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被調發修骊山陵墓,因不甘受淩虐,便逃到長江上做了水賊。
秦末大亂,他與番陽令吳芮合謀,也拉起一支人馬來,投了項梁。
之後英布在楚,每戰必為先鋒。
鹹陽分封時,項羽賞識英布之勇,便封了他九江王。
此次英布不來,戲馬台上,衆将便是一片議論紛紛。
項羽亦心有不滿,卻是一笑置之:“九江王功高,正當養尊處優,此乃人之常情耳。
他來或不來,楚軍皆是天下無敵,此事毋庸再議!”說罷,回頭對範增道:“亞父,區區田榮,便不勞您老人家親往了,等我提回他首級來給你看。
” 範增神色如止水,隻是一拱手道:“大王無往而不勝,老臣并無疑慮。
” 待到正月初,項王一聲号令,各路楚軍便分頭殺入齊境,摧枯拉朽。
原以為田榮在齊經營多時,物産又足,須有一些硬仗要打。
豈知那田榮不過是關起門來稱王稱霸,下屬文武,隻知搜刮民财,欺下谄上。
若無事時,俨然一泱泱大國,一遇楚軍入寇,則各處無不土崩瓦解。
那楚軍作戰,與各軍都有不同。
将領們不大講究陣法,隻憑一股狠意,士卒擊技與勇力都在各軍之上。
遇戰,皆如狼似虎。
可反複沖擊而士氣不惰,遇戰況不利亦不潰散。
此次楚大軍一動,便漫山遍野都是赤紅旗甲,如烈火燎原一般。
那齊軍當年并未參與巨鹿救趙,未見過楚軍這般氣吞萬裡的兇猛,甫一開戰,即潰不成軍,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不數日間,楚軍便殺到了城陽。
田榮倚仗一身悍勇之氣,率齊軍精銳也來至此城下,欲與楚軍決戰。
但結果仍一樣,齊軍大敗,一哄而散,城陽亦被攻破。
田榮隻得帶了數百騎,落荒而逃,向北狂奔七百裡,竄入鬲(gé)縣。
鬲縣,便是後世的平原郡。
敗逃至此,也是田榮自己要尋死,仍不改暴戾本色,強令平原百姓納糧籌款,以充軍資。
那平原百姓,原就沒受過田榮甚麼恩惠,今見他窮兇極惡,便都不買賬。
商議之下,索性聚衆造反了,一時間糾集起萬餘人,将平原城團團圍住,一舉攻破。
混亂之中,田榮竟被百姓棍棒齊下,活活打死。
田榮一死,齊地實際上便告平定,但項羽氣惱齊民跟随田榮反楚,便下令縱兵焚殺。
每破一城,必焚燒民宅,堕壞城牆。
降卒一律坑殺,老弱婦女統統拘系,肆意淩辱。
攻下城陽後,項羽将此前的一位舊齊王田假,立為新的齊王。
這個田假,是在秦末田儋死後,由百姓推舉出的一位齊王,系戰國末代齊王之弟。
當初在位不久,就被田榮逐走,奔至項羽帳下寄食,今日總算榮歸故裡。
然而城陽百姓,皆不認這個田假,反倒懷念起故主田榮來了,擁戴田榮之弟田橫将軍,起兵反楚。
那田橫,是個凜然壯士,在各處搜羅殘兵餘衆,立誓複仇,一時竟得了數萬人。
須臾之間便奪回了城陽,逐走了傀儡田假。
彼時項羽正率軍攻城略地,忽見田假狼狽奔至楚軍大營,一問緣由,不禁勃然大怒。
他惱恨田假竟如此不争氣,想想留之無用,便命人将田假暗中處死,即率大軍回攻城陽。
數日内,楚軍便将城陽團團圍住,幾十輛沖車四面裡攻打,人如蟻聚,箭如飛蝗。
放眼看去,城陽就如火海中的一座孤島,不日即将被火舌吞沒,化為灰燼。
項羽立于城下,躊躇滿志,想那田橫糾合的不過是些烏合之衆,怎堪楚軍這狂怒一擊? 然而攻了數日,城陽隻是拿不下。
原來,那城中軍民早被楚軍殺怕,心知一旦城破,則萬無生路,于是個個死命防守。
城中百姓家家出人,戶戶納糧,合城同仇敵忾。
楚軍健卒雖長于野戰,但在此堅城之下,卻是死傷枕藉,寸功未得。
項羽這日便騎了烏骓馬,帶了桓楚,繞城看了一圈。
發覺各處守軍,都是拼死在守,那滾木礌石,下雨似的抛下,楚兵再善戰亦是抵擋不住。
到得北門一處,忽然發現此處全是婦人把守,城上呐喊聲雖大,卻是莺莺燕燕。
項羽擡頭望去,見城上婦人老弱皆有,前仆後繼,奮力抛石,竟一絲兒也不讓須眉。
于是便發怒道:“我西楚雄師,竟奈何不得婦人乎?” 随後便調龍且營中死士數千,專攻此處,務求三日破城。
項羽來了牛脾氣,每陣都身先士卒,背負搗土築牆用的木杵,沖至陣前,在城下壘起高台放箭。
一面又下令,聚攏雲梯車一字排開,蜂擁撲城。
哪曉得這一衆婦女,由田橫夫人帶領,皆抱必死之決心。
楚軍的雲梯剛剛靠近,便有成桶的污物潑下,臭氣熏天,令人幾欲窒息。
未等楚軍稍作喘息,又有鐵镬滾油兜頭潑下,直燙得楚軍哀聲連天,接二連三地滾下。
城下弓弩手見了,眼裡都冒出火來,眨眼便是萬箭齊發,城上婦女仍是冒死不退,倒下一個,便又立起來一個。
連攻幾日,連項羽也有所悟:原來那婦女若不想要命,即是男子也莫可奈何。
見攻城不利,項羽便不免心内焦躁。
這日,他實在不耐煩,便命項伯登上城外高台,勸田橫速降。
高台之上,衆軍士用盾牌将項伯護住,項伯引頸大呼:“楚左尹項伯在此,請你家将軍田橫出來說話!” 不一會兒,便見田橫一身勁甲,登上城樓,回應道:“我即田橫,有話便講。
” 項伯便拱手道:“軍中未便行大禮,項伯在此拜過将軍。
将軍大名,如雷貫耳,在下傾慕已久。
今西楚方興,天下歸附,請将軍判明大勢,勿以卵擊石。
如舉城來降,項王必贊将軍大義,封将軍為齊王,可保萬世富貴。
” 田橫怒氣填膺,指着項伯罵道:“你說此話,無異于狗彘心腸!楚師無端入寇齊地,所過殘滅無已,婦孺皆屠,狠毒更甚于暴秦。
爾等逆行,必遭天譴,我田橫興義師,便是要報國破家亡之仇。
爾等倒行逆施,還想圖萬世富貴,豈非夢呓?喪盡天良之徒,還有何臉面來勸降?速去掘好墓穴,等着受死吧!” 項伯又道:“将軍豪氣可嘉,然人力難勝天意。
如能息兵戈,開門輸誠,不失為齊之英雄。
請勿疑慮。
” “胡說!應息兵戈的,是爾等禽獸!楚逆犯境,濫殺無辜,已是天人共憤,天下皆看清了爾等虎狼本性。
我田氏,乃齊之宗室,世代傳國,樹堂堂正正之旗,不似爾等蠻邦鄙夫,趁亂竊國,妄稱霸王,實則草寇。
你項伯亦是略知詩書的人,可知古往今來豈有以殺人而成大業的?回去告訴你那莽夫侄兒,若退兵而去,或可保得一個諸侯可做,若一意孤行,必為天下所共誅,落得碎屍萬段,死無葬所。
” “這個……将軍意氣用事了!令兄并非為我楚軍所害,而是齊之暴民所害。
彼等暴民,全賴我大軍蕩平。
今後,齊楚可為一家,渾然兄弟,何苦以軍民性命做賭?今降旗一豎,則萬民如釋重負;若大軍破城,縱然生民萬戶,皆頃刻煙飛,将軍也将罪無可绾,到那時便悔之莫及了。
” “屁話!我隻知忠勇報國,邪不侵正。
爾等要試我齊人鋒锷,盡管拿頭顱來試。
你家主公,滅得了王離、章邯,滅不了我匹夫田橫。
流血乃軍伍本色,如何吓得了慷慨之士?唯你這腐儒,才如鼠輩隻知偷生。
軍中是較量勇力的地方,你這老賊,無須在此多費唇舌了,滾下去複命吧!”說罷,他将手中令旗一揮,城上便是一陣金鼓齊鳴,箭镞亂飛。
兵民混雜一處,搖旗呐喊,全無力竭之意。
項羽在城下看得清楚,氣得目眦欲裂,嚴令三軍輪番攻城,晝夜不息,不計利害也要攻下城陽。
彼時範增未在軍中,見項王暴怒,衆将都不敢勸,隻得不顧死傷,發力攻城。
過了旬日,季布看看如此下去,徒增傷亡,于是便向項羽谏道:“頓兵于堅城之下,不是辦法。
不妨四出掠地,克服齊之全境,或可令田橫絕望而降。
” 項羽覺此計甚好,便留下龍且圍困城陽,自己親率大軍北進,直打到濰縣、緣陵、夜邑一帶。
楚軍過處,城鄉又是一片火海。
然戰局自此卻有所逆轉,漸漸地有利于齊國了。
田橫在城陽,立了田榮之子田廣為齊王,齊民更覺前程有望,都在四處興起兵戈,與楚軍作對。
楚每略一地,都須争奪再三。
齊地戰事,竟一直拖延了下來,數月不見分曉。
血火厮殺中,堪堪已入三月,春暖花開了。
不久有梁地戰報送還,說蕭公角一軍,為彭越所敗。
項羽便更覺焦躁起來,細思自軍興以來,無有一戰有如此的無奈。
這日,項羽與項伯在大營中商讨,已破各城如何派人治理。
項伯便道:“殺人太多,齊民怨恨過甚,今後可略為寬仁。
” 項羽怒目嗔道:“民乃賊也,不殺,何以使之懼?” 項伯卻搖頭道:“然民不可以屠盡,即便僅餘數千,彼等又可生生不息,如之奈何?若欲使齊地不複叛,則終須懷柔。
” 項羽聞此話,不由想到那騎驢老者所言“子為政,焉用殺”,亦正是此意,心下便是一怔。
那夜,或是老者即在有意諷喻?于是對項伯道:“也罷!寡人暫退一步,可令各軍,暫且封刀吧。
” 正在此時,忽有谒者進帳,呈上文牍一件,說是殷王司馬卬有緊急軍書送到。
項羽心中一跳,預感不妙,忙拆軍書來看,原來司馬卬告急道:劉邦已舉傾國之兵,出臨晉關,渡河東來!旬日之前,魏王豹已望風而降,漢軍正分數路突入河内。
司馬卬退守都城朝歌,料勢不能敵,亟盼楚軍來援。
項羽大怒,将那軍書狠狠擲于地上:“張良豎子騙我!” 項伯在旁,拾起軍書看了,亦是着急,歎道:“這如何是好?齊地戰事膠着,分兵斷無可能。
” 項羽想想,不禁怒氣填膺:“劉邦、張良,皆詭詐小人也。
以詐術行世,騙千秋之名,世間不知多少豪傑,都将死在這班小人手中!然兵家恃勇而勝,豈能以詐術而決勝負?我偏不信邪,隻一刀一槍與他拼個高低!” 項伯便勸道:“大王之志,天下皆知。
如劉邦敢冒犯大王,如冰雪投入鼎镬,管教他有來無回。
隻是眼下困局,如何脫得出來?” 項羽便如籠中困獸,在帳中來回踱步:“若我回軍,則攻齊功虧一篑,此萬萬不可。
想不到那劉邦老兒,真的就敢背後插刀!如今,隻盼得殷王能多撐幾日了。
”說到此,項羽瞪了項伯一眼,“當初,你也是主張對齊用兵的,今日如何?爾等眼光,還不如虞姬一個女流……唉!若聽信亞父之言,鴻門宴上動手,早便一了百了,事情何至于此!” 項伯聞言,更加惶恐,不住地擦汗。
又想了片刻,建言道:“或者,大王可速回軍,防守彭城?” “回軍?笑話!劉邦莫非有吞天的膽子,敢來犯我楚境?我隻擔憂司馬卬那厮,守不住朝歌。
” “老臣有一計,可遣使者,同來人一起赴朝歌,詐說我楚師不日就要還軍,直抵朝歌,教那殷王不要慌亂。
殷王聞此,必會死守朝歌。
” 項羽心知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然别無良策,也隻得依了。
項伯正想去派遣使者,項羽卻叫住他:“那殷王,去年八月便有意叛楚,幸得寡人派了都尉陳平,去把他阻吓住了。
那陳平回報說,殷王已安撫好了,萬無一失,寡人還賞了陳平二十镒金呢。
若殷王今日再叛,寡人就要把陳平那個廢人給烹了!” 項伯聞言,驚得一顫,手上的軍書便嘩的一聲墜地。
他望望項羽,見那滿腮髭髯贲張,蘊含怒氣,似正在朝外噴火。
項羽掃了一眼項伯,冷笑道:“國之重臣,臨陣卻計無所出!去教那龍且與鐘離眜二将軍,各領兵馬五千,一去定陶,一去巨野,成掎角之勢,扼住劉邦東竄之路。
兩地距齊甚近,一日便可至,他二人今日就走吧。
” “唉,各領五千兵馬,當得何用?” “震懾而已!莫不成,劉邦真敢前來犯境?” 項伯這才恍然大悟,忙拾起地上軍書,唯唯而退。
待項伯走後,項羽越想越氣,一腳踢翻幾案,怒罵道:“庸人,庸人!滿坑滿谷,如何恁多庸人!”
一般認為,《史記》所載“司馬龍且”之“司馬”,乃是官職,而非複姓。
漢武帝時,改用太初曆,始以正月為歲首。
西周始置。
在各代各國,職司與地位略有不同,此處相當于丞相。
審食其,讀作shěnyìjī。
亦作涓人。
涓,潔也,言其在内掌清潔灑掃之事。
商代始置,位次三公,與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稱“五官”。
漢武帝時,重置司馬一職,為中級武官。
另設“大司馬”之職,為大将軍的加官。
戰國魏即有三老。
秦曾置鄉三老,漢增置縣三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