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不義更甚于秦。
坑降卒,屠鹹陽,焚阿房,所過無不殘滅。
你既為秦人,何以熟視無睹?”
“劉邦老兒,你若與項王有怨,自可去找項王讨公道,我章邯守土自安,何時得罪過你?”
劉邦便冷笑:“找項王?有你雍王攔路,我何以出?項王也真是養了一條好犬!”
章邯也冷冷一笑:“漢王、雍王,皆是項王所封,我何以要允你借道?你頭頂這王帽子,何人所賜?你何以能在漢中苟活?君不記得嗎,鴻門宴上是曾經如何乞憐?”
“哈哈,我之封王,乃一刀一槍拼殺所得;不似大王,以二十萬降卒冤魂,換來一頂冠戴。
”
此話一出,章邯便大怒,手指劉邦道:“我曾叛秦,笑罵任人由之;今若勸我叛楚,那是休得提起!守城之道,章某總比你更懂。
我廢丘積粟,可食三年;城中兵将,皆為死士。
你劉邦有膽量,盡可來取。
”
劉邦也高聲道:“叛臣豈可言忠義?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殷王司馬卬,前日便已給我來函,不日即将叛楚。
識時務者,當如是。
你若今日降了,或不失為諸侯,仍享尊榮;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
章邯便冷笑:“我好歹是前朝九卿,用不着聽一個鄉吏為我曉谕忠奸。
”
劉邦道:“暴秦無道,農夫亦能揭竿而起;可惜你身居廟堂,卻視篡逆為正統,至窮途便乞降,羞也不羞?不要說他日無顔見始皇帝,就是見了二世皇帝,你這國之九卿,還能坦然嗎?”
章邯大怒道:“鄉野匹夫!秦末得失,哪輪得到你來品評?得意忘形如此,無乃陋巷小人乎,我與你更有何言語?老兒聽着:我活一日,廢丘便是一日不降!你盡管謀劃去吧,恕不奉陪,若再來狂吠,小心弓弩伺候。
”
劉邦便仰天大笑:“匹夫一怒,天下也要裂解,況乎你個喪家之犬?教你的家人預備收屍吧!”說罷,招呼韓信,策馬回了大營。
入夜以後,廢丘城頭篝火處處,兵民巡邏不停,都是一派警惕。
章邯統兵日久,老于戰陣,夜裡防範尤甚,城堞之上,口令、刁鬥交錯于耳。
每隔半個多時辰,他便要親自上城,巡視一回。
那些逃回廢丘的雍軍殘部,皆是死硬之士,也都個個士氣高昂,令漢軍無隙可乘。
漢軍隻得将城池圍住,入夜也不敢稍懈,唯恐雍軍前來偷營。
城外荒野,但見營火如星羅棋布,徹夜不熄。
漢王大帳内,劉邦與諸将議事完畢,餘者散去,獨獨留下了韓信。
劉邦道:“将軍,且慢歸營。
近來幾日,郁悶得很,随我出去走走。
”
兩人便來到帳外小丘上,見渭水灘上,沃野莽莽蒼蒼,橫亘于微月之下,有如潛伏爪牙之巨獸。
漢軍步哨,錯落可見,都透着怵惕不安。
劉邦歎道:“這個廢丘,如之奈何?章邯老賊,已是鐵了心不降,我大軍數萬,難道要在此守到師老兵疲?”
韓信道:“廢丘之固,非比尋常,章邯拒守,乃是抱必死之心。
孫子曰‘窮寇勿迫’,大王切勿抱強攻之念。
”
“寡人争天下,章邯是頭一個必得踢倒的拒馬樁!廢丘不克,大業難成。
我意可舍卻萬餘人性命,教樊哙等人猛攻半月,砸碎那老狗的脊梁。
如此,也可震懾天下。
”
“大王,萬萬不可!兵法曰:‘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拿下廢丘的辦法,數不勝數,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做賭。
我軍當下,貴在氣盛,萬勿被老賊以固守之法所折損。
他在城中,猶如在釜底,釜底遊魚,其命可長久乎?”
“唔……”劉邦捋須片刻,若有所悟,“老賊已是困獸了,不用再理會他?”
“正是。
章邯連敗兩陣,損軍大半,再無膽量與我野戰。
他城中充其量有殘兵三千,我可以倍數圍之,其餘人馬,令衆将各領一萬,分頭去蕩平秦川各城邑,老賊隻能坐看崩解。
”
劉邦拊掌喜道:“将軍點醒我!就如此吧……不過,塞王、翟王若是來援,圍城兵馬不多,将如何應付?”
“那塞王司馬欣,原為長史;翟王董翳,原為都尉;二人秦末并無尺寸之功,皆為項王所扶植。
昔年司馬欣為縣獄吏時,曾救過項梁一回,因此故,項王才徇私情封他為王。
董翳則因力勸章邯降楚,方得封王。
此二人,既無大志,又無奇才,都是腐鼠之輩。
若有意援救章邯,幾日前就應發傾國之兵,然迄今不過草草派些兵馬應付。
大王,此事微臣倒是敢下一注……嗬嗬!”
“賭個甚呢?”
“兩王不日就會有降書送來。
塞、翟兩地,不戰即可入我囊中!”
劉邦大為興奮,撩起白狐裘,登高一步大笑道:“将軍,若真如你言,這白狐裘便也賞你!”
韓信謝過,似另有所思,繼而道:“微臣以為,大王的‘約法三章’,方為姜太公釣鈎,釣得秦民對漢家死心塌地。
我軍制勝,其實一非人算,二非将勇,隻因百姓歸心也。
”
“不錯不錯!前日讀張良贈我《太公兵法》,見有言:‘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正是此意。
”
“大王,微臣明日便布置,各将分頭攻城略地。
夏侯嬰可在此主持圍城,我則随大王在此壓陣。
”
劉邦喜笑顔開,連連擺手:“将軍自去處分,我隻坐享其成。
”
從小丘下來,河灘夜風拂面,莊戶人家新麥上場,麥垛上有陣陣香氣襲來。
劉邦嗅了一會兒,問韓信道:“你說,将來與項王争鋒,底定天下,須得費時幾年呢?”
韓信答:“十年為限吧。
”
劉邦不禁搖頭歎息:“老矣,老矣!泗水湯湯,何日得歸乎?”
走近漢王大帳,忽見新任谒者随何上前禀報:“塞王、翟王密使,聯袂來到,正在營門等候。
”
劉邦遂放聲大笑:“将軍神算!随何,你去安頓那兩位歇息,吃好住好,先冷落兩日再說。
哈哈!”
夜幕四合,河灘泥土香氣四溢,正是鄉間的悠閑時分。
韓信返回中軍大帳,見校尉趙衍巡哨路過,便命衛卒掌了燈,請趙衍到帳中小坐。
韓信所居的軍帳,陳設簡樸,除卧榻、軍械之外,僅有兵書圖冊,連幾案也不曾設一座。
趙衍坐下,見韓信疲憊,便勸道:“連日勞累,将軍請早早歇息。
”
韓信搖搖手道:“今夜還歇不得,你取關中地圖給我。
”
趙衍便取了輿地圖,在席上徐徐展開。
衛卒在旁舉了燭火,照着韓信察看。
韓信此刻,并不似劉邦那般欣喜若狂。
漢軍連勝兩陣,在廢丘圍住章邯,其勢之順,亦出乎韓信預料,但當初發兵之時,韓信隻有擊敗雍軍之念,并未顧及其他。
今晚見廢丘城下,兩軍似有膠着之勢,才感覺兩軍勝負,并未分明,眼下還遠不到安歇之時……
見韓信俯身凝視地圖,久久不語,趙衍便問:“将軍,有何難事?”
韓信道:“你看這秦地,真乃奇險!阻山帶河,四塞之地,足可以一敵百。
若有甲兵百萬,天下何人敢犯?”
“正是。
咱漢家先圖三秦,至為聖明呀!”
“可是章邯那老賊,固守廢丘,絕非一兩月可下。
若久困,他在關中爪牙遍布,時時可襲擾我之腹背。
若有一支奇兵,斷了我糧道,或将有大患。
”
“将軍可是要剪除他羽翼?”
“當然。
隻是……尚不知如何下手。
”
韓信的手指,在地圖上移來移去,反複再三,忽然擡頭問道:“趙衍,依你之見,這雍國的山川形勢,可用個甚麼做比?”
趙衍将地圖看了看,不得要領。
韓信便用手觸地圖,從隴西至鹹陽劃了一下:“你看這好似甚麼?”
“一柄長劍?”
“對,也可謂長席一領,可舒可卷。
”
趙衍便也俯身去看。
少頃,恍然大悟道:“将軍,你是說……”他說着,做了個卷席的動作。
“正是。
章邯躲在廢丘固守,此乃雍地之東。
他如此排兵,是心存僥幸。
一是希冀項王來救,二則拖住我軍在東。
章邯尚有輕車馬軍一部,在壤鄉附近遊移;另有部将趙贲在郿縣一帶駐紮,均為強兵悍将。
兩部若有異動,則我後方糧道必然不保,廢丘之圍也隻得解了。
”
“真乃老謀深算!目下,我軍正合從西向東掃蕩。
”
韓信坐起,拊掌笑道:“我軍隻須在郿縣、壤鄉一帶,尋得他這兩路兵馬,将其掃滅,然後由西向東,席卷三秦!即是說,從五丈原起,郿縣、壤鄉、岐山、扶風、槐裡、柳中……至鹹陽,逐一卷過,秦川便可定。
留廢丘孤城一座,困殺這老賊。
”
趙衍連聲叫好,忍不住摩拳擦掌道:“将軍,何日分兵?”
“明日即召衆将分派。
”
“别軍明日即發?”
“當然。
兵法曰‘節如發機’,慢了怎行?”
“好!老賊隻有坐困愁城了。
”
初嘗操控全局之柄,令韓信心中隐隐狂喜。
兩月以來,大将軍之名,始終如山之重。
他夙夜在公,謀劃軍務,不敢稍有懈怠。
直至今夜,想好了平定雍地的方略,這才如釋重負。
兩人又議了半晌,趙衍便勸韓信早些歇息,韓信遂撇下地圖起身。
趙衍将地圖收起,便欲退出。
韓信忽問道:“你來我帳下,已有多日,可還稱意?”
趙衍殷勤道:“軍前效力,當然是痛快。
”
韓信便又問:“趙公,尚不知你投軍之前,做的是何等營生?”
“我本秦吏,在縣衙裡讨口飯吃。
秦徭役重于曆代,向時在衙門,做那催逼徭役的事,每每有所不忍。
周文大軍破函谷關後,秦地動蕩,官吏一逃而空,我便有意投義軍,不想周文旋即敗死,隻得作罷。
後見沛公軍入關,秋毫無犯,就去霸上投了軍。
”
“哦,無怪你做事精細。
”
“得将軍親炙,頗覺長進。
”
“你看陳倉、好畤兩戰如何?”
趙衍拱手贊道:“乃将軍神來之筆,下官衷心敬服。
唯不知,兵法之精要,将軍究是如何習得?”
韓信答道:“草野之人,哪個不心懷異志?哪個不咒天道不公?但若僅止于此,不過與怨婦一般無二。
若有大志,須苦讀不辍,亦須潛心研磨。
”
趙衍聞之,遂感有大徹悟:“下官受教!無怪士卒看将軍,皆仰之若天神。
”
韓信便笑道:“嗬嗬,過譽了,我豈不是成了怪力亂神?好,你也回去歇了吧。
”
趙衍出得大帳,放眼一望,見廢丘城上仍有人影幢幢、燈火遊移,刀劍碰撞之聲隐約可聞。
四野裡,是漢軍的軍帳連營,到處篝火搖曳。
雖是夜色如墨,兩軍也是劍拔弩張。
如此的圍城景象,兩月前的漢家兒郎,怎敢想象?
聽韓信指畫戰局,趙衍心中便有了底:看此情景,雍地指日可下!想想日前暗度陳倉之功,大将軍必不會忘,今後于他帳下效力,當前途無量。
想到此,他心頭倍感踏實,點亮了巡夜燈籠,朝營中走去。
次日,韓信集齊衆将,正欲議事,漢王忽派随何來請。
韓信不知何事,隻得教衆将稍候,跟了随何匆匆來到漢王大帳。
大帳裡,一縷煙袅袅而起,案頭放着展開的《太公兵法》,似有别樣的閑适,與營盤氣氛迥然不同。
劉邦正閉目養神,見韓信進來,便挪了一下位置,請韓信坐于上座。
韓信伏地一拜,道了一聲“不敢”,還是坐到客座去了。
劉邦道:“我請将軍來,是為塞王、翟王事。
昨夜想了很久,這兩個家夥派了密使來,卻未有降書呈上,莫不是要讨價還價?”
韓信想了想答道:“臣之所見,也是如此。
”
劉邦砰地拍了一下幾案:“豈有此理!”遂站起身,背手在帳中徘徊,“将軍,如何打發這兩個混賬呢?”
韓信道:“兩王若是聰明,我出陳倉時,彼等就該自領兵馬,傾全力來助章邯。
觀望到今日,籌碼全失,還有何價可讨?何價可還?”
“就是。
其蠢如豬!你意下如何?斬了密使,不理他二人?”
“兔死狐悲,兩王眼下正心懷忐忑,乃是情理之中事。
我意不宜将兩王逼上絕路,與我作困獸之鬥。
可暫時羁縻來使,教他們各勸主公來降我。
”
“這兩王,是巧言說之便可降的嗎?”
“當然須得大軍壓境。
可派出别軍兩支,一路直取上郡,一路直下栎陽,兩王自會出降。
”
劉邦便雙手一拍,喜道:“兩王若降,那便不可留半分餘地,土地财賦、兵馬人丁,盡皆歸漢。
此二人,隻留個塞王、翟王的空名兒罷了。
”
韓信贊同道:“那是當然!兩王若降,就随我軍中起居行動,算是養了兩位客卿吧。
”
劉邦忽又恨恨道:“二人在秦為鷹犬,在楚為走狗,來我漢家,又養起來,真是便宜了彼輩!”
韓信便點撥劉邦道:“拒則身敗名裂,降則可保榮華。
如此處置三秦,定使山東諸侯聞風喪膽,不敢逆我。
”
“如此甚好。
哈哈!密使我來對付,将軍可去點兵派将了。
”
“衆将皆在我帳内,方才正要派将。
”
“哦?将軍如何布置,說來寡人聽聽。
”
韓信便将昨夜所思,一五一十禀告了劉邦。
劉邦聽後大喜:“将軍梳理得清楚,寡人昨夜也想過,卻是一團亂麻。
如此,各軍正午時就可出發。
”
韓信見時辰不早,便告辭出來,急急趕回中軍大帳。
衆将正等得心急,見韓信回來,便是一陣雀躍。
樊哙劈頭便問道:“如何,要下令破城了嗎?”
韓信在主座坐下,示意衆人少安毋躁,便喚了兩名衛卒過來,将那關中輿地圖展開,高高擎起,給衆将觀看。
韓信問道:“各位,我軍與章邯,目下強弱如何?”
曹參道:“此次興兵,天人皆助,章邯已是勢窮力孤了。
”
夏侯嬰也附和道:“漢王仁聲遍被秦川,故而我軍連戰皆捷,章邯雖不降,但已不足為患。
”
韓信又環視旁人,見無人再言語,便又問道:“戰局果真無憂了?”
樊哙倒是多了個心思,便道:“将軍要說甚麼?”
韓信便一指圖上的廢丘:“漢雍兩軍,譬如兩巨人,頭腦皆在廢丘,相持不下。
然漢軍有兩足,一足在好畤,一足在陳倉。
”
樊哙道:“不錯。
”
韓信便問:“再看雍軍,試問有幾足?”
衆将一驚,皆各自沉吟不語。
少頃,郦商才驚道:“大将軍!這一說,倒是驚出末将一身冷汗來。
原來雍軍之足,多如蜈蚣。
”
衆将面面相觑,便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韓信笑笑,說道:“如此,便不可說章邯勢蹙。
”随後,便将平定雍地的方略,以卷席作譬,對衆将詳述了一遍。
衆将聽罷,都茅塞頓開,面露喜色。
夏侯嬰道:“好好!看我漢家的卷席功夫。
”
周勃道:“隴西各縣,民強兵悍,尤為兇險。
請将軍下令,末将願往征讨。
”
樊哙也嚷道:“我與你同去,殺他個人仰馬翻。
”
韓信道:“好!孫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
’隴西,即是我不攻之城。
為何不攻?孤懸遠地,不足為害也。
我所定‘席卷三秦’之策,意在從郿縣向東,去其羽翼,拔其根基,使其油盡燈枯。
現已獲大王首肯,今日午時即發兵。
諸君若受命,當努力為之。
”
衆将便都斂衽而起,踴躍請命。
韓信便分派道:“夏侯兄,請主持圍廢丘軍事,大王與中軍幕府亦在此坐鎮,大可放心。
我軍大部,今日便要分兵西征,所留圍城兵馬不多,你務必謹慎,不可令老賊有逃竄之機。
”
夏侯嬰應聲出列,肅立受命。
韓信又道:“雍軍今有輕車一部,在壤鄉一帶蠢動,欲拊我之背,此我大患之一。
另有章邯心腹大将趙贲,現正駐軍郿縣,料亦不會束手待斃,此我大患之二。
請樊哙兄、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