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再由西而東,沿渭水搜尋趙贲,一旦發覺,務必破之。
” 樊哙、曹參、周勃神色肅然,均應聲領命。
韓信又道:“三位領軍在外,可相機分兵。
自郿縣始,一路席卷而東,遇城即拔,一個不留,至鹹陽會齊。
攻取鹹陽後,再返回廢丘。
章邯之弟章平,從好畤脫逃,不知去向,也請務必留意。
” 三将齊聲應道:“遵命。
” 韓信又激勵道:“目下章邯已被我困牢,雍軍各部,群龍無首,正宜各個擊破,願諸君出馬,各樹奇功。
” 衆将都欣然有喜色,樊哙更是與周勃、曹參擊掌相慶。
灌嬰見沒有分派到自己,不禁情急,高聲嚷道:“将軍,把末将忘了嗎?” 韓信朗聲笑道:“便知你耐不住!聽令,灌嬰兄、郦商兄另有重任。
着令灌嬰兄領别軍一支,直下栎陽,逼迫塞王司馬欣來降。
郦商兄領别軍一支,北趨上郡,逼翟王董翳來降。
兩軍務守‘城有所不攻’之旨,一路徐徐而進,直逼其都城,以迫降為要。
” 二将領命,都喜不自勝。
韓信分派停當,便命衛卒收起地圖,然後對衆将道:“漢家興衰,系于諸君,請各自回營,盡速點兵,午時一齊開拔。
韓某将為衆兄弟把酒壯行!” 衆将群情激昂,都拔劍在手,山呼“領命”,然後與韓信作别,上馬回營去了。
韓信的“席卷三秦”之計,是統觀全局的上等謀略,所慮無不确當。
此計實施之後,深秋九月,三秦大地便處處是鐵騎縱橫、煙塵彌天。
各方兵馬,犬牙交錯。
不要說雍軍那一面,就連韓信的中軍大帳,也無人能對戰況了如指掌。
廢丘城内的章邯,見漢軍并不攻城,猜想韓信必已分兵各地,刈除枝葉,心中便是惴惴,但城外一箭之地就是鐵甲千重,與外界音信完全隔絕,他也隻能聽天由命。
自從送走各路兵馬之後,韓信心中便了無牽挂,隻等各路軍将的捷報。
倒是劉邦對戰局有些放心不下。
各軍臨行時,他曾囑咐再三,每下一城,務必派斥候及時回報。
可是,半月過去,并無任何消息傳回。
春夏之時,三秦地界風調雨順,入秋即見今歲大熟。
廢丘城外的鄉民便都喜不自勝,家家釀酒,村村祭祀。
劉邦卻無心微服去同樂,隻是派随何去找了一位觋師,課了一卦。
那蔔者看看,對劉邦道:“六五爻,晉卦,卦辭曰: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
”劉邦一字字聽下來,一頭霧水。
蔔者卻大贊是吉卦。
劉邦這才放了心,重賞了蔔者,隻一心等候佳音。
事也湊巧,就在占蔔之後不過旬日,從韓信中軍大帳轉呈來的捷報,便接二連三,無日無之。
秋高氣爽,暑熱漸消,劉邦心情頓然開朗,于大帳内鋪開輿地圖,逐一核對,梳理案頭日漸增高的羽書,直看得昏天黑地,終于弄清了各軍的殺伐行止—— 樊哙、曹參、周勃這一路,三将率領别軍晝夜西行,果不負厚望,連戰皆捷。
恰如韓信所料,在壤鄉之東,西行漢軍與雍軍輕車部迎頭撞上。
三将揮兵大進,在壤東、高栎之間聚而殲之。
後又在郿縣附近尋到了趙贲軍,将其三面圍定。
趙贲不支,率殘部向東奔逃。
曹參、周勃率部急追,在鹹陽以西将趙贲軍追上,大破之。
趙贲趁亂逃脫,僅以身免,東奔而去。
樊哙則率軍一部,由西而東,攻城略地,連破郿縣、壤鄉、岐山、扶風、柳中、槐裡等城,将秦川逐次平定。
到九月下旬,樊哙、曹參、周勃各領其部,在鹹陽城下會齊,合力攻城。
鹹陽經項羽縱兵焚毀,已殘破不堪,不費半日,漢軍即破城而入。
鹹陽百姓,都額手稱慶。
漢軍遂将鹹陽更名為“新城”,由曹參率一部留守,樊哙、周勃則引兵返回。
不料,樊哙、周勃剛離鹹陽,潛蹤多日的章平忽又現身,糾合舊部突襲鹹陽。
曹參率部反擊,大破之,将章平生擒。
再看灌嬰、郦商兩路,分别向塞、翟都城進發,一路大肆耀武,沿途各縣皆望風歸降。
兩軍分别行至栎陽、上郡附近,司馬欣、董翳終于撐持不住,派使者送來降書。
灌嬰、郦商入城後,即拔旗易幟,安撫民衆,行漢家之法。
灌嬰、郦商各自料理妥當,便帶着司馬欣、董翳返回。
至此,韓信之謀,便告功成。
除隴西、北地兩郡之外,三秦要地,盡被漢軍席卷而下。
秋分日,劉邦看過趙衍剛送來的軍書,心中踏實了,知塞王、翟王都已先後起程。
往日如鲠在喉的三秦,轉眼煙消,前後僅費時一月,看來這個韓信,非同小可,實是不世出的一員神将! 他擡眼看看,趙衍尚在等候回話,便問:“你去大将軍帳下伺候,覺大将軍如何?” 趙衍答道:“昔商君有言,‘明主在上,所舉必賢’。
大将軍之才,可稱國士無雙,此乃大王的福氣。
” 劉邦頗覺詫異:“哦,你也這樣說?那麼大将軍将兵,到底妙在何處呢?” “下官親見他運籌軍事,萬事總先想到根本。
” “不錯!這本領,寡人不能及。
” 趙衍連忙道:“哪裡?大王胸懷宇内,方攬得如此人才。
亂世英雄輩出,如熊罴虎豹,須得聖明如大王,方能駕馭。
” 劉邦一時就有些走神,恍惚了一下,方吩咐道:“我這裡無事了,你回去吧。
聽說章平昨已押解到,你告訴大将軍,勸勸他,降還是不降,想清楚了。
” 趙衍見無其他事,便叩首退下。
劉邦撫弄了一下案頭堆積的軍書,感慨頗多,不由得想道:韓信此人,恐不是大将軍之名就能籠絡好的,今後還要加倍善待。
這便是所謂檻中之虎吧,駕馭得法,便是神将,倒是與章邯有些相類。
今後任用,看來須多費些心思。
這時,随何進來禀報:“兩王的起居處所,已準備妥了,新設了軍帳數頂,可安置兩王與其家眷、随員。
一應待遇,等同公卿。
” 劉邦吩咐道:“這兩人,你要應酬好,兩人身邊的卧底眼線,也由你布置。
我要的隻是兩王的虛名,為我壯壯聲勢。
” “小臣明白。
其實此二人如何思謀,大王全不必顧慮。
” “為何?” “塞王、翟王,無非是前朝循吏,自從降了項王,便是在夾縫裡求生,為的是保全家富貴,與章邯絕不可同日而語。
今既已收其土地人民,此所謂二王,便等同于行屍走肉。
大王如在軍中寂寞,不妨喚來下棋解悶兒。
” “哈哈,你倒是刻薄!日前大将軍也是此見。
” “小臣愚見,不敢與大将軍比。
” “唔,倒沒看出,你還有些見識。
今後要多多曆練,漢家初興,需用人的地方,怕是要多。
” “小臣當努力。
” 随何退下後,劉邦踱至帳外,見渭水灘上的新翻麥地,黑油油延至天際,心頭便覺舒暢。
此刻雖還不能說天下在握,但這最初一步,已踩得很堅實。
假以時日,天下縱有千萬頃這樣的良田,也終将歸于漢家。
九月末梢,廢丘被困已近一月,城上城下,都覺困頓不堪。
章邯預感漢軍必會耐不住,或趁城中兵民疲憊,發起強攻,遂知會全城軍民,務必有所警惕。
果然,就在前幾日,曹參引軍從鹹陽返回,漢軍聲勢大振。
劉邦果如章邯所料,不耐煩起來,教各部備好沖車、壕橋與抛石砲,便要攻城。
韓信不能勸阻,便也順水推舟,想試探一下章邯實力。
準備就緒後,劉邦一聲号令,漢軍便在四門外一齊撲城。
一時城上城下,殺聲驟起。
在南門外,樊哙督促軍卒,冒着箭矢堆起土堆,豎起一座樓橹。
人在樓上瞭望城内,各處虛實皆可見。
漢軍有校尉登樓,以旗示意,三千“闆楯蠻”遂萬箭齊發,箭镞密如飛蝗,直射城頭。
因章邯平日督查甚嚴,守城兵民也早料到有這一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奮力抛下滾木礌石。
有那漢軍雲梯,堪堪挨近,未等搭上城牆,城上就劈頭蓋腦一陣滾油沸水澆下來。
攀爬的漢軍,立腳不住,都風吹瓦片般紛紛滾落。
樊哙耐不住,抛去兜鍪甲衣,赤膊持刀,發一聲雷吼,攀上三丈高的沖車,催動車輛抵近城牆,意欲跳上城頭,但未料守軍抛下火種,引燃了車上皮甲,霎時便有沖天火起。
軍卒們死命護着樊哙逃下,所幸無險,隻是眉毛胡須全被燎焦。
一日下來,城下漢軍死傷累累,寸步難進。
城上傷亡也是不小。
那漢軍沖車,高于城牆,進退自如,宛如活動壁壘。
車上藏有巴人弓弩手,居高弩射,箭無虛發,城上兵民稍不留意,便有中箭者翻身倒下。
漢軍那抛石砲,更是隔空抛來巨石,驚天動地,如霹靂滾落,竟然将城樓頂蓋生生砸塌了大半。
激戰兩日,各有損傷。
章邯卻是越戰越勇,布置兵民輪換上城,連婦孺也多有加入,晝夜不懈。
漢軍攻了兩日,士氣稍挫。
第三日晨,便沒有了前兩日的喊殺聲。
城上守軍遂高聲叫罵,一心要煞煞漢軍的銳氣。
豔陽之下,卻見漢軍伏于土堆後,豎起盾牌,挽弓張弩,隻是默不作聲。
見城外無端沉寂下來,章邯反倒心生警覺,不知漢軍要弄甚麼花樣出來,便親自攜了一張雕弓,于城門之上巡視查看。
候了一整日,也無甚動靜,看看日頭偏西,才見對面有人影晃動。
正狐疑間,忽聽對面樓橹上,有漢軍校尉喊道:“大王請勿放箭,有故人前來相會。
” 章邯放眼看去,見樓橹上果然有兩人露頭,皆是峨冠博帶、錦繡衣袍。
聽兩人張口喊話,方知是司馬欣、董翳。
章邯心頭不禁一沉,心知塞、翟兩地,已是失陷了! 隻聽司馬欣喊話道:“上将軍,别來無恙?下官這廂拜過。
今漢王興起義師,吊民伐罪,為秦人報項王屠滅之仇,三秦百姓,望風歸順。
我與董翳兩人,不忍見百二山河再遭兵燹,願化幹戈為玉帛,遂于前日相約,欣然易幟了。
” 董翳也道:“上将軍大恩,待我等如弟子,當沒齒不忘。
今不忍見将軍坐困孤城,玉石俱焚,特來相勸。
不如就此解甲,泯去恩仇,以換得秦地百年安泰。
” 章邯聞言,不禁火起,大罵道:“豎子!章某何來爾等不肖弟子?既然派兵相助,臨事如何便倒戈?無廉無恥,屈膝事敵,居然還如此巧言,隻恐爾等百代祖宗,在地下都要愧煞!” 司馬欣道:“将軍休要誤會。
下官隻望将軍審時度勢,擇路而行。
今秦川數十城,皆豎漢旗;秦民箪食壺漿以迎,都慶幸山河更替,萬象刷新,我等豈能坐視将軍抱殘守缺?将軍高标孤傲,人所敬仰,然今日力有不逮,徒傷兵民性命,何不與漢王以兄弟相待,彼此輸誠,也好共襄大業。
” 董翳也附和道:“外援不至,孤城日蹙。
将軍今不如息兵,效法昔在洹水之南棄舊圖新,改投明主,也好赢得秦民世代感激。
” 章邯怒不可遏,高聲喝道:“衣冠禽獸,無過于此!昔在洹水之南,為趙高所逼,報國無門,故而轉投項王。
項王待我,并無猜忌,豈是趙高之輩所能類比?今沛縣無賴劉邦,擅開戰端,叩門掠地,我為自家守土,天經地義,又何來迂執?何來不智?何來不明大義?爾等惜命,甯願苟全,棄諸侯之尊而不顧,情願做劉邦門下走狗,豈知天下人并非都這般無骨。
” 司馬欣忙道:“上将軍請息怒,下官寸心,蒼天可鑒。
漢軍淩厲無前,早已今非昔比,項王分與我寥寥殘兵羸卒,怎當漢軍堅甲利刃之師?即便有心,亦無力回天。
望将軍不咎既往,從弟子之請,臨淵止步,化敵為友,亦可惠及關中百姓。
弟子今日泣血哀告,全為将軍着想,兵戈從來兇猛,回首尚有轉圜,請将軍三思。
” 章邯聽也不聽,挽開雕弓罵道:“人間何世,出此悖逆之徒?昔為袍澤,念爾輩尚知大義。
不想斧钺之下,爾等良心全喪,形同狗彘,實不知人間還有羞恥二字。
縱是你金玉滿堂,他人鼻息之下,可活得比我多二三日?章某不幸,生于末世,然君子之義未泯,既為諸侯,便隻知家國,家國不保,死有何憾?你二人若再饒舌,定教你永世不得開口!”說罷,張弓便是一箭,直将司馬欣頭頂大冠射得粉碎。
城上衆人便是一陣喝彩,也齊齊射出弩箭。
樓橹上漢軍連忙以盾牌擋住,兩王吓得面如土色,跌跌撞撞下樓去了。
章邯見兩王果然叛離,不禁氣血攻心,一陣暈眩,幾乎要站立不穩。
身邊軍卒,忙将他扶定。
正要下城歇息,忽聞對面樓橹上又有漢軍大呼:“大王暫留,有尊駕至親,前來叩拜!” 對面樓橹上,衆軍卒一聲呼喝,遂将一人推出。
隻見那人囚首受縛,戰袍褴褛,境況甚是凄涼。
章邯便是一驚:原來章平已被漢軍所擒! 那章平也無言語,隻是昂然而立。
因事發突然,兩邊的軍卒都紛紛探頭,朝此處張望,戰場上頓然悄無聲息。
章邯心頭一陣劇痛,幾欲暈倒,強忍了忍,說道:“為兄害苦了你!” 章平并不答話,隻昂首望天。
章邯知章平必不會降,但心中定有郁結,于是歎道:“我家本為土著,身受國恩,貴為九卿,若不是趙高弄權,使我困于洹水之南,我或不敗。
我若不敗,則秦必不亡。
然事已至此,隻有忍看國破,無力回天,此罪百身莫贖,千秋猶痛,都不必說了。
隻可惜你随我降楚,已獲上卿,卻未享得幾日榮華,便遭此奇恥大辱。
你若不平,或可自便。
然我意已決,死亦不降沛縣匹夫!” 章平渾身一顫,仰天長歎一聲,問道:“兄長,還有何囑咐?” 章邯霎時熱淚盈眶,緩緩說道:“昔年與弟在馬背嬉戲之時,尚曆曆在目,有如昨日。
兄唯願光陰倒流,然可得乎?今盛時已逝,亂世未休,人安得圓……”一句未畢,竟幾欲淚下。
章平便急切道:“兄欲為項王而死乎?” 章邯勉強立穩,慨然道:“項王有道或無道,另當别論;然他待我,如待國士,我又何由要叛?我若降了劉邦,又有何利可圖?我若叛楚,則無異于賣主偷生,又将何顔以對天下?兄決意死國,義無再辱,吾弟則不必随兄取舍。
吾母尚在,幼弟年少,皆須托付于弟。
想我章邯自領兵以來,殺周文、破陳涉、降魏咎、斬田儋,兵鋒所至,如獵狐兔,焉得不算大丈夫?秦亡之後,城狐社鼠皆趁亂而起,我羞與此類同活于當世,倘若就戮,便是成全,此生更有何憾!兩軍陣前,多說也無益,你且回去吧。
” 章平聞言,忽地跪下,大呼一聲“兄長——”,便悲不能言。
章邯搖搖手,遂再無一語,回轉身喝令衆守軍:“弓弩伺候!” 城上兵民聞令,都躍然而起,彎弓搭箭,對準了樓橹。
樓上漢軍兵卒,看看勸降無望,隻得匆忙将章平帶下。
章邯挺立城頭,任秋風吹拂面頰,隻覺五内如焚。
此時殘陽如血,染得廢丘城頭,紅紅的一片,似火海中的殘垣。
城樓上的中軍大纛,經幾日激戰,中箭無數,已是乞丐衣衫般殘破了。
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
掌河海山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制造,為皇帝的私府。
裡為古時城鄉基層單位,百家為一裡,由裡正負責掌握居民善惡行狀,負責向上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