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四章 分崩又成天下殇

首頁
九月梢白霜驟降,千裡楚地,一派蒼涼。

    然而在楚都彭城,卻無人感到有寒意。

     自從五月中項羽鹹陽凱旋,楚人無不歡喜騰躍。

    當年秦滅楚時,楚地家家颠沛流離,各戶都有子弟殁于戰場,楚人遂恨秦入骨。

    如今霸王焚鹹陽,為楚人洩恨,赫赫暴秦,一朝覆亡,乃是何等快意! 當初大軍歸來之日,阖城百姓夾道以迎。

    城中父老結隊而出,向項羽獻上牛酒,民衆歡聲,響徹衢巷。

    數月以來,這股得勝的喜悅一絲未減,楚人隻覺得天天都像是在過年。

     項羽歸來,亦覺躊躇滿志,便征調民夫,興建霸王宮室。

    楚民隻知天下得太平,全系霸王恩德,都踴躍前來服徭役,不數月,王宮即告建成。

     此外,項羽仍覺殺伐鬥狠的豪氣未盡,又派人在彭城南山上,壘土築起高台一座,上有殿閣數間。

    每日項羽有閑暇,便偕美人虞姬,同至高台之上,觀看騎士操演馬術。

    百姓遠望之,都極感欣羨,稱此高台為“戲馬台”。

     戲馬台雄踞于高丘之上,台上翠柏森森,殿閣錯落,規制甚巍峨。

    南側有一半月形觀演台。

    落成之時,正逢三秋,天清氣朗時節,項羽登台檢閱馬軍秋操,城中萬民争睹風采。

    楚之軍威,極一時之盛。

     登此台遠眺,可俯視江淮百裡雲煙,彭城千門萬戶,曆曆皆在腳下,不由人不生出廓清天下之慨。

    此台流韻千年,其飛檐鬥拱,迄今仍有不滅的豪雄氣。

     這日在戲馬台下,官道兩側,處處有赤旗飛揚。

    一隊執鞭甲士從道上呼嘯而過,高聲傳警,直吓得路人紛紛躲閃。

     眨眼工夫,大道上便空無一人。

    諸色百姓都知道,這是霸王要來觀看操演了,便遠離大道,躲在一旁遠觀。

     如此又過了片刻,見有五百名鐵甲騎士,騎清一色之白鬃馬,手持長戟,呼喝而來。

    呼喝之聲,雄渾威嚴,間雜着馬蹄踏踏,攝人心魄。

    騎士隊列之後,便是一輛“辟惡車”[1]

    百姓們望見辟惡車,便知霸王銮駕就在後面,都紛紛躍起張望。

     果然,霸王車駕恰于其後緩緩而來,那車上的金钺、華蓋,皆斑斓耀目,不可逼視。

     西楚霸王項羽,乃是人間罕見之偉丈夫,此刻他一雙重瞳子[2]炯炯有光,傲然立于車中,俨如尊神。

    他身後的一位女子,便是虞姬了,一派風姿綽約,望之若仙人。

    楚地軍民,皆稱她為“虞美人”。

     郎衛們簇擁着兩人登上高台,在西院正堂憑欄立定。

    項羽雄視台下,将右臂一舉,便是一聲雷霆之吼:“操演!” 台下的數千名馬軍騎士,早已等候多時,此時便一齊應答,山呼海嘯,直達數裡之外,驚起一片鴉雀。

    喊罷,數千勁卒便飛身上馬,操演起來。

    隻見那馬隊縱橫開阖,迅捷有序,可知平日便是訓練有素。

     偌大跑馬場上,立時就有無數骠騎,左右穿插,忽南忽北,看得人眼花缭亂。

     見到如此場面,随來的郎衛們就是一片喝彩,然那項羽卻憑欄無語,隻是一臉的悶悶不樂。

    衆人不知何故,皆不敢造次,唯有虞姬并不懼霸王,見夫君似有不快,便問:“大王,何故愁眉不展?莫非齊地之亂,要攪動天下了?” 項羽頭也不回,隻将紫色大氅朝後一撩,嗤之以鼻道:“田榮,齊地一匹夫耳!寡人要他半夜死,他怕是活不到平旦。

    興兵倡亂,也就是盜賊的勾當,能亂得了三齊,如何就能攪動天下?” “如此,大王還擔憂甚麼?” “我是惱恨那鼠輩劉邦。

    鴻門宴上,饒了他一命,在漢中方得喘息,便又猖狂起來!昨得河南王快馬急報,說劉邦見田榮作亂,便也心癢,竟敢發兵關中,侵奪城池。

    現已将章邯牢牢困在廢丘,又逼降了司馬欣與董翳。

    ” “啊?章邯也敗于他手?那關中豈不是失了!” “正是。

    小人之心,實難猜度。

    ”說到此,項羽便無心看那操演,拉着虞姬坐下,又憤然道,“天下方定,今又是烽煙四起,全是吃飽了生事。

    始作俑者,乃田榮老賊也,寡人非将他烹了不可!前月,陳馀在趙地、彭越在梁地,也都相繼叛楚,與田榮勾結,趕殺諸侯,真真蛇鼠俱出,鬼魅顯形,全不将我這霸王放在眼裡。

    ” 虞姬便嫣然一笑:“夫君,普天之下,焉有敢與你争鋒的?他們倒是也怪,仗已經打了三年,莫非還沒夠嗎?” “爾虞我詐,人之本性也。

    若得天下太平,就要殺盡這般豺狗!” “臣妾隻知道,有夫君在,别家鐵蹄就踏不到楚地來。

    楚地百姓,秦末皆慘極,也該安穩幾年了。

    ” “說得好!”項羽便拔出腰間長劍來,在幾案上拍得啪啪作響:“美人,若想安穩,須刀劍鋒利。

    與賊人打交道,不砍他頭顱怎麼成?有那善辯之士常言‘恃力者亡’,不過是些腐儒之見,言之何用?千秋百代的事,就是一個殺!” “我不懂,那田榮又如何了?無非是個假冒的齊王,怎能令大王如此動氣?大軍才歇息了幾個月,難道又要去管别家的事?” 項羽便笑:“美人身居宮中,居然也看得懂天下事?其實區區草寇,何所懼哉?隻是不耐煩亞父[3]整日在耳邊絮聒。

    ” “夫君,那亞父範增,可是個好人。

    今日的讨賊方略,還應多多就教于他。

    ” 項羽遂将長劍收起,歎口氣道:“倒也是。

    今春鴻門宴上,亞父就曾勸我殺掉劉邦,可惜叔父項伯心存憐憫,我亦念及同袍舊誼,未将他脖頸斬斷。

    養虎遺患,竟讓他成了氣候,到而今反要來傷我。

    若遵了亞父之計,怎會有這三秦之亂?” 正在此時,中郎将桓楚前來禀報:“亞父與虞子期将軍,在台下有事求見。

    ” 項羽便對虞姬笑道:“才說老鴉,老鴉果然又至。

    ”遂吩咐桓楚,“可轉告亞父,台上觀演,衆軍嘈雜,不便于議事,今晚寡人将去他府上求教。

    虞子期将軍嗎,請他上來吧,寡人也正想見他。

    ” 那虞子期,乃是虞姬之兄,勇武多智。

    當年秦末尚未大亂時,項梁叔侄因事殺人,為避禍逃至吳中,因緣際會,結識了虞公與虞子期兄妹。

    虞姬後來便随軍侍奉項羽,虞子期亦從軍征戰,如今已是軍中翹楚了。

     須臾之間,虞子期便健步跨入西院,向霸王略一揖禮。

    隻見他一身精制軟甲,紫袍當風,端的是一派風流倜傥。

     項羽便招呼他入座,問道:“虞兄,所禀何事,有如此之急?” 虞子期神色肅然,拱手禀道:“大王,剛接到斥候急報,說劉邦已派了薛歐、王吸兩個将軍,率一支人馬悄悄出了武關。

    ” 項羽一驚:“他要做甚麼?” “據報,此路漢軍正前往南陽,欲與南陽豪強王陵聯兵,往沛縣去迎劉邦眷屬。

    ” “哈哈!好大的膽子,敢來我鼻尖兒底下借路?那個草寇王陵,又是甚麼來頭?” “那王陵,原為沛縣大族,與劉邦以兄弟相稱。

    當年劉邦依附我軍而坐大,王陵不甘居其下,故未跟從,自己帶了幾千人馬,在南陽一帶遊弋。

    ” “原來如此!鬥筲小賊,不足為慮。

    不過劉邦所遣的這一路賊軍,倒是要擋他一擋,不要壞了我彭城的安甯。

    陽夏、扶溝一帶,我軍并無駐防,等于門戶洞開,這如何能行?此事容我與亞父商量。

    ” “大王,下官有一條好計,可教那劉邦乖乖退兵。

    ” “果真?你講來我聽。

    ” “此去劉邦家鄉沛縣豐邑,不過百裡有餘,若是騎馬,晝夜可至。

    我願領五十騎勁卒,去把那劉邦眷屬盡數劫回,如此,既可斷了漢軍東來之念,也可借以震懾老賊。

    ” “子期兄,此計甚好,先将那個老的抓來!你就去辦吧。

    ” 虞姬卻在一旁插嘴:“夫君,你去捉人家父母妻子,臣妾以為不可。

    天下争雄,乃大丈夫事,與那老弱婦孺并無幹系。

    ” 項羽遂挽起虞姬的手,笑道:“婦人之仁,真不可救藥。

    既然他可以背盟,就不許寡人棄義?好吧,想那劉邦畢竟與我兄弟一場,人倫道義,不可全抛。

    虞兄你便留意了,若逮到劉太公等,好生侍奉就是。

    ” 虞姬掙脫手道:“那還不是一樣?‘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哪一家沒有至親?又何忍牽連骨肉?無論交兵與否,總還要将心比心麼。

    ” 那虞子期便斥責道:“軍國大事,聽大王處分!小妹無須多言。

    ” 虞姬回頭看看兄長,便嗔道:“人家孤老婦孺,你一個大丈夫,怎麼下得去手?” 項羽便擺手道:“美人倒是怪了,今日裡,非要與寡人講王道。

    也好,就不必争了,令兄去劫回劉太公,等于迎貴客到彭城。

    兵荒馬亂,将彼等家眷接來,未嘗不是一件善事。

    ” 虞姬便扭過頭去道:“好,大丈夫的事,我不多嘴了!”說罷便朝遠處看去,不再作聲了。

     虞子期領命走後,項羽對虞姬道:“美人如此心軟,如何應付得了人世險惡?我看天下最是欲壑難填的,便是人心。

    昔暴秦猖獗時,諸侯貴胄皆輾轉号啼,痛不欲生;我項氏叔侄拼得九死一生,滅了秦之一統,各複其國,令彼輩有了臉面,彼輩卻又相殺起來,哪裡還有個知足!” 虞姬笑道:“昔列子有言,‘此衆态也,其貌不一’。

    這不為怪吧?凡泱泱人群,必有各色人等。

    大王,你怎能強求人家一樣呢?” 項羽便大笑,起身道:“不錯,美人贈我良言,寡人且謹記。

    今日就早些回宮去,不看操演了。

    那劉邦老兒,攪得寡人沒了興緻。

    ” “夫君,我看你與劉邦相鬥,多虧有亞父出謀劃策,不然還不知要出多少纰漏!” “哼,那也未必!” 回王宮的路上,項羽與虞姬均未乘車,隻是各騎駿馬,并辔而行。

     儀衛隊列走過官道時,仍如來時一般威嚴。

    隻見路上塵頭起處,長戟密如叢林,寒光映日。

    那刀戟叢中,霸王與虞姬的披風,飄飛如幟。

    路上彭城百姓望見,都紛紛擁上來觀看,歡呼聲随之而起,甚嚣塵上。

     項羽面有喜色,揚手回應,一面便對虞姬道:“昔日始皇帝遊會稽,渡錢塘江,我與叔父一同觀看,曾放言:‘彼可取而代也。

    ’叔父隻當我是狂言,而今怎樣?” 虞姬笑靥如花,答道:“夫君隻管得意就是。

    臣妾以為,楚人今得解脫,歡呼雀躍,乃是真心擁戴,你受之亦無愧。

    稱霸之功,遺澤萬世,豈是那荼毒天下的秦始皇可比的?” “哈哈,可知這霸業功名,是如何得來?乃是巨鹿一戰,将天下都殺怕。

    ” “大丈夫鬥勇,殺就殺呗,但不要累及家眷,臣妾心軟。

    ” 項羽便仰頭大笑,頓覺一天的煩惱都無影無蹤了。

     夜來人定時分,項羽帶了桓楚一人,微服騎馬,來到範增的大将軍府。

    守門衛卒辨出是霸王駕到,都慌忙棄戟,伏地行禮。

    範府的家老[4]範延年聞聲迎出,大吃一驚,也連忙伏地拜道:“大王,我家主公尚在公廨,并未歸來,或稍後可歸。

    ” 項羽納悶道:“亞父何事尚未歸?我進府内,且等他一等。

    ”說罷便命桓楚守在門旁,自己走入府中,進了範增的書房等候。

     家老範延年為項羽掌好燈,奉上了一盞滾熱的秋葵羹,便躬身退出。

     定都彭城以來,項羽還是頭回造訪範增府邸。

    早就知範增起居清雅,今日從富麗堂皇的霸王宮來,更覺範府簡樸,連帷幕都未設置一幅,直如家徒四壁一般。

     項羽便想道:昔日鴻門宴上,劉邦托張良饋贈玉鬥,亞父怒而砍碎,一絲也不痛惜,看來并非做作。

    這耄耋老者,古風尚存,對國事又忠心耿耿,實屬難得。

    雖常有逆耳之言,今後還須耐下性子多聽聽為好。

     他見幾案之上,有一幅範增手繪的四方形勢圖,便饒有興味地看起來。

    猛見楚國的北、西兩面,都有紅字标出亂賊所在,兵鋒指向,觸目驚心,頭便忽地漲大了。

     想起五月以來的四周不甯,項羽便怒氣難平。

    秦滅後,項羽主盟于戲水,命諸侯罷兵,各就封國,原是開了太平盛世之端;卻不想那無情無義的田榮,因未封到王,便亂鬧了起來。

     此次封王,是因功封賞。

    所謂的功,即是看滅秦之戰出力大小。

    項羽自認為分封甚公平,其操持之清白,天日可昭。

    可那些舊王族與枭雄,或是嫌封地貧瘠,或是怨封王無份,都四處妄言,說是霸王分封全憑親疏。

    遭此非議,項羽滿心憤懑,隻無處可發洩。

     田榮還不肯就此罷手,有意要給項羽更多難堪。

    當初反秦之時,梁地有江洋大盜彭越,在巨野澤畔擁兵萬餘。

    秦滅之後,卻寸爵未得,當然心懷怨望。

    田榮見有隙可乘,便給了彭越一個“将軍”名号,令他在梁地作亂,從中攪局。

     到七月間,趙地又生變故,秦末的兩位豪傑陳馀、張耳,互相攻殺起來,全不顧往日的兄弟之誼。

     看看這分封以後的天下,怎一個“亂”字了得?無怪範增老翁近來,每日都唠叨不止。

    項羽在燈下,将那範增繪的地圖看來看去,漸漸也理出了頭緒來: 當下作亂的各路豪強,僅僅是占地為王,一時還跑不到楚國的地面來搗亂,是否要立即發兵征讨?需要斟酌。

    各路作亂者皆為蟊賊,唯有劉邦、田榮兩家野心甚巨。

    如須讨伐,該先攻哪一家為上策?也須今晚與亞父商讨。

     項羽正彷徨間,範延年手提燈籠,将範增引進了書房。

    項羽連忙起身,兩人互相拜過,範增便責備道:“大王如何微服前來?如遇刺客不軌,豈不要驚了大駕?” 項羽便大笑道:“寡人又不是始皇帝!在楚地,想必也無人想要刺我。

    ” “大王身負天下安危,總要小心才是。

    ” “亞父盡可安心,我與壯士桓楚兩個,即便百名刺客也近不了身!倒是這般時候了,亞父有何事在公廨淹留?” “日暮時分,老臣從公廨歸來,恰好路遇鐘離眜将軍,便與他說了些話。

    ” “鐘離眜?有甚急事要吩咐他?” “為韓信之事。

    ” “韓信?那個跑掉的執戟郎嗎?” “正是。

    漢軍在關中大敗章邯,可謂今非昔比,老臣覺此中必有緣由,不敢大意。

    據聞,漢軍新拜大将軍者,即韓信也。

    此人在楚為執戟郎時,與鐘離眜互有來往。

    自他投漢之後,營中曾有傳言,說是韓信脫逃時,所持印信文書,皆由鐘離眜私相授受,但此事經老臣詳查,并無實據。

    我與鐘離眜今日相談,就是想探問這韓信的根底。

    ” 項羽便輕蔑地一笑:“亞父所慮,過重了吧?韓信那豎子,不過胯下匹夫耳,焉有登天的本領?劉邦那裡,也實在是無一個上得了台面的。

    ” 範增則正色道:“老臣以為并不如此。

    鬼谷子有言:‘君臣上下之事,有遠而親
上一章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