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鄭昌敗後,竟然也降了漢,劉邦便封韓庶子信為新的韓王,人稱韓王信。
這個漢家卵翼下的新韓王,定都陽翟,随即縱兵四出,韓地就此全失。
自此,彭城以西不足八百裡處,便已成劉邦染指之地。
當初項王分封的十八諸侯中,現已有六位被劉邦或剿滅,或收服。
天下三分,漢已據有其一。
如此得寸進尺,怎麼得了? 範增每過十天半月,便在他親繪的天下形勢圖上,用紅筆圈去一大塊,失地之痛,如剜心割肉。
他揣摩,劉邦還定三秦之後,并未揮師東向,然其東鄰各國的易幟,卻如秋風掃落葉一般。
其謀略正如孫子所言,“如滾圓石于千仞之山者,勢也”。
想那劉邦,豈是此等善謀者?即或他帳下的新銳韓信,亦不似胸中有此大格局。
究系何人在為漢營謀劃?範增一連想了幾日,忽然中夜坐起,以手擊榻——那張良從彭城潛逃,蹤迹皆無,定是重歸了劉邦帳下! 他斷定,漢家如今這種“求之于勢”的謀劃,必是出自張良手筆無疑。
眼下劉邦身邊,有了張良、韓信這一文一武,羽翼已成,勢難禁制了。
悲乎項王,對此竟全無警覺,仍在猶豫不定,以為諸侯易幟不過是鄰人的家事。
範增不由長歎一聲,心想,楚今後之命運,實難參詳了,隻能祈求天佑。
數日之後,正是雪落江淮之時,範延年風塵仆仆趕回,累得幾乎癱倒。
範增忙為他拂去身上雪花,教府中舍人煨了熱湯來灌下。
延年稍稍恢複後,便道:“主公,小人一路馳趨,馬都跑死了兩匹,片刻不敢延擱。
” “路上可有驚險?” “尚好。
隻是在鹹陽,恰遇紀信巡城,撞個對面。
他與小臣曾在鴻門宴上有過照面,見我眼熟,盯了我兩眼,所幸沒認出我來。
” “一路所見如何?” 延年急切道:“主公,劉邦野心甚巨,萬勿寬縱,否則楚運危矣!”說罷一陣暈眩,險些跌倒。
範增忙扶延年坐好,聽範延年細述。
果不出範增所料,張良逃出彭城之後,曾藏匿于韓地,十月中便潛入關中,漢王将他收在帳下,封了成信侯,并無實職,隻管運籌帷幄。
數月之間,漢軍便輕取河南諸地,不戰而收十數郡、降兩王。
這些戰果,不單是出于張良計謀,而且張良還曾親往河南勸降了申陽。
而後,韓庶子信率軍入韓,亦是張良随同前往。
韓地城池,望風而降者甚多,均是張良搖唇鼓舌為之。
聽到此,範增便忍不住道:“縱虎歸山,果受其害!”便急問劉邦近來的動向。
範延年道:“小人聽關中各地暗潛遊士講,那漢王之心,可用八個字概而言之,即‘厲兵秣馬,志在東略’。
前月收服河南王與韓王時,劉邦曾随軍出函谷關,進至陝縣。
在陝縣,關外父老相率以迎,竟視漢軍為‘王師’,夾道歡呼……” 未等延年講完,範增便陡起怒意,拿起案上一個碧玉筆洗,“砰”的一聲,摔了個粉碎:“無知愚民!今日之喜,便是彼輩明日之悲。
秦行一統,而天下頓成囚籠;楚分天下,則是為萬民解脫。
道理淺顯若此,何以對楚恨之入骨?” 範延年見主公震怒,遂不敢再述此事。
以他之所見,秦民之所以擁漢,乃是因項王在新安坑殺降卒,太過殘暴,緻秦民怨恨,轉而人心向漢。
即便有賊寇反楚,亦願相助,況乎漢王是堂堂正正的諸侯…… 延年便轉了話頭,又道:“劉邦因冬季雪大,不利于軍伍,便還軍栎陽。
近日又将漢之都城,從南鄭遷往了栎陽。
” 範增聞之一凜,不禁脫口道:“栎陽?那不是秦獻公時的舊都嗎,他要做甚麼?” “因鹹陽宮皆被焚毀,不堪再用,故劉邦将栎陽舊宮收拾一新,作了漢家宮室。
漢丞相蕭何亦遷入栎陽,主持政令,搜羅關中及巴蜀錢糧,以供軍資。
” “昔年秦孝公初見商鞅,便是在此城。
劉邦豎子,莫非想效仿孝公開疆拓地?” “然也。
小人在關中所見,劉邦所為,無一不是王者氣象。
他曾下诏令,放開秦皇苑囿,讓百姓耕作,以補稼穑之不足。
又免去巴蜀及關中新附之地稅賦,推舉縣鄉三老
小臣與秦民談及世事,皆曰今關中大安,自秦始皇登基之後,就未曾見過。
” 範增似有所觸動,稍後又搖頭道:“又是張良、蕭何之謀!” “還有,十月間,劉邦曾下诏毀秦社稷
臣聞市井傳言,劉邦曾對大臣言,秦時僅有赤黃青白四帝之祠,與‘天有五帝’之數不符,故自诩為黑帝,漢社稷便以黑帝為尊。
” 範增大驚:“哦?是你親眼所見?” “小人親眼所見。
彼輩冬至祭享,就是在漢社稷内操辦,劉邦親受諸侯、百官稱賀,俨如帝王。
” 範增霍然起身,望着窗外瑞雪紛紛,隻是捋須不語。
良久,才回身問道:“關中還有何事?” “主公,關中山河五千裡,已落他人手中,看得小人心痛呀!原先尚有隴西、北地兩郡未降,前月,漢将郦商攻下北地,樊哙攻下隴西,現隻餘一個廢丘,那雍王章邯還在苦守呢!” “唉!章邯迂執,氣節可感天地,可惜項王卻不急。
” “前月,樊哙、劉賈等人,皆因軍功加了将軍。
栎陽城内,處處張燈結彩,鼓樂喧天,全不似蕭瑟寒冬。
” 範增冷冷一笑:“燕雀之輩,所見者狹。
天下之大,成敗尚無定論,有何可賀?”随後便吩咐延年下去歇息,他自己要好好理一下思緒。
次日一早,宮中來人傳項王谕旨,告知午時在戲馬台有朝會。
彼時戰亂,西楚方興,朝會并無定時定所,規模亦很随意,都是項羽興之所至,随時來喚。
範增連忙将範延年所述,擇其要者,拟了一個節略。
午時将至,便披起一件敝舊羔裘,乘了車,冒着雪後清寒去了戲馬台。
進了山門,拾級而上,台上東院的正殿,便是朝會場所。
範增見來的人裡,武将要偏多些。
範增入座後,便有項伯、項佗、項聲、虞子期、龍且、季布、鐘離眜、桓楚、周殷、曹咎、周蘭等一幹文武,陸續到來。
不多時,項羽與虞姬進了殿。
兩人各披一領紫狐裘,皆是雄姿英發。
衆人頓覺眼前生輝,都紛紛起身行禮。
落座之後,項羽也不客套,開門見山便道:“今日朝會,邀來諸君,要商議的是讨伐田榮事。
田榮作亂,已有多時,寡人已無可再忍。
諸位是如何想的,盡可暢言。
” 龍且頭一個忍不住,嚷道:“田榮五月即反,如何等了他七個月,大王還未動手?” 項羽便道:“他縱然擅自稱王,也還可忍,然此賊子野心忒大,拟與陳馀聯袂伐楚,故寡人決不可忍!” 衆人便是一片憤憤之聲,都攘臂挽袖,紛紛請戰。
季布待喧嘩過後,忽然問道:“大王,莫非放過劉邦不理會了?漢襲取三秦,又助韓庶子信奪去韓地,實過于嚣張。
” 項王道:“劉邦固然無賴,與田榮互為呼應,趁火打劫,然欲滅漢,須傾全國之力,不可兵分兩翼。
寡人意已決,先滅田榮,再挾得勝之威,回軍滅漢。
” 項伯拊掌贊道:“如此方略甚妥。
” 鐘離眜卻似有疑慮,說道:“今韓已易主,等同歸漢,我彭城之西,再無屏障。
如漢軍偷襲,不須旬日即可抵我城下。
我軍如全力東出,則後方堪憂。
” 項羽便笑:“天下有何人如此大膽,敢打到寡人彭城來?此不過杞人之憂。
寡人之意,我軍如能席卷齊地,則劉邦必喪膽失魂,豈敢邁出函谷關一步?” 範增這時便道:“老臣卻是為楚擔憂。
” 項羽遂斂起笑容,向範增拱手道:“憂從何來?願聞亞父見教。
” “日前韓王成暴薨,韓司徒張良忽然隐蹤,老夫曾遣一得力家臣,遠赴秦地探察虛實,昨方從秦地返回,稱張良已潛回關中,又為劉邦軍師矣!” 項羽聞之,十分驚異:“此事當真?” “那家臣絕不敢妄言。
想數月以來,楚之西面并無大戰,然河南一帶,兩王卻相繼廢滅。
此不動聲色之謀,依老臣猜度,均系張良所出。
劉邦欲圖山東,已是昭然若揭。
我軍即使枕戈待旦,也仍須防他重演‘暗度陳倉’,況乎我全軍東向,彭城豈非正成香餌,引得漢軍來襲?” 龍且便拍案道:“莫非他有虎膽?” 範增瞟了一眼龍且,從容應道:“兵法曰,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擊尾則首至,擊首則尾至。
而我軍東向,深入齊地,有數十城須逐個拔除。
設若漢軍襲我背後,則我首尾不能相顧,此乃兵家大忌也!” 龍且卻不以為然道:“亞父學問高深,然末将僅知道,壯士不容他人掌掴!” 鐘離眜便笑道:“奈何左右臉頰,均有掌印了!” 衆人便一起哄笑。
項羽也并無惱意,随着衆人笑笑,說道:“諸君可放言無忌。
出兵乃國之大事,多議一議也好。
” 周殷性素沉穩,此時便道:“亞父所言,也有道理。
微臣以為,漢與齊這兩家,權衡利害,究竟哪一家為我之大敵,須有所分辨,方可定下出兵之策。
” 範增便拿出寫好的節略折子,遞給項羽:“家臣西去,探訪甚詳,大王可一覽。
劉邦在關中,撫慰民衆,興建社稷,廣施教化,俨然是來日天下之主了。
其心叵測,其志必在東略,數月來他棋枰上每落一子,必在我要害處,不可不防。
” 項羽在座中讀了折子,對範增道:“亞父有心了,難得如此詳盡。
然劉邦乃巧僞人,行事一向如此,每至一地,必收攬人心,亞父若為此事而憂,無乃小題大作乎?” “見微知著,豈是小題?劉邦在三秦的經略,大異于尋常諸侯,鋒芒所指,必是我西楚。
那田榮不過一介武夫,盤踞齊地,等于占山為王。
東西兩敵,孰輕孰重,豈不一目了然嗎?” 項羽便搖頭笑道:“亞父論事,無所不中;然此事還是揣度有誤。
寡人昨日收到一封密信,乃張良自韓地來函,說的就是田榮、劉邦事。
”說着便拿出一束簡牍,上留有火漆印痕,對衆人道,“張良密信曰,漢王未能稱王關中,耿耿于懷,今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向……” 衆人大感驚奇,接過密信互相傳閱。
項羽随後又拿出兩份密劄,說道:“随信還有兩份文牍,乃齊趙兩地互通的謀反書信。
口說無憑,有文字為證。
張良在信中稱,齊欲與趙并滅楚,囑我萬勿掉以輕心。
正是此信,促我決意伐齊。
齊趙,我毗鄰也;關中,遠隔山水也。
田榮、陳馀,已磨刀霍霍,劉邦掠地,不過貪戀關中富庶。
孰輕孰重,不亦分明乎?” 範增接過幾份密劄,細細看過,不禁滿腹狐疑:“張良自從潛回關中,即入劉邦幕中,是姜子牙一類人物,不單是參與謀劃,且親往韓地勸降。
此信雖自韓地發出,但焉知不是受命于劉邦?真僞虛實,須細加辨别。
” 虞姬此時從旁插嘴道:“臣妾看來,亞父所慮,怕是更周全些。
” 龍且便嚷道:“然齊趙兩地,火已經要燒到眉毛了!” 項莊也道:“門前尋釁,已無可再辱!” 虞姬不以為然道:“辱不辱,是你等大丈夫的事。
臣妾隻知楚軍不過十萬,分派不了兩處使用。
田榮一個蟊賊,僭越稱王,我看過不了數月,必将不戰自亂。
那劉邦卻是枭雄,輕取三秦,對我已是虎視眈眈,我軍不可不防。
” 項伯此時站起身,高聲道:“不錯。
老夫以為,今大楚雖兩面有警,然齊趙乃心腹之患,而劉邦卻是遠在天邊,癬疥之疾也。
孰輕孰重,人盡可察。
那劉邦雖詐,難道能飛過這千裡阻隔嗎?鴻門宴未除掉劉邦,固然令亞父耿耿于懷,但彼時他曾吓得半途退席而去,今日又有何依恃,敢來向西楚耀武?” 話音一落,龍且、桓楚、項莊等人便是一片叫好。
項羽便笑道:“今日所議之事,依寡人之見,可以定論了。
寡人觀望齊地之亂,已七月有餘,實無可再忍。
正月之初,我大軍須盡出,攻伐齊地,務求一戰而定。
九江王英布那裡,寡人這就發信,召他率軍前來。
楚之雄兵,在彭城消磨日久,也該重整旗鼓了。
各位愛卿,即日伐齊,盡可一展身手,也好青史上留得一個大名!” 龍且又問道:“那陳馀小兒呢,如何打發?” 項羽道:“齊趙眼下尚未聯兵,暫不去理他。
齊地若下,何愁陳馀?” 季布忽然想起,對項羽道:“可禀報義帝,向天下發一檄文,則我軍更為師出有名。
” 項羽聞言,忽而沉默,半晌才說:“已得九江王報稱,一月之前,義帝在郴縣窮泉地方,被無名盜賊所擊殺。
左右近臣,幾無幸免。
” 衆人一聲驚呼,都面面相觑。
唯範增與鐘離眜對視一眼,側了頭去,假裝無事。
靜默少頃,項羽才道:“義帝駕崩,實出意外。
所幸輔佐義帝的上柱國陳嬰,大難不死,已逃至九江王處,不日即可返回彭城。
” 龍且驚訝萬端,不禁脫口道:“九江王?莫不是他圖财害命吧?” 項羽怒道:“此等大事,不要胡說!” 季布聞此噩耗,唏噓不已,遂問道:“須為義帝發喪嗎?” 項羽搖頭道:“義帝性命不保,國之恥也,發喪就不必了。
寡人已命九江王,将他好生厚葬就是了。
寡人與義帝,恩恩怨怨就此了結,我等還是專注西楚的大事吧。
今日所議,大勢已見分明,克敵宜由近及遠,先滅田榮為上。
” 衆将見有仗可打,大都踴躍相慶,唯季布、周殷等人沉默不語。
龍且拍了拍胸脯道:“大王焉用親征?隻我與鐘離眜兩人領軍,平定齊地,如烹魚肉耳。
” 項羽遂起身道:“不可!齊乃大國,入敵境,克城不易,非比兩軍曠野對陣,寡人決意親征。
為防彭越馳援田榮,着令蕭公角領别軍一支,往梁地擊彭越。
彭城僅留亞父、虞子期駐守。
除此而外,各位皆随我伐齊。
正月吉日,克期出發!” 衆将便紛紛起立,抱拳應道:“唯大王之命是從!” 項羽遂将紫狐裘向後一撩,指着窗外的雪景道:“諸君,如此河山,怎能辜負?與亞父相比,我輩都還算是少年之輩,尚需曆練。
然天賜我韶華,亦賜我大任,必欲掃盡鼠輩而後快!” 衆将聞言,無不振奮,齊呼:“大王聖明!” 喧嘩中,範增暗歎了一聲,起身向項羽一揖,一語不發便跨出大殿去了。
正月初一,十萬楚軍集齊彭城,遍野盡是赤色旗幟、甲衣,聲勢極壯。
項羽在戲馬台上檢閱三軍,不覺志得意滿。
唯有那九江王英布稱病未到,隻派了一員偏将,領四千兵卒來助戰,頗令人不快。
龍且便惱火道:“這英布賊子,有異心了嗎?” 英布原為鄉裡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