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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三章 席卷三秦勢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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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說是壤鄉附近有雍軍的輕車馬軍,正厲兵秣馬,似要趕來增援章邯。

     韓信急取羽書來看,看罷對紀信下令:“明日起,你在陳倉城外日日練兵,近山遍插旗幟,聲言不日将取壤鄉。

    雍軍輕車部必生疑心,不敢來犯。

    ” 曹參在旁,對韓信抱拳道:“經此一戰,末将對将軍心悅誠服,始知天外有天。

    ” 劉邦聞言,仰頭大笑:“隻可惜,蕭丞相不能目睹此景。

    ” 向晚時分,山色樹影都一派蒼涼,小小的好畤城,忽就喧嚷起來。

    雍軍殘部從陳倉奔逃到此,都倒曳矛戟,塵灰滿面,匆匆奔入城中。

     章平點驗人馬,見折損近半,不由滿心沮喪,進了設在縣衙的臨時大帳,對章邯道:“軍士死傷如此,這仗如何再打?” 章邯未料陳倉敗績如此狼狽,正在愧悔,聞言便冷冷道:“弟若膽寒,可卸甲遁去,趁那漢軍未到,或可脫逃。

    ” 章平急忙辯白:“我實無此心!隻是看塞、翟兩王袖手旁觀,項王又無音訊傳來,獨獨兄長替人賣命,心有不平而已。

    ” “荒唐!求諸人,何如求諸己?秦川關隘,大部在我手中,雖敗一陣,然大局尚未動搖,所餘将士亦可用命,怕的就是自家先亂了陣腳。

    今劉邦來勢确乎不小,我日前還是輕看了他。

    痛定思痛,方知己之不足。

    我想劉邦這幾日,或是去圍廢丘,或是前來好畤,都自有辦法應付。

    不過,今漢軍是韓信将兵,此人非同小可。

    你速去長史長史,官職名。

    秦置,“三公”屬官,此處為王府的屬官。

    那裡領錢,去營中募五百死士,明日充作敢死隊。

    那韓信料定我要固守,我則趁他立腳未穩,驅死士沖他大陣,讓他重蹈項梁覆轍!” “兄長神算,弟無話可說。

    然當下戰守之事,弟以為并不在兵法如何,實是大勢不利于我。

    ” “秦人守秦,有何不利?” “将士心已散矣!” “玩笑話!将士用命,與軍心何幹?商君變法,秦一躍而成七國之首,不正是在重賞之下,人願死戰嗎?昔陳勝作亂,周文大軍叩關而入,我領刑徒二十萬迎戰,那刑徒又怎會打仗?還不是以利誘之。

    ” “兄長,時勢易矣,三秦絕非嬴秦。

    ” 章平這句話,說得章邯一怔,過了半晌才歎道:“我也知今日之勢,戰守都不似當年,然退路已無。

    素昔忍辱偷生,遭天下笑罵,今朝且做一回壯士吧!” 章平聞言,便默然無語,叩首退下,回營中招募死士去了。

     章邯随即喚了郎衛數名,親自上城,去察看防衛布置。

    見城頭各處,兵民雜錯,往來紛紛,都在忙着搬運木石,心中這才稍覺踏實。

     來到南門附近,忽覺眼前一藍衫少年眼熟,定睛一看,原來是那乞丐。

    章邯便上前喝問:“你如何也在這裡?” 少年擡頭,見是章邯,便也一驚:“大王,你又如何在這裡?” “何人教你上城?” “嘻嘻,小人正在街邊睡覺,被裡正抓來當差。

    ” “我問你如何便到了好畤?” “小人被王爺趕出廢丘,一路北上,不正是來到此處?隻是命不好,正遇上要動刀兵。

    ” 章邯想想,便吩咐道:“你不用做工了,随我來。

    ” 将少年帶到南門城樓上,章邯便教他坐下,将口氣放緩問道:“你從實講來,是否漢軍奸細?我見你聰明伶俐,如何就上了賊船?若從實招了,便留在我身邊當差,可保你一個好前程。

    ” 少年就嬉笑:“我潦倒至此,如何做得漢軍奸細?小人确是為母取水治病。

    一入秦川,便諸事不順,王爺休要再開我玩笑了。

    ” 章邯仍是半信半疑:“赴瑤池,怕不止萬裡。

    一路上關隘險惡,豺虎當道,你一個孺子,豈不是有去無回?” 那少年收了頑皮相,正色道:“人做事,在乎一念。

    成與不成,皆為天意吧。

    ” 章邯聞此言,忽覺心中觸動,便對少年道:“權且信你一回,你也不必做這苦力了。

    我賞你五百文‘半兩錢’,權作盤纏,盡速出城去吧。

    明日漢軍一到,圍困起來,沒有數月是出不得城的。

    ” 少年一怔,便叩頭拜謝:“謝大王!我雖乞讨,但不食嗟來之食。

    知大王宅心仁厚,有心助我,但旁人憐憫,就如嗟來之食,小人亦不能受。

    ” 章邯大出意外,細細看了少年一眼,揮手道:“如此也好,快快出城去吧。

    瑤池雖遠,日行十裡,熬得數年,也總有抵達之時。

    ” 少年便起身挎起竹籃,望一眼城上的紛亂,忍不住笑道:“這刀兵勝負的事,倒是比瑤池還要缥缈了,大王還請自珍。

    ”說罷,便下了城樓,出城去了。

     章邯默立于城頭,見那少年遠去,漸沒入叢林中。

    忽覺他言行不似凡人,飄忽而來,杳然而去,所言亦莊亦諧,細品卻大有深意。

    天地間,竟有小兒聰慧如此,不亦近于仙人乎?想到此,便歎了一聲:“孺子說得有理,所謂得失,僅在乎一念之間呀……” 就在章邯加緊布防之際,漢軍正按韓信謀劃,從陳倉拔營出發,疾行三日,直奔好畤而來。

     好畤一帶,地勢略平,正是适于野戰的地方。

    韓信知章邯向來多詭詐,不會坐以待斃,于是就下令前軍,愈近好畤,愈要小心。

     果然,漢軍方至好畤城下,尚未開始布陣,忽聞一陣金鼓齊鳴,城外的溝溝壑壑裡,随即擁出無數雍軍。

    漢軍剛剛立定,未及拔劍張弓,便有章平率馬軍敢死隊殺出,蹄聲如潮,勢不可當。

     這一陣鼓角驟起,直驚得渭水灘上鴉雀亂飛。

    而那漢軍将士,卻仍是不慌。

    一杆中軍大纛,在陣中緩緩豎起。

    韓信頭戴兜鍪兜鍪(dōumóu),古代戰士戴的頭盔。

    ,一身紫袍精甲,在大纛下擊起鼓來,衆軍便開始徐徐布陣。

     随着鼓聲緩急,漢軍戰車與步卒迅疾分列,忽開忽阖,似有無窮變化。

    隻見中間的士卒似有些怯戰,都緩緩向後退去,引得雍軍敢死隊直沖入陣。

    領頭沖鋒的章平正以為得手,不料,對方兩翼卻忽地包抄了過來。

    整個漢軍大陣,如同八爪章魚一般,層層卷攏,眨眼便将雍軍的五百馬軍包裹在内了。

     這邊章邯望見,心裡暗暗叫苦,知道突襲計謀并未奏效,隻恐白白折了章平。

    于是便挺起龍雀長戟,正欲下令全軍掩殺過去,卻見漢軍大陣,忽又層層敞開,将那殘餘的雍軍敢死隊吐了出來。

    那章平身被數創,血污遍身,帶領了殘卒倉促奔回。

     章邯正待布置弓弩手放箭,漢軍忽有樊哙、曹參當先,率領馬軍與戰車,呼嘯而來,後有步軍無數緊随而來。

    隻見那黑旗獵獵,漫山遍野,如同黑雲壓城一般。

     雍軍的陣腳,霎時又動搖起來,前軍士卒被漢軍的氣勢吓住,步步退後,将那中軍陣腳也給沖亂。

    章邯車駕在亂軍中左沖右突,拼死才攔住退兵。

     兩軍厮殺了半晌,雍軍死傷甚多,堪堪又要抵擋不住。

    章邯遂長歎一聲:“天意難回了!”便命章平自率一軍,撤進好畤城中,閉門堅守,自己則引大軍撤回廢丘。

     章平聞令,憤然道:“難道讓我在好畤等死嗎?不如今朝就死!” 章邯大怒:“胡說!事已至此,戰有何益?我引軍回廢丘,與你互為犄角。

    你隻須閉門堅守,自會有援兵來救。

    ” 章平望望兄長,眼中便有熱淚湧出,哀歎道:“漢軍勢大,這一别,不知還能相見否?” 章邯便斥道:“說甚麼喪氣話?昔我為堂堂九卿,臨危受命,不能身為國死,是我之不幸。

    既然已錯,便不可再錯。

    大丈夫慨然于世,死有何憾?豈能讓一個村夫笑話!” 章平見兄長絕無回轉之意,隻得領命,率部急退入好畤。

    章邯遂将龍雀長戟一揮,帶領本軍逃向廢丘去了。

    漢軍人馬也不去追趕,隻把那好畤城團團圍住。

     韓信帶領衆将,騎馬圍着好畤城轉了一圈,發覺城池雖然不高,但章平深得其兄熏陶,做事嚴謹,看這好畤的防務,可謂滴水不漏。

    城下有鹿角蒺藜遍布,城上兵民皆嚴陣以待,備好了滾木礌石。

    更有那民婦村姑,也都上了城,架起鍋來,燒好滾油沸湯。

     韓信看罷,不禁沉吟起來:此城并非高牆壁壘,若強攻,有兩三日便可拿下。

    但漢軍初勝,貴在氣盛,如在小小的好畤城下折損太多,于士氣未免不利。

    于是命樊哙每日隻在城下搦戰,祖宗八代地罵娘,定要罵得那章平按捺不住,出城來決戰。

     樊哙領命,便派了校尉劉賈,領了十數個大嗓門軍卒,每日去城下,頂了盾牌破口大罵。

    偏那章平不為所動,每日巡城不止,隻是不出戰,似已看破了韓信的計謀。

     罵了兩日,軍卒都覺力竭,城上兵民卻全不露頭,隻顧添柴加火,把油鍋燒得通紅。

    樊哙沉不住氣,對韓信道:“這龜孫無論如何不出頭了。

    我看這小小好畤,糾纏下去,忒不劃算,不如大軍直撲廢丘,去端章邯老巢。

    ” 韓信看也看了兩日,心中有數,便道:“勿急。

    從明日起,你白日照常罵,夜裡窺看動靜。

    如有哪一處火熄了,必是城上兵卒在瞌睡,這便是你立功的機會了。

    ” 果然,城上兵民守了幾日,晚間就漸漸松弛下來。

    章平雖有嚴令,但晚間卻疏于巡城。

    夜深秋寒,兵民耐不得冷風,也就樂得躲在箭堞後面大睡,城頭隻有幾個兵卒值守。

     樊哙在城下看得真切,這夜,便與校尉劉賈一道,點起數十名“闆楯蠻”健卒,帶了繩索、鍬等攀城器具,朝城下摸去。

    到得塹壕邊上,見壕内水不甚深,便紛紛爬過壕去,砍開鹿角蒺藜,蹑足來到城牆根,狸貓一般爬了上去。

     此次,又是樊哙當先躍上城頭,發一聲喊,衆健卒便亂刀切瓜般地殺起來。

    守軍驚得魂飛魄散,喊一聲“漢軍進城了”,便紛紛竄下了城樓。

    健卒們殺散了南門守軍,打開城門。

    曹參早已率大軍埋伏于城外,見城門洞開,都歡聲雷動,一齊點燃火把,擁進了城,四處放起火來。

     曹參分派各部,在城中厮殺了半夜。

    天明時分,漢軍攻破了雍軍最後一處壁壘——縣衙。

    衆漢軍沖進縣衙大堂,見雍軍兵卒紛紛翻牆逃散,堂上唯餘縣令、縣丞,慌作一團。

    樊哙手起刀落,送這兩人一命歸西。

    轉過後堂,忽見屋頂尚有一人,衆軍便舉了火把來看,原是章平免冠跣足,手持長劍,正欲自刎。

    衆軍便欲登屋捉拿,樊哙卻喝道:“讓他去死!” 中郎将王恬啟沖在前面,見此情景,心存憐惜,便高聲呼道:“将軍欲死,竟是為了何人?” 章平冷笑一聲,應道:“我本秦将,守土至死,不為羞也!” 王恬啟便又道:“秦若仁義,何至有今日?” 聞此一問,章平手中長劍砰然墜地,歎了一聲:“亡國之臣,夫複何言?” 不料此時,牆外忽有雍軍兵卒大喊:“将軍不可輕生,快跳下來!” 章平立時精神一振,翻身便跳到牆外。

    樊哙發一聲喊,衆軍便紛紛攀牆去追,卻見闾裡交錯,漆黑一片,哪裡還能見到蹤影? 王恬啟萬分沮喪,自責道:“早知如此,不該當了東郭先生。

    ” 樊哙亦是恨恨不已,朝着夜色深處吼道:“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了明日!” 厮殺了半夜,終将那殘兵肅清。

    至曙色微明,樊哙便分派了士卒各處去安民,又派劉賈去城外大帳禀報。

     韓信得劉賈禀報,大喜,對劉邦道:“攻破好畤,等于斷了章邯臂膀,廢丘必成老賊死地!” 朝食過後,劉邦、韓信與衆将便騎馬進城,見軍卒都在闾巷救火,張貼安民告示,城内百姓安居如常,并無慌亂。

     劉邦喜道:“大事定矣!” 韓信也笑道:“塞王、翟王,迄今尚未舉國來援,老賊已是無處可逃了。

    ” 正行進間,忽見路兩旁觀者如堵,皆是百姓,都來看熱鬧。

    起初,百姓尚心懷惴惴,見漢王面貌和善,一老者便上前,攔住馬頭道:“漢王,秦民思漢久矣!” 衆人便都紛紛跪倒,口中齊呼:“漢王!漢王!” 劉邦縱是久經沙場,此時也是心頭一熱,險些落下淚來,便拱手對民衆道:“我劉邦今日回到關中,便不再走,各位請安心!” 那老者喃喃道:“如此,秦民可安了。

    ” 劉邦心有所動,回首對衆将道:“關中民心若此,真乃我漢家根基也。

    ” 衆人行至縣衙附近,恰好路遇樊哙。

    劉邦笑問:“夜半登城,為何如此之速?” 樊哙答道:“‘闆楯蠻’勁勇善戰,攀登如飛,這好畤城如何擋得住?” “好!來日寡人将免巴人徭役,善待彼輩。

    ” “現城内已定,有賊部殘兵三千餘,都來請降。

    ” “哈哈,統統收納,編入軍中。

    我正愁兵少,老賊便送恁多人來!” “隻是遍尋城内,獨不見章平,讓他跑掉了。

    ” 韓信在旁笑道:“章平不足為慮,樊兄今又先登城頭,才是可賀。

    ” 劉邦也調侃道:“樊哙賢弟,你這樣子連連立功,如何得了?明日隻得封你為将軍了。

    ” 衆将都哄笑,樊哙便漲紅臉道:“怎麼?難道我不如将軍嗎?” 韓信道:“樊兄,你是國之重器,誰敢小視?我正有事要托付你,請即刻點起先鋒兵馬,去攻廢丘。

    拿住章邯,方為大事!” 劉邦便問:“大軍是否歇息一兩日?” 韓信道:“不可!章邯,窮寇耳,正宜一舉剿滅。

    可命盧绾留駐好畤,安撫百姓。

    大軍午時即發,今夜就要圍住廢丘,不得令老賊流竄。

    ” 劉邦便撥轉馬頭,急道:“何須午時?着令曹參等,領大軍緊随先鋒部之後,立即開拔,不教老賊今夜睡得安穩。

    ” 衆将道了一聲“得令”,便都各回本部集合人馬去了。

     九月之初,章邯的殘兵喘息未定,大隊的漢軍便源源而至,将廢丘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廢丘,在陳倉與鹹陽之間,乃秦川要道上的一個重鎮。

    古城因年深歲久,牆垣上青苔密布,望之有不勝蒼涼之感。

     章邯退至此處,殘兵隻剩得數千,再也無力野戰,隻得仗着城高,集起軍民死守城池。

    無論漢軍如何叫罵,城上隻是充耳不聞。

     秋陽高照之日,劉邦與韓信帶了衛卒數騎,繞城跑了一圈,看後都不禁咂舌。

    這廢丘,乃是依西周舊都而建,城高三丈,本就牢不可破。

    雍國定都于此後,章邯又調發民夫,将城牆着着實實地加固了一番,今日若想強攻,傷亡将不可估量。

     再看那章邯,身高八尺,須髯如蓬,手執環刀挺立,望之恍如神将白起。

    劉邦一時想不出辦法來,便遣一校尉,單槍匹馬奔至城下,對城上大呼:“城上不要放箭,漢王恭請雍王說話!” 聽了城下喊話,章邯便冷笑一聲,答道:“教你家那亭長來吧,孤一人在此恭候。

    ”說罷将手一揮,城上衆軍便都退了下去。

    傘蓋之下,唯章邯與一侍者站立。

     劉邦與韓信便打馬上前,衆衛卒都挽盾持戟,緊緊跟定。

    到了能夠互聞聲息處,一行人便勒住馬缰。

    劉邦向城上拱手道:“沛縣劉邦,在此拜過大王。

    ” 章邯便道:“恕不還禮,你有話請講。

    ” 劉邦問道:“秦失其國,楚失其道,敢問大王為何人守城?” 章邯鼻孔嗤了一聲,反問道:“我本秦人,自守秦土,與你有何幹系?你我雖有過交手,但畢竟同在戲水會盟,可稱舊誼。

    你不念舊倒也罷了,為何前來犯境?” “天下共尊義帝。

    義帝曾有約,先入定關中者為王,我不過前來踐約而已。

    ” “項王與諸侯亦有約,各守其土,你今來犯境,豈非毀約?” “不義之盟,人人皆可背之,恰如秦施暴政,諸侯攻之。

    你也曾背秦降楚,棄暗投明。

    然今日婦孺皆知,楚得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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