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以為,張良恐為盜犯内應,嫌疑甚大,應傳喚到案,現已着人在城内四處緝拿。
” 範增不由一怔,遂草草應道:“哦,知道了,你忙去吧。
” 那廷理退後一步,向範增揖禮作别。
禦者見問話已畢,便将馬車掉頭,猛甩了一鞭,疾馳而去。
路上,骖乘憤然道:“堂堂都城,怎的天天都有盜案?廷理衙門也未免太過仁慈了。
” 範增神情抑郁,并不搭話,隻仰天歎息一聲,自語道:“昔日放歸劉邦,今又不殺張良,無乃婦人乎?優柔如此,我輩恐無葬身之地了!” 骖乘和禦者聞聽,面面相觑,全不知亞父此言緣何而發。
車行了數條街,忽聽範增吩咐道:“先不去公廨,轉道往鐘離眜将軍府。
” 将軍府距此僅三條街衢,片刻即至。
聞聽亞父來訪,鐘離眜連忙從室内迎出,立于中庭恭候。
範增一見,便拽住他衣袖問:“鐘離将軍,楚或有大難,将軍願與老臣共赴國難否?” 鐘離眜不知此話從何說起,隻是正色道:“在下生死已托付項王,有何事須辦,亞父盡管吩咐。
” 範增使個眼色,兩人便進了密室,屏退左右。
落座之後,範增也不寒暄,直截了當道:“今來,乃為義帝事。
” 鐘離眜聽到“義帝”兩字,臉色就白了,知道事情重大,于是道:“亞父請講。
” “義帝在郴縣,不安于位,常懷怨望,或有大不利于楚,宜果斷除之。
” 鐘離眜頓感不安,額頭出汗,猶豫道:“義帝,為天下所共尊……” “恰是如此。
今我北、西兩面,皆有騷亂,義帝若煽惑天下反楚,事将不可收拾。
項王于此甚感不安,今有密令,務必除去。
” “可是……” “将軍不必疑惑。
義帝雖為已故楚王後裔,但秦末已淪為牧羊小兒,項梁将軍起事之時,是老臣主張從民間尋得,以為虛君,便于号令天下。
今天下已定,義帝亦安享榮華,卻不思報恩,反多有怨望。
田榮亂起,他若在郴縣遙為呼應,必将動搖我根本,故絕不可留。
” 鐘離眜一凜:“亞父,須下官前往郴縣嗎?” 範增便笑道:“哪裡,殺雞焉用牛刀?你與九江王英布,平素交情如何?” 鐘離眜松一口氣道:“英布與下官,情同兄弟。
” “如此,便請将軍派得力校尉一名,潛赴江南,密語九江王,隻說是你得亞父密囑,項王要除義帝。
事須做得不留痕迹,免為天下诟病。
” “項王為何不下密诏?” 範增便又笑道:“将軍迂執!此等事情,如何可留蛛絲馬迹在世上?” 鐘離眜便心領神會:“九江王是盜賊出身,操持此事,易如反掌耳!” “正是。
所派校尉亦須前往衡山王、臨江王處,轉達此令。
” “九江王一人足可勝任,何必另囑他人?” 範增沉吟片刻,才答道:“此事關系重大,或有遲疑不決者,将贻誤事機。
依老臣推斷,密囑三家,其中必有一家可遵令施行。
” 鐘離眜這才恍然大悟:“亞父慎思,下官萬不及一。
” 範增便起身告辭:“将軍,今日所議,天知地知而已。
” “請亞父放心,即使斧钺加頸,下官亦不外洩。
” “還有一事。
上柱國陳嬰,是國之重臣,目下在義帝左右為輔。
須密囑九江王,切不可将他誤傷。
” “下官謹記。
” 鐘離眜将範增送至門外。
臨登車時,範增望一眼鐘離眜,忽又不經意道:“前執戟郎韓信,今春投奔漢營,現已為漢大将軍矣!” “下官亦有所耳聞。
” “此前,朝中曾有流言,皆言韓信脫逃,是得将軍相助。
我已查明,此事系子虛烏有。
項王那裡,老臣已為将軍辯白,無須再挂心了。
” 鐘離眜聞罷,悚然一驚,臉色白了又紅,半晌才道:“亞父之恩,下官沒齒不忘。
今日事,鬼神亦不知。
傳令之人,今日即可出發。
” 範增含笑一揖,這才登車去了公廨。
後晌,範增從公廨返回,路過穰侯府,見府中已設置了靈堂,門前白幡缭繞,哀聲四起。
旅居彭城的一衆韓人,聞韓王成暴薨,都感悲傷,絡繹不絕前來吊喪。
範增遂命禦者将車停下,憑轼望去,見衆吊客神情憂戚,似内心有難抑之痛,便想道:韓王成雖非強者,但當初畢竟是首附項梁的一方諸侯,曾與張良同領一支弱旅,在韓地謀複國,與秦軍苦鬥多時,不能算作昏庸無能。
如今卻不明不白死于非命,着實令人不忍。
這世上,大概僅有他範增知道,韓王成緣何而死——項王忌恨韓王成,完全是因張良之故! 張良父祖數輩,皆為韓相。
秦末亂起,張良立志複國,在下邳投了沛公軍。
後劉邦領軍投項梁,張良便趁機向項梁提議,扶起韓王成,以圖複韓。
之後,張良便随韓王成在韓地抗秦,輾轉流離,頗為困窘。
正當此時,恰逢沛公軍西征鹹陽路過,助韓攻下了十餘城。
韓王成感念劉邦,遂命張良随劉邦西行,以為回報。
劉邦有張良從旁謀劃,才得以奪關斬将,先入了關中。
緣此之故,項王竟遷怒于韓王成,戲水會盟後,六國中的其他諸侯均可就國,唯韓王成被項王扣押在彭城。
其實,劉邦之所以能搶先入關,皆因義帝有所偏袒,至于有無張良相助,結果都是一樣。
然項王如今卻因惺惺相惜,不忍心殺張良,反倒讓韓王成做了個枉死鬼,實是匪夷所思。
因此範增想:項王畢竟年輕,做事常不能權衡輕重,此後與劉邦纏鬥,還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
想到此,範增不由深深歎了一口氣。
望着韓王府的一片缟素,怅然良久,才吩咐禦者道:“走吧,回府去。
” 數日之後,虞子期帶領五十騎從沛縣返回,向項王禀報,此去撲了個空,并沒有逮到劉太公。
那劉太公,名叫劉煓(tuān),字執嘉,先前在老家沛縣金劉村務農,後移居豐邑城内,在中陽裡安了家,以經商為生,攢下偌大一份家業。
太公性素曠達,樂善好施,在本地頗有些人望。
此次虞子期輕騎前來抓捕劉太公,事機雖密,但不知在哪個關節上,不留心走漏了風聲,功虧一篑。
當初劉邦帶兵離開沛縣,也帶走了家中孔聚、陳賀等二十二位舍人,家眷則托付給了留下的一位舍人審食其
就在虞子期到達之前,審食其聞聽風聲,帶着劉太公夫婦、劉邦妻呂雉(zhì)和子女等親族,從豐邑逃至鄉下,先躲了起來。
虞子期帶人遍尋闾裡,全不見劉氏親族蹤迹。
但此行也并非一無所獲,在沛縣,虞子期探得王陵之母尚在,便順道擄了來。
項羽聞報,不由失望,教人将王陵老母帶上殿來問了幾句,發覺這老妪居然略知詩書,便心生一計,吩咐中涓
半月之後,正如項羽所料,新封韓王鄭昌率軍抵達陽夏,轉眼便将漢軍逐出了南陽郡,王陵等人退至南陽以西,與楚軍相持。
之後便有一項王信使,從彭城快馬馳出,直奔南陽,暗中将一封信交給王陵。
王陵接密信閱之,大吃一驚,知老母已被項羽劫持,權衡再三,隻得屈從。
遂瞞過了漢将薛歐、王吸,派密使令狐橫前往彭城,與項王商談降楚事宜。
冬月下旬,令狐橫單人匹馬進了彭城,項羽得報,便在宮中設宴招待。
席上,特請王陵老母東向而坐,以示至尊。
項羽笑對令狐橫道:“王将軍之母,即是吾母。
自吾母至彭城,便住在宮中,無日不歡。
”說畢,回頭看了看王母。
那王母神态怡然,全無一絲愁苦之狀,隻微微颔首。
令狐橫見了,便把心放下,拱手對項羽道:“大王義高于天,下官代王陵将軍,在此謝恩!” “王将軍意下如何?” “下官來時,已與我家将軍約好,待下官面見了太夫人後,即回報南陽大營,次日便可易幟。
我部今有三千人馬,皆為南陽壯士,有萬夫不當之勇,願為大王效勞。
易幟之後,下官再來接太夫人歸營。
如此措置,不知大王可否恩準?” “哈哈,如此甚好。
王将軍曾是沛縣豪雄,名震一方,寡人也曾多有耳聞,私心傾慕,不知為何卻投了那無賴劉邦?” “時勢所迫,英雄亦有迷途之時,請大王萬勿怪罪。
那劉邦空有仁厚之名,然兵疲将弱,素以巧取豪奪為長技,怎比大王坦蕩磊落?大王掃滅暴秦,英名蓋世,四海皆傾心臣服。
” 項羽便大笑:“閣下是個會說話的人。
今閣下已眼見為實,吾母身心俱泰,與在故裡一般無二,可轉告王将軍放心來歸。
倒是那劉邦,襲取了關中之後,是否有意趁勢東進,願閣下見教。
” 令狐橫乍聞此問,不禁怔了一怔,随後便答:“漢王劉邦,秦亡之前不過一鄉間小吏,目光所及,不出方圓十裡。
軍興之後,僥幸先入關中,見舊都繁盛,已是夢寐難求。
下官猜度,漢王如能守住三秦,便可保他三代富貴,他怎肯抛舍頭顱,來捋項王的虎須呢?” 一番巧語,說得項羽仰頭大笑:“閣下之見,與吾意正合。
劉邦固然貪鄙,但也要投鼠忌器吧?”說罷便起身,親執勺鬥,為王母與令狐橫斟酒。
令狐橫連忙謝過。
那王母也不言語,捧起酒樽,便一飲而盡。
項羽帶笑贊道:“豪傑之母,雄風亦同,侄兒在此恭祝太夫人安康多福。
” 飲罷一巡,項羽忽然想起,便問令狐橫:“漢軍上下,可畏懼寡人?” 令狐橫道:“我軍上下,對大王無不敬畏,誠因職司所在,不得不與楚軍相抗。
” “那劉邦,他也怕寡人嗎?” “這個……依下官陋見,恐怕也是。
譬如,三秦方定,漢王便急遣一軍,來聯絡我家将軍,欲往沛縣迎家眷。
此舉,顯是對大王有所忌憚。
” “嗯,有道理。
”項羽大喜,便命人再上珍馐美馔。
席間,鐘磬絲竹之聲,繞梁不絕。
堂前美人歌舞,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那令狐橫縱是巧舌如簧之人,初曆此境,也隻是恨一雙眼睛不夠用。
觥籌交錯中,不覺便飲得半酣了。
此時,忽見王母從座中欠身,向項羽施了一個萬福:“鄉鄙老妪,蒙大王盛情款待,不勝惶恐。
吾兒何德,有勞大王延攬?即竭誠來效,亦不能報大王于萬一。
老妾之意,令狐先生應速返陽夏,須臾勿遲,将大義對吾兒曉谕明白,及早擇路,方為萬全之策。
” 項羽大喜,贊同道:“吾母明智,令狐先生可即返回。
” 王母便離席而起,說道:“令狐先生,我來送你一程,有幾句話,要請先生轉告吾兒。
” 那令狐橫雖貪戀楚都豪奢,但使命在身,隻得起身,與項王告辭。
項羽遂命中涓拿出黃金十镒
令狐橫叩首謝過,便手捧黃金走下殿去。
那王母也随令狐橫走下階陛,一手牽住他衣袖,似有話要囑咐。
行至禦路之上,王母看随侍的涓人不在近旁,便忽然泣下,囑道:“令狐先生保重,請為老妾傳話給吾兒,務必好好侍奉漢王。
漢王是仁厚長者,生的是一顆仁心,知道憫民,終有一日可得天下。
請囑吾兒,勿以老妾之故,懷有二心。
人皆以仁義為顔面,豈能大難一來,便顔面掃地?妾意已決,将以死為先生送行!” 令狐橫聽得目瞪口呆,正不知如何應對,忽見王母伸手過來,抽出令狐橫所佩寶劍,往自己頸上便是狠命一抹! 遠處的涓人與郎衛見了,都一片驚呼。
那令狐橫手捧黃金,攔擋不及,眼睜睜看着王母血濺衣襟,倒地不起。
這一幕,項羽在殿上恰好看得清楚,不覺驚出一身冷汗。
階下衆郎衛一擁而上,将令狐橫逮住,推至項羽跟前。
令狐橫心知大禍臨頭,伏于地上,隻是叩首如搗蒜。
項羽便問:“老太婆說了些甚麼?” 令狐橫不敢隐瞞,一五一十轉述了。
項羽勃然大怒:“鄉野村婦,愚頑至此。
受劉邦蠱惑,甘為奸邪,不奉正祀,其可憫乎?來人,将這愚婦的屍身烹了,讓她求仁得仁好了!” 郎衛們一聲“從命”,便在殿前架起銅鼎,灌滿了油,點燃木柴燒起來。
此時令狐橫早已癱倒在地,語無倫次,隻恐霸王一怒,将他也扔進這沸油鼎中。
項羽見令狐橫的模樣,遂冷笑一聲:“你起來,好好看着老太婆升天,回去說與你家主公聽。
與寡人作對者,終歸要化為烏有。
縱是逃逸于四海,必也無所遁形!” 令狐橫聽得汗流浃背,股栗不止,連聲應諾下來。
項羽遂一揮袖,命中涓在階陛之上擺好幾案茵席,又命樂工奏起絲竹,便怡然坐下,觀賞殿前的袅袅青煙。
令狐橫驚惶萬狀,幾欲暈厥。
好不容易挨到事畢,連那受賜的黃金也不敢要了,狼狽逃出楚王宮,連夜奔回南陽。
入了臘月,不見範延年返回,亦無音信傳來,範增的心緒便一天天焦躁起來,每夜都睡不安穩,隻睜眼望着窗上的竹影搖曳。
那枝丫,模樣詭異,狀似鬼魂徘徊于中庭。
楚之國運,成了範增最憂心的事。
自從三秦失陷之後,他便有了隐隐的不安。
楚之大業中,那些足可潰堤之穴,似在漸漸增多…… 為此,他特地知會了掌軍政的司馬
他要從那些零零碎碎的簡牍上,嗅出劉邦這狡兔的心思來。
當初範延年遠行不久,關中就有壞消息接踵而至。
十月初,常山王張耳遭陳馀攻襲,兵敗國除,他不來投奔項王,卻跑去了劉邦門下。
這個枭雄的選擇,堪可玩味,無疑助長了漢王的聲威。
十月末梢,又有河南王申陽,抵不住漢軍的軟硬兼施,降了劉邦。
那申陽,原是張耳的嬖臣
前月張耳隻身投漢,沒有甚麼作見面禮,想必勸降河南王便是他拿出的大禮。
申陽降漢,非同小可。
其都城是在洛陽,距彭城不過千裡而已;中間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此地如今歸了漢家,于楚來說,可謂劍指眉睫! 到冬月裡,情勢更為惡化。
劉邦派太尉韓庶子信,率一支勁旅東出,襲破了陽夏,大敗韓王鄭昌。
那韓庶子信,與漢大将軍韓信同名同姓,乃是故韓國的一位庶出公子,早早便投了漢。
此人亦有相當見識,在故國頗具聲望,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