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又一想:小兒畢竟聲言為慈孝而來,若殺之,百姓必哄傳雍王殺孝子,民心哪裡還能收拾?于是強忍住火氣,怒喝了一聲:“打出去!” 那少年仍是嘻嘻一笑,口中悠悠地吟唱了一句:“廢丘之上,安有帝鄉——” 待那少年被拖走,章邯便在心中悲歎:亡國之臣,一夜間便翻作賊身,連小兒都敢來當面羞辱,真是生之何益!如此一想,竟然癱倒于坐榻之上,半晌也動彈不得。
正恍惚間,忽見章平身披甲胄,從門外疾奔而入,跪于堂下禀道:“陳倉縣令有流星急報;漢軍十萬,正從陳倉故道北上,兵馬衆多,不見首尾!” “果然是來了!”章邯這才猛醒過來,忙接過羽書
羽書報稱:漢軍号稱十萬,浩浩蕩蕩,自陳倉故道北上,已連克下辯、故道、雍縣三城,不日即抵陳倉城下。
其部先鋒為樊哙、夏侯嬰;中軍統領為新拜大将軍,名喚韓信。
漢王劉邦,據聞亦在軍中。
章邯擲下軍書,冷笑一聲:“老兒!欲來關中搶劫乎?” 章平壓不住内心慌亂,問道:“漢軍如何來了恁多?” 章邯卻嗤之以鼻:“号稱十萬,充其量隻得半數,哪裡唬得住人?漢軍先鋒者,樊哙、夏侯嬰之流,販夫走卒而已。
至于韓信,不知又是何人。
無名鼠輩,聞所未聞,諒也無甚本事。
你莫慌,普天之下,能勝我章邯者,唯項王而已。
” “可是,我軍在全境僅隻三萬,如何擋得恁多漢軍?” “你慌甚麼?隻要大散關不失,關中絕無可能動搖!速傳令各營兵馬,着即拔寨出發,急赴陳倉。
我與你親往,與漢軍一決高下。
” “兄長,你可要三思。
劉邦此來,其志不小,其勢也洶洶……” “弟不必再說!那沛縣鄙夫,野心甚大,向來以收攬人心為能事。
今若降了他,老兒必拿我人頭,去換關中百姓的民心。
如今隻有赴死,或許還能求生。
”說罷,便起身要去披挂。
章平忙道:“兄可速請塞王、翟王來援。
” 章邯便戛然止步,仰頭看看天,黯然道:“昨已快馬通報兩王,向他們請援,都應允各派一軍來,然也不過杯水車薪。
昔為僚屬,或可共乘一舟;今二人與我平起平坐,指望他們傾國來援,同生共死,豈非做夢!我若勝,彼輩坐享;我若敗,彼輩可降,他又何苦要全力來救我?” 章平眼中,頓時就有淚水湧出:“那項王……” “項王為齊地之亂所困,目下鞭長莫及。
日前隻派了楚将呂馬童,來任雍國相,以壯聲勢而已。
不過,劉邦老兒素不善戰,我軍隻須振奮士氣,可一戰而潰之,待他逃回漢中龜縮,廢丘便可保數年無憂。
” 章平仍心有疑慮:“兄長,廢丘城堅,何不就在此死守?” 章邯搖搖頭,教訓章平道:“以攻為守,方有生機;困于一隅,如何得生?你速速回營,去點起兵馬吧!” 章平隻得拭去眼淚,領命而去。
這時,章邯忽然想起,那乞丐少年,不正是從陳倉故道而來?若非奸細,更是何人?于是急命趙贲帶人去追。
過了好一會兒,趙贲才回來禀報:“下官問遍了四門守将,說是那乞兒出了北門,一路放歌,往北面山中去了。
下官派數路人馬去追,均不見蹤迹。
” 章邯一怔:“漢軍在南,他卻向北去了?莫非小兒并不是奸細?”遂不再想,命人取來甲胄,全身披挂好,提了刀在手,帶着趙贲跨出了大門。
軍令一下,廢丘城外便是一片鼓角齊鳴,各路人馬彙集而來,放眼皆矛戈交錯。
滿城百姓見此景,都是惶惶不安。
人們四處打聽,隻傳說漢軍即将殺到。
眼見雍軍部伍絡繹而來,秦民心情,便似有五味雜陳——他們既盼漢軍驅逐章邯,以解心頭之恨;又擔心兵燹過處,将殃及無辜。
章邯卻全未顧及這些,執戟登上車,胸中猛然生出一股豪氣來。
南門外,楚将呂馬童與雍軍衆将披挂整齊,三萬大軍也已集齊待命。
章邯便吩咐左将軍趙贲:“我今領軍前往陳倉,與漢軍一搏。
你領别軍一支赴郿縣駐紮,作為接應。
如我不利,漢軍勢大,則可出郿縣,尋機襲擊漢軍之背,助我一臂。
” 趙贲受命,自領三千人赴郿縣去了。
章邯則自率大軍,浩浩蕩蕩向陳倉而行。
疾行了整整一日,到日暮時分,堪堪陳倉已經不遠,大路上卻見有無數散兵遊勇,倒旗曳甲而來。
章邯急忙攔住問詢,方知漢軍早已踏破大散關,鋪天蓋地而來,至今早,陳倉也已失。
章平便罵道:“陳倉兵将,何以如此不中用?” 章邯心頭也是一震:“漢軍此來,志在滅我。
小小陳倉如何抵擋得住?傳令下去,今日再行十裡,沿路收容敗軍,日暮便下寨,明日一早與他決戰。
” 次日朝食畢,雍軍即拔寨而起,急趨陳倉城下。
距城五裡開外,雍軍前軍便忽而停下了腳步。
隻見前面,漢軍早已布好了陣,遍野旌旗獵獵,聲勢極壯。
章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來得恁多!” 章邯倒也不慌,嗤笑道:“烏合之衆,多又何益?” 他當下傳令本軍,也将陣布好,步軍在前,都豎起盾牌,擋得好似銅牆鐵壁一般;弓弩手則在後,控弦以待,以防漢軍馬隊來沖。
兩陣對圓後,忽見漢軍馬隊潮水般向左右閃開去,露出了中間戰車方陣來。
一杆中軍大纛,當空高懸,上書“大将軍韓”幾個字。
方陣内,隻見那旗幡如林,兵甲耀日。
漢軍在左右開阖之間,數萬人皆是靜默無聲,紋絲不亂,隻隐隐可聞刀劍相撞聲。
章邯于戰車上望見,心裡就是一沉,知道漢軍已是今昔大不同了。
看漢軍如今的旗仗、陣法,都一如秦軍,動作嚴整,開阖有序,便料得這韓信絕非樊哙、夏侯嬰之流可比。
于是歎道:“漢軍雜流,居然也有知兵之人!” 章平便問:“如何,我領馬軍先去沖陣?” 章邯打量漢軍陣容片刻,搖頭道:“不可。
今日漢軍,不可小觑,馬隊沖陣無損于他絲毫。
隻可全軍齊進,一鼓沖亂他陣腳。
”說罷,便親自擂鼓,下令沖擊。
雍軍的中軍大纛一動,全軍就齊發呐喊,潮水般向漢軍沖了過去。
章邯治軍甚嚴,将士都不敢畏葸,昔年無論哪路“盜賊”,都禁不起章邯兵馬排山倒海的這一沖。
漢軍那一面,紮穩陣腳,巋然不動。
韓信親執鼓桴,作勢将鼓桴高高揚起。
将士全都挽盾持戟,屏息而立,如箭在弦上。
忽地,一陣鼓聲驚天響起。
漢軍一聲呐喊,盾牌全部放倒,戰車下湧出無數的巴人弓弩手,向着雍軍萬箭齊發。
見箭镞漫天而來,密如飛蝗,雍軍隻得止住腳步,紛紛躲在盾牌後面。
放箭之後,漢軍陣上忽又是一陣急鼓,中央閃出一輛戎辂車戎辂(lù)車,天子及諸侯所乘之車。
來,上有黃蓋,威風凜凜。
霎時間,衆漢軍全都收聲,一片靜默。
雍軍不知對面有甚麼把戲,都不由自主收住腳步,引頸觀望。
但見那戎辂車上,緩緩豎起一面繡字大纛來——原來是漢王車駕來了。
劉邦挺立于戰車之上,身披一領白狐裘;周緤侍立于右,身披一領黑狐裘。
遠觀之,車上之人,宛若天神。
漢軍将士望見,頓時爆發出一陣山呼。
片刻之後,三千“闆楯蠻”自大纛後面一擁而出,身着虎皮,臉塗墨紋,宛如一群斑斓猛獸,列陣于前。
有頭領一聲号令,三千人便以矛擊盾,歌之舞之,其聲壯烈,撼人心魄。
雍軍從未見過此等陣勢,個個都驚疑不定,奔走大呼:“妖怪,妖怪!”戰車馬匹亦大受驚吓,騰蹄長嘶,左沖右突,禦者不能禁制,雍軍陣列随之大亂。
章邯見勢不妙,即命禦者驅車上前,将龍雀長戟橫于轼前,大聲喝道:“進者賞,退者斬!”這才稍稍止住了混亂。
不料,漢軍第三通鼓,又猛地響起,兩彪馬軍分左右突馳而出,直奔雍軍殺來。
為首兩員彪悍之将,正是樊哙與夏侯嬰。
那漢軍士卒,本就思鄉心切,又經韓信一番調教,此刻無不奮勇争先,隻恨不能一日就殺回山東去。
還未等雍軍回過神來,樊哙、夏侯嬰的馬軍已到眼前,旋風般沖入陣中,揮動長戟,左右沖殺,雍軍眨眼間就倒下百兒八十人。
章平連忙拍馬上前,截住樊哙,兩下裡捉對兒厮殺起來。
章邯正要下令圍住漢軍馬隊,忽見漢軍陣門打開,又有大隊步卒如潮水般湧出,喊聲驚天動地。
其勢之猛,銳不可當,酷似昔年的秦軍出動。
雍軍勉強支撐了一刻,便有人驚叫:“今日活不成了!”士卒便潮水般向後退去。
季良、季更、孫安等将領,以往皆與劉邦部伍交過手,但彼時所遇,不過是流竄中原的沛公軍,何曾想到漢軍有今日這等氣勢,都吓得臉色慘白。
衆将遲疑片刻,也調轉馬頭欲逃。
然亂軍之中,馬不得行,衆将便索性棄了馬,與步卒混作一處,死命奔逃。
若在往時,隻要章邯手執龍雀長戟,登高一呼,便能穩住陣腳,但眼下這支新編的雍軍,如何能與往日的秦軍相比,都隻顧抱頭鼠竄。
章邯不僅彈壓不住,連自己的戰車也被敗兵裹挾而退。
呂馬童騎馬緊随左右,對章邯苦笑道:“大王,秦軍往日神武,到哪裡去了?” 章邯滿臉漲紅,無言以對,隻朝那逃将的背影罵道:“蠢物,早知爾等會如此!” 潰退之中,猛見前面抱頭鼠竄的正是季良,章邯便命禦者加鞭去追。
看看已經追上,骖乘就跳下車去,扯住季良的戰袍領子,将他拽至車前。
章邯便怒問:“武人上陣,就是你這副樣子嗎?” 那季良驚魂未定,戰戰兢兢答道:“大王,這漢軍兇猛,如何當得?” 章邯火起,正要下令斬了這逃将,但又轉念一想:所統之軍,今非昔比了;殺了彼輩,還有誰肯來賣命?便隻得忍下,怒斥一聲:“上車來,莫将孤的臉皮丢盡了!” 待季良爬上車來,章邯便向潰兵大呼:“今日死國,豈有他哉!”遂命禦者将車掉頭,欲收拾殘兵阻敵。
呂馬童在旁忙勸道:“大王,兵家勝負,不在此一戰,今日哪裡就是殉國之日?” 此時章平在陣前拼殺片時,終敵不過樊哙,敗下陣來,拍馬來見章邯,問道:“軍無鬥志,奈何?” 章邯回望一眼追兵,對章平歎道:“寡人明白了,往日神勇,全賴大秦。
大秦既亡,又何以言勇?今日事急,快收攏殘部吧,退往好畤去。
” “郿縣更近,為何不向東退入郿縣?” “郿縣為廢丘門戶。
漢軍大勝,如一鼓作氣向東,則郿縣如何能擋?郿縣若失,則廢丘又如何能保?故應先退向好畤,引漢軍北向。
我且戰且退之中,便可趁其驕惰,反戈一擊。
弟還記得項梁的下場嗎?” 章平精神便是一振:“原來如此!”遂将手中長戟一揮,招呼殘兵從速退卻。
可憐那些雍軍,一路遭截殺,丢盔棄甲,死傷狼藉。
有半數軍卒索性抛下軍械,跪地乞降;其餘殘兵,都緊随章邯逃往好畤去了。
是夜,正逢望月之夕,明光遍地,劉邦在陳倉縣衙大宴衆将,好不熱鬧。
縣衙之内,因縣令前日逃得倉促,典籍簿冊,狼藉一地。
衆将便在大堂鋪席于地,四角裡點了明燭,滿堂亮如白晝。
劉邦脫去征衣,換了常服,仍是雙腿伸直,箕踞于席,舉起酒爵道:“我軍與章邯相鬥,初戰即勝,可謂天意。
想那章邯老賊,在此月圓之時,必是正向隅而泣。
我兩月有餘未睡室内,為的就是今日。
重返關中,各位将軍俱有大功呀!” 衆将也都不拘禮節,橫七豎八坐了一地,舉爵共慶。
樊哙高聲道:“今大敗雍軍,大将軍韓信當為首功。
我漢軍,昔為枯木朽株,今為金枝玉葉,全賴韓公治軍有方!” 衆将對韓信也都佩服至極,紛紛附和。
韓信便笑道:“将士用命,方成大功。
樊哙兄前日攻陳倉,不又是奮勇先登?” 劉邦也道:“不錯,樊哙之功,有目共睹。
今日我便不避親了,加樊哙為郎中騎将,明日去追章邯,仍為先鋒。
” 衆人登時歡聲雷動,紛紛上前,要與樊哙對飲。
盧绾上前賀道:“樊哙老弟,頭功全被你搶去,遲早要加為将軍,我來敬老弟一爵。
” 樊哙喜得手舞足蹈,提議道:“來來,衆人都敞開痛飲,一醉方休!” 韓信連忙站起,擺手制止道:“萬萬不可!章邯老賊,狡猾萬端,今日初敗,必不甘休。
各部須派人巡夜值守,以防他偷營。
兵法曰: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也。
項梁将軍昔日之敗死,前鑒不遠,我輩可不要被老賊暗算。
” 此言一出,滿座駭然,衆人臉上的喜色一下都凝住了。
劉邦便贊許道:“說得對。
大将軍韬略,端的是不凡!今日隻許再飲一爵。
關中尚未定,百姓仍如倒懸,若一日不克廢丘,我一日便不許盡興豪飲。
” 夏侯嬰道:“大王聖明,關中父老盼大王歸,如久旱之望雲霓。
在陳倉撲城之日,我等方破南門,城内百姓便一哄而起,将其餘城門打開了。
城中婦孺,箪食壺漿,夾道而迎,個個都痛罵章邯。
” 劉邦哈哈大笑道:“這個,我也親眼所見。
入城時,有一老妪牽羊給我,說是勞軍,爾等盤中這羊肉,便是拜老妪所賜。
哈哈!” 周勃道:“大王之恩,遍及三秦。
秦民視我,确乎如王師。
下官領兵所到之處,百姓皆獻門闆、稻草,以供我軍宿營。
” 盧绾也道:“雍軍殘兵散卒,匿于闾裡,各處都有百姓指認,無一漏網。
” 劉邦哈哈大笑道:“昔日我被項王逐出鹹陽,那是何等狼狽!想不到今朝還可卷土重來。
” 衆人便齊聲贊賀,擊掌相慶。
樊哙更是拔出劍來,擊案助興。
此時,忽有韓信帳下校尉趙衍來報:“斥候已探明,章邯老賊已率殘兵,逃往好畤去了。
” 衆将聞言,便都疑惑,樊哙高聲道:“老賊為何不奔回老巢?” 劉邦道:“這個,卻要聽大将軍指教。
” 韓信便問趙衍:“那好畤,是怎樣一座城?” 趙衍答:“居民不足萬戶,城牆殘破,易攻難守。
” “章邯此去,難道是慌不擇路?” “下官想,老賊必有深意。
” 韓信思忖片刻,容色方緩,斷言道:“此乃老賊的詭計!他往好畤,廢丘必是空城一座,老賊斷定我定會去圍廢丘。
然廢丘城堅,數日内不可下,他便可從好畤側擊,攻我之背。
大王,大軍切不可滞留陳倉,也不可去攻廢丘,明日一早,就應拔營去攻好畤。
章邯雖還有一半人馬,但已是窮途末路,不可容他有喘息之機。
” 劉邦大喜道:“何為神機妙算?這便是!如此今夜就下軍令,明早拔營。
後軍三千人,由紀信統領,駐守陳倉,讓蕭丞相源源運糧來。
好在我巴蜀糧多,一時也吃它不完。
今晚各位,放開肚皮吃肉,酒就不許再飲了。
” 衆将便都歡呼,舉箸如風卷殘雲。
轉眼之間,席上杯盤便一片狼藉。
席間,樊哙問韓信:“大将軍,人都道我是莽夫,其實每戰我都是用心的。
往年我曾與章邯交兵,互有勝負,知老賊不易對付。
然今日這一仗,雍軍為何如此不堪?” “人心失盡,常勝将軍也是無奈。
” “怪不得!我私下裡常想,我這姐夫,如何就有膽量要與項王争鋒?” 韓信拍拍樊哙肩頭:“打仗又不是鬥将,乃鬥智也。
項王有何可懼?然即便是鬥将,你樊哙又何曾懼過他?” 樊哙便大笑:“将軍知我也!” 宴席未散時,又有斥候送來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