,雙目冒火,直視章平:“弟若欲降劉邦,今日便可割了我首級去!彼時降楚,乃是事出無奈,然既降了一回,就不可再降第二回!趙高負我,項王他并未負我,今日若再降劉邦,那便真真是朝秦暮楚之徒了。
” “我懂了。
”章平遂不再争辯,系好了武冠,起身道,“兄長亦不必自責,如此苦心,隻可惜有幾人能知?我看兄長自鹹陽領兵以來,無日不在操勞,還需小心調理才是。
我這就回大營去了。
” 章邯神色便轉平,笑道:“廉頗老矣?還早得很呢。
你放心去吧。
” 章平遂也一笑:“弟雖無民心可用,但尚有長技在身,治軍打仗,不在話下。
” 章邯又斂容道:“那沛縣老吏,性素反複,或許要孤注一擲。
各路探哨,萬不可有一刻疏忽了!” 章平便道:“放心,弟謹記。
” 章平走後,王府空曠的中庭,複歸甯靜,唯聞槐上秋蟬悠悠。
章邯拾起地上的《韓非子》,見竹簡上沾了灰,也無心去拂,心頭便是一陣刺痛:想那韓非,乃何等超群之人,卻死于李斯的進讒。
我章邯,亦是為讒言所害,得了這“貳臣”之名,萬世也難洗清。
莫非才華蓋世者,就隻配如此的結局? 當初,項羽招降了章邯與司馬欣、董翳三人,依範增的建言,三将被封為諸侯王。
其中章邯為雍王,國在鹹陽之西;司馬欣為塞王,國在鹹陽之東;董翳為翟王,國在北面的上郡。
看這地理便可知,這三王,分明就是看守漢中的鷹犬。
章邯的雍國與漢中接壤,在三秦中位置前出。
如此的安排,自然是項羽最為看重章邯,命他在此打頭陣。
雍之都城廢丘,乃是個七百年的古城,西周便曾在此建都,原先叫作“犬丘”。
到秦始皇時,因忌諱此處王氣,故改名為廢丘。
章邯來到廢丘,便知已然别無退路,唯有厚築城牆,多積倉粟,以防劉邦從漢中殺出。
以三秦之力,能否擋住劉邦來搶“關中王”,則隻有聽天由命了。
正在此時,谒者忽來通報,有衆将求見,章邯便命喚進庭院來說話。
少頃,有那雍軍将領趙贲、季良、季更、孫安等人,一擁而入。
個個皆勁裝結束,盔甲鮮明,跪于章邯座前。
左将軍趙贲帶頭禀道:“聞聽漢王起兵來犯,實欺人太甚!我等自興國以來,尚未建尺寸之功,請大王差遣我等,殺過褒斜道去,提漢王頭顱回來見!” 章邯略顯詫異,問道:“爾等要去捉劉邦?” 衆将齊呼:“正是!” 章邯便大笑:“那劉邦,乃我章某席上之盛宴,豈是你輩案頭的菜?” 衆将不明所以,都面面相觑。
章邯接着便道:“你等帶兵之人,備好軍械糧草為首要,摸清軍心士氣為次要,餘皆聽令就好。
武人不比文人,徒然大言有何用處?” 趙贲道:“糧草軍心,已全無疏漏。
大王可穩坐廢丘,看我輩如何擒賊!” 章邯望了一眼衆将,見項王屬下郎中騎将呂馬童也在,便招呼道:“呂将軍,項王遣你來此監國,今見我雍軍,與楚軍相比如何?” 呂馬童道:“勇氣可嘉!” 章邯便笑:“呂将軍不講實話了。
楚軍臨戰,也是如此大言請戰嗎?” “也是如此。
” “哦,怪不得!一個齊國,便打得如此吃力。
”章邯便不再理會呂馬童,對諸将道,“劉邦詭詐,非比尋常,即便孤也須好好思量一番,各位還是待命去吧。
上陣厮殺,或戰死或建功,都等不了幾日了。
” 見章邯對軍事布置并不想明言,衆将也覺無趣,隻得叩首而退。
諸人退下之後,一貫強悍的章邯,心頭忽而湧起一陣悲哀,覺方才胞弟所言,也不盡然是錯,亡國之臣,似隻有苟活這條路了。
時勢總比人強,況乎這亂紛紛的末世? 正在此時,有侍者來禀告,說可以用朝食了,章邯便回了後殿去用飯。
章邯原是理财之臣,生性簡樸,飯食一向極為清淡,封王以後仍是如此。
用餐之間,正在心裡慶幸這一早還算清淨,哪知一碗稀飯未用畢,王府門口忽然鬧将起來。
左将軍趙贲正在門外大聲呵斥。
司阍
章邯聞報,立時警覺,飯也不吃了,起身來到前殿,命将疑犯帶進來,他要親自審問。
不一會兒,趙贲帶了裡正與乞丐上了堂來。
章邯看去,原來是一名十八九歲的少年,身着一襲藍衫,肩挎一個竹籃。
又細看,便覺奇怪:那少年乞丐,衣衫雖褴褛,但面目一點兒也不猥瑣,雙目炯炯,精光四射。
章邯心下起疑,問那裡正:“何處捉得這少年?” 裡正禀報道:“此人在鬧市中流竄,已有數日。
一足靴,一足跣,高歌過市,旁若無人。
卻不見他哀告乞讨,市井老少都圍住他觀看。
人若問他,他便應聲答之,機敏諧谑,教衆人笑個不住。
我看此人,似狂非狂,或是漢中派來的奸細也說不定,故而為大王擒來。
” 章邯勉勵了那裡正幾句,便命内史拿出賞錢,打發他走了。
見那乞丐少年不卑不亢。
章邯便認定,此人十有八九是漢軍奸細,于是問道:“姓甚名誰,何方人氏?” “我乃巴郡江州人。
草野之民,無有官名。
” “你為何事來此?” “欲往西域瑤池,取水煎藥,為家中老母醫病。
因盤纏不慎失落了,故一路行乞到此。
” “胡說!”章邯拍案威吓道,“煎藥何處取水不可,何必遠赴異域?人世凡間,又何來甚麼瑤池?” 少年卻一點兒也不慌,答道:“大王可曾記得,昔年始皇帝東巡,尋的不是瀛洲嗎?既然東有瀛洲,西也必有瑤池。
世上的道理,便是如此。
” 章邯更是生氣,喝道:“狂悖小兒!徒步千裡,隻為取一瓶水,實不合常理。
你究竟是何人,從實招來!” 少年叩首答道:“千裡跋涉,心誠而已,唯有至誠,方能不悖忠孝。
” 見那少年對答如流,章邯便越發起疑,索性單刀直入,問道:“來時可經過漢中?” “路過,是從陳倉故道來此。
” “故道?不是已廢了多年嗎?” “走舊路,小人心裡自安。
” “哦?我問你,在漢中何所見?” “民無所驚,夜不閉戶。
” “有兵馬否?” 少年便嬉笑道:“大王是智者,此事無需問我。
倘無兵馬,漢中又何來安甯?” 此時廢丘城内百姓,聞聽瘋癫少年為母治病,竟欲行乞千裡,都紛紛來王府門前觀看,門外霎時就聚了數百人,熙熙攘攘。
章邯見少年确乎似瘋似癫,又問不出甚麼名堂來,便命搜身。
軍卒上來搜了搜,未見有甚可疑之物;取了少年的竹籃來看,也隻是尋常農家竹籃。
于是章邯便問:“千裡之行,不帶餘物,何以獨獨攜此竹籃?” 少年答道:“正是取水所用。
” “胡言亂語,竹籃豈可打水?” “竹籃打水者,古今可還少嗎?” 章邯一怔,覺少年似語帶譏刺,便喝道:“诳話!是要找打嗎?” 他還想再追問下去,但忽覺心煩意亂,大事正多,哪有工夫跟無賴小兒糾纏,于是無心再審,命趙贲将那少年趕出廢丘,不得在城中逗留。
趙贲便帶領着軍卒上前,左右挾住少年。
那少年卻笑道:“大王,我既已決意要去瑤池,那是誰也擋不住的。
曾不聞,君子行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少年說的,是《詩經》裡的兩句,意為勸人做事須善始善終。
此話恰恰刺痛章邯,他便心生怒意,欲将少年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