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參領命而去,揀那奇珍異寶留下給漢王,其餘楚宮财物,隻一夜工夫,便被搬運一空。
有那搶不到宮中财物的兵卒,便沿街揀了大戶哄搶,一時鬧得天翻地覆。
次日陳平又奏報,有士卒劫掠民财。
劉邦隻得下令:衆軍掠财,楚之達官貴人不論,然不得騷擾平民富戶。
又令各部解散休沐,任由開懷痛飲,隻須不上街劫掠便好。
劉邦與一幹重臣住進楚宮,日日置酒高會,将那楚都名士也都邀進宮來,一同歡會。
城中有一位名儒叔孫通,曾為秦朝文學博士,在始皇面前當過差,秦末在薛城投了項梁。
今見劉邦率軍浩蕩而來,如王師入城,便領弟子百餘人前來投漢。
劉邦見之大喜,當即拜為博士,收在軍中。
樊哙此時亦在彭城之北連連得手,率别軍一支橫掃楚境,将那楚軍完全隔在了齊國。
攻下薛城後,樊哙便派了中郎将王恬啟、缯賀,飛赴彭城報捷。
劉邦得報,更是大喜。
王恬啟禀道:“日前攻煮棗,城内兵民抵死守城,我軍傷亡甚重,樊将軍一怒,城破後,便将煮棗屠了城。
樊将軍特遣末将向大王請罪。
” 劉邦便笑罵:“這個無腦的屠夫!不過,屠就屠了吧,下不為例。
” “謝大王開恩,我等這就返回去複命。
” 劉邦望望王恬啟,笑道:“小舅呀,你二位不必那麼辛苦。
北方今已肅清,便無須返回了,就留在彭城,為寡人護駕吧。
” 這日,正在酒酣耳熱之時,劉邦忽然想起,便對陳平道:“前日進兵途中,張良随韓王信去了陳留,踏勘新都。
今寡人身邊謀士,何其少也!那郦食其、陸賈不亦随軍來了嗎,怎的不見?” 夏侯嬰禀道:“兩人自洛陽出兵之時,就一直在我處。
昨日曹參那裡,送了幾車楚宮典籍過來,兩人漏夜清點,顧不得來吃酒了。
” “趕快請來,寡人與兩位夫子有要事相商。
” 不多一會兒,夏侯嬰便将兩人帶到。
劉邦笑對郦食其道:“如此盛會,豈能少了你這‘高陽酒徒’?” 郦食其謝道:“臣高陽賤人,老而無用,恥在闾裡充任監門吏,做守門犬。
蒙大王恩典,貴為國士,已怡然知足矣。
今楚宮典籍,堆積如山。
天下不久即将歸漢,此即為治國寶典。
昨日至今,臣與陸生忙于整理,無暇他顧。
” “儒生就是不知輕重!這等事情,他日再忙也不遲。
兩位趕快入座,寡人有事要請教。
” 劉邦又喚來陳平,與三人共飲了一回,便道:“出兵之日,張良、韓信都曾勸寡人,要防項王從齊地回軍。
今日我身邊,唯有爾等三位乃國之謀士,喚你們來,須為寡人出謀劃策。
” 陳平便道:“出兵之日,哪裡會想到彭城旬日便克?故而張良、韓信有此慮,也不為怪。
如今項王深陷齊地,彭城一失,其軍心必然瓦解。
他若奔回,則我軍以逸待勞,可一舉殲之。
” 郦食其不以為然,反駁道:“陳中尉将此事想得容易了。
楚軍精銳,分毫未損,若他全軍南下,我軍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
” 陸賈則獻計道:“瀔水、泗水環抱彭城之北,乃天然屏障也,若遣重兵置于沿岸,則可拒楚軍于兩水之北。
” 陳平便笑道:“樊哙将軍領别軍三萬,已盡掃鄒魯、瑕丘,昨日得報,其前鋒已進至薛城,楚之全境皆易幟矣!二位大儒,可以放心了。
來日我大軍從彭城北上,便是楚軍土崩瓦解之時,還談何回軍?” 郦食其搖頭道:“來日決戰,勝負尚未可知,可置之不論;然北來之敵,卻不可不防!” 陸賈思忖片刻,又道:“依老夫之見,數十萬軍滞留城内,總是不好,不若将半數部伍置之城外,以為拱衛。
若項王敢于回軍,則我軍可于城外與之決戰。
” 陳平便道:“城外城内,都是一樣。
依臣之見,若要做得萬無一失,可在城西蕭縣布下十萬人馬,護住我糧道,則他項王縱是天神下凡,也奈何不得我。
” 劉邦聽了一陣兒,也理出了一個頭緒來,拍案道:“就如此吧。
以十萬兵馬駐紮蕭縣,以保糧道;其餘大軍皆大半置于城外,有警即出。
” 陳平即拊掌贊道:“嚯矣!此為萬全之策。
” 劉邦便喚來随何,命他去向三軍總領魏王豹傳令,如此這般分派布置。
随何從劉邦這裡取了虎符,便急急去了魏王豹大營。
陸賈此時恭維道:“大王善于納谏,遠勝過項王獨斷;今楚漢之争,僅此便可窺勝負。
” 劉邦朗聲笑道:“昔日韓信看低寡人,說我隻能将兵十萬,今寡人将兵五十六萬,且應付裕如,史上能如此者,怕也是寥寥吧?” 郦食其卻搖頭道:“昔商周牧野之戰,纣王之兵七十萬,武王之兵僅有五萬,然商纣之敗,就在頃刻。
故兵多,不應以為恃。
” 劉邦一怔,随即瞪視郦食其良久:“老儒,寡人豈是商纣乎?” 郦食其忙叩首道:“古今之理皆同,請恕臣直言。
孔子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
’今各軍都在狂飲濫嫖,臣深以為懼。
” 劉邦便忍俊不禁:“老儒,又來廢話!我軍旬日便攻下彭城,即便縱酒幾日,又有何妨?過幾日再收斂也不遲,那項王能插翅飛來嗎?” 陳平忽然插言道:“在臣看來,郦生可以謀國,然不宜謀兵事也。
” “哈哈,正是此理。
”劉邦說罷,便不再議,隻顧招呼衆人喝酒。
之後數日,楚王宮内,自然仍是夜夜明燭高燒,歡會達旦。
劉邦将那随軍帶來的鹹陽女子,全都遣散了,隻将那楚宮嬌娃左擁右抱,宛似置身天堂一般。
這日,正睡至平旦天光,随何突然闖進寝宮,也顧不得榻上三人都正赤身裸體,便急急喚醒劉邦:“楚軍馬軍數萬,已經踏滅蕭縣九營,沖向彭城來了。
” 劉邦睡眼惺忪,一時回不過神來:“甚麼楚軍?哪裡有楚軍?” “項王親領數萬騎士,東出蕭縣,前來撲城了。
” 劉邦慌忙喚姬妾一邊伺候穿衣,一邊問道:“蕭縣?當真?那項王如何能飛來?” 再聽宮牆之外,已是一片人聲雜沓,大呼小叫,劉邦便知情形有異,忙教随何幫忙束好甲胄,提了劍問道:“衆将何在?魏王豹何在?” 話音剛落,昨晚栖身宮内的夏侯嬰、曹參、周勃、灌嬰等将,都一擁而進,紛紛亂嚷道:“楚軍已至,大王快走!” “慌甚麼,都昏了麼!那五十六萬大軍何處去了?”劉邦定了定神,便吩咐道:“曹參、周勃,速去城外魏王豹大帳,助他調兵,在城外與楚軍決戰。
灌嬰率精壯騎士,護衛好郦食其、陸賈等一衆文官。
陳平、夏侯嬰随我,這便登車出城。
” 衆将擁着劉邦剛出西門,便見數十萬漢軍剛剛披挂好,正在九裡山下亂糟糟地布陣。
中軍大纛下,魏王豹連兜鍪都來不及戴,隻聲嘶力竭地對左右下令,顯見得是亂了章法。
劉邦冒火,正待驅車前去責備,忽聽前軍一片驚呼:“楚軍來了!” 漢軍自出關以來,所過皆望風而降,不覺便成了驕兵一支,又在彭城安逸了數日,更是鬥志全喪。
楚軍聲威,為天下所知,漢軍原就有所畏懼,今倉促上陣,望見楚軍赤旗卷地而來,能不魂飛膽喪?前軍發了一聲喊,便都一哄而散,潮水般朝着那城北曠野逃去。
前軍一動,中軍便不能支,跟着也向後退卻,魏王豹彈壓不住,反被裹挾着後退。
中軍大纛一退,全軍皆望見,哪個不想快跑,數十萬漢軍頓成潰逃之勢,繞過九裡山往東北退去。
車駕之上,劉邦手搭遮陽一望,隻見遠處塵頭大起,楚軍馬隊正如火龍般倏忽而來,其勢詭異,銳不可當。
此時漢軍正是兵不見将,将不見兵,望見楚軍逼近,隻顧扯開腿逃命。
有那想逃回城内的,卻見城内也有亂軍正在逃出,隻好都向城北擁去。
劉邦這才如大夢方醒,從天上跌至了地面。
眼看自家的無數兵卒,倒曳戈戟,狼奔豕突,他便知:數月以來的榮耀,不過是沙上樓廈,今已崩頹了。
對手項羽在巨鹿所獲的無敵聲威,絕非他劉季能與之相抗的。
情勢危殆,再不容猶豫。
劉邦隻得教夏侯嬰狠命策馬,随衆軍也向城北逃去。
衆将各自騎馬,緊緊護衛在後,隻恐萬一有個閃失。
楚軍清晨偷營剛剛得手,士氣正盛,此時又見都門外有大股漢軍,便都狂怒萬分,刀矛齊下,左劈右刺,直殺得幾十萬漢軍自相踐踏,丢盔棄甲。
九裡山下,随處可見漢軍所攜旗幟、軍械、珠寶散落一地。
此次漢軍潰退之慘象,堪稱空前絕後,以至于一千多年後的《水浒傳》中,仍載有歌謠雲:“九裡山前作戰場,牧童拾得舊刀槍。
”歌中所悼,便是此役。
那漢軍好似逃命的羊群般,被追得魂飛魄散,忽見前頭有瀔水、泗水兩條大河攔路,插翅也難飛越。
衆軍望着那滔滔河水,心知死期當至,當下便都喧嘩起來。
隊伍略頓了一頓,後面就有楚軍如狼似虎地殺到,可憐那無數漢卒,隻有河邊十數條船,哪裡能搶渡過去?各個哭爹叫娘不及,隻得冒死往河裡跳。
楚軍見有天助,更是煞氣沖天,一波又一波地疊次沖擊,寒光閃處,刀劍落下,不知有多少漢軍立時便身首分離。
如此不過一個時辰,竟有十數萬漢軍被趕下了滔滔瀔水,喂了魚鼈。
殷王司馬卬見頹勢難挽,領部下數千與楚軍作拼死之鬥,不旋踵即被楚軍斬殺于陣中。
餘下逃得快的另一半漢軍,見勢頭不對,皆朝西南山地奔去。
殘軍攀過山地,逃至靈璧地面,正在慶幸總算逃出,冷不防又是一條睢水攔在前面,其水勢兇猛,更甚于瀔水與泗水。
衆漢軍一陣哀鳴,隻得止住腳步,匆忙結陣自保,欲與那追來的楚軍作拼死之争。
劉邦心知再戰亦是無益,便喚過夏侯嬰道:“你識得項王,快去陣前與他講和。
就說我軍尚能一戰,但情願止戈息兵,退回關中,今生永不犯境。
” 夏侯嬰領命,便撇了兵器,獨自駕一乘戰車,來到項王大纛之前,雙手舉過頭頂,高聲喊話,要與項王講和。
那項王聽到,便拍馬而出,抵近戰車,以長槊逼住夏侯嬰護心鏡,怒目圓睜斥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鼠竊狗偷之技,隻能哄得那些鄉人。
我楚之天下,乃一刀一槍拼得,可欺乎?可罔乎?豈是村野詐術可以掀翻的?若劉邦希求活命,須得寡人這條長槊答應。
滾回去告訴那老兒,說寡人念及兄弟一場,可給他留個全屍!” 衆楚軍便揮劍舉戟,一齊起哄,怒罵劉邦無賴。
夏侯嬰見無轉圜餘地,隻得調轉車轅,悻悻奔回漢陣。
項羽見漢軍逃不掉了,更是如惡神附體,殺心陡漲。
數月以來所受的羞辱,一齊在胸中爆發,誓要把這些庸衆斬殺幹淨,令世人再不敢忘恩負義。
遂怒喝一聲,挺起長槊,便一馬當先朝漢軍沖去。
那些楚軍騎士,都奮身跟上,長戟短劍交相砍殺。
楚之彪悍騎兵,成群踏入漢軍陣内,有如巨象踏入禾田一般。
漢軍雖在絕望中拼死反擊,但怎能擋得住馬蹄來回踩踏,眼見得一尺一尺地被擠向河裡。
睢水之濱,霎時便是一片哀聲震天。
項羽殺得興起,挺槊躍馬,疾呼道:“劉邦賊子何在?活擒此賊者,賞金二十镒。
”楚軍随即一片歡呼,沖擊勢頭更猛。
漢軍諸将見絕無生路,便都作了決死的準備。
曹參、周勃擦去臉上血污,拔劍在手,對衆殘軍大喝:“背水一戰,有我無敵。
前進者賞金,退卻者殺無赦!”殘餘漢軍,隻得結成團陣,抵死拒敵。
此時天低雲暗,睢水邊有蕭蕭風起,吹送着呐喊與劍戟铿锵之聲,飄于曠野,十裡之外皆清晰可聞。
厮殺了近一個時辰,漢軍終于支撐不住,頃刻便崩潰,任那前面是萬丈深淵,也要跳下去逃命了。
經此一退,又有十數萬漢軍,活活被趕下了河去。
睢水北岸,頓染成血海,河中屍積如山,睢水竟為之不流! 魏王豹是聯軍主将,早被楚軍團團圍住,脫身不得,魏王豹身被重創,倒在車中奄奄一息,眼見得就要陷沒于陣中。
殘餘衛卒死死護住魏王豹戰車,劍戟殺伐之聲,聞之令人驚心。
漢王車駕左右,衆将皆被沖散,全不見一個蹤影,護衛軍卒僅剩千餘人而已。
就在一丈開外,楚軍重重圍了三匝,眼見得插翅難逃。
劉邦被逼得幾欲發狂,回頭看看骖乘陳平,隻見陳平臉色慘白,六神無主,手中長戟早已失落。
“吾命休矣!”劉邦哀鳴一聲,持劍在手,命夏侯嬰策馬作最後一沖。
偶一擡頭,忽見霸王大纛,如同火樹擎天,鮮紅刺目,劉邦眼前便恍似一片血海,跟着人就踉跄了一下。
陳平連忙伸手去扶住。
劉邦遂重重歎了一聲:“陳平兄,我等都小看了項王,今日就将這頭顱交出去吧。
” 陳平哀告道:“大王,切莫如此呀!” 劉邦隻充耳不聞,以衣袖緩緩擦淨劍上污痕,似有自刎之意。
陳平見勢頭不對,忙拉住劉邦衣袖不放。
夏侯嬰驚得連忙将車停住。
此時車旁正有數将随侍,其中王恬啟、陳武
周緤更是飛步跳上戰車,将劉邦死死抱住,大呼:“天可塌,大王不可死!” 正在這命懸一線之際,忽地從西北方吹來一陣大風,席天卷地,眨眼便是一片黃塵蔽日。
其風之烈,甚為古怪。
其所過之處,飛沙走石,牆倒屋頹,連百年老樹也被摧折。
楚軍目不辨物,人馬不能站立,陣腳便大亂,隻顧自相踐踏。
此風即是所謂“罡風”,從天直落,無物不摧。
漢王車駕上的傘蓋,喀啦一聲即被折斷。
劉邦頭戴的皮弁,也被吹上了天去。
劉邦被吹得頭暈目眩,心中卻一陣狂喜:“此乃天助我也!”遂急命夏侯嬰驅車向西奔逃。
絕處逢生,即在此時——南北皆有河流阻攔,東面是海,活路隻有向西一條。
夏侯嬰本就是善禦者,此時更是使出渾身解數,将車駕趕得飛也似的快,馬踏亂軍,一路沖撞,逆風跑出了十數裡,終于突出重圍。
劉邦猶自驚魂未定,回首看去,身後尚有數十騎侍衛相随。
片刻之後,狂風漸消,後頭又是一片塵頭,有數百楚軍騎士正策馬追來。
劉邦望望随從,便對奚涓、缯賀兩将道:“你二人為寡人斷後,來日必為爾等封王。
” 奚涓、缯賀二将,情知此乃生死關頭,都慨然領命,調轉馬頭便向來敵殺去。
陳平望望二人背影,便歎道:“二将此去,便不知死活了。
” 劉邦叱道:“何時還多愁善感?夏侯兄,快逃便是!” 返身迎敵的那二将,縱然骁勇,但怎能擋得住數百楚軍,車駕隻跑了數裡,後面又見有大隊楚軍追來。
來者顯是認準了劉邦車駕的,眨眼便有數騎沖到了前頭,将車攔住。
為首一将大喝:“漢王休走,項王尋你多時。
” 随侍的陳武、陳涓諸将情急之下,都怒目贲張,持戟挺劍。
中涓周緤、徐厲等亦不打算再活了,赤了臂膊,準備要拼命。
劉邦看去,見來将是楚營的丁公,便起了個念頭——這位丁公,往日亦曾是項梁麾下,與劉邦同為僚屬。
劉邦此刻,便想以舊誼感化之,于是肅容斂氣,深深一揖:“丁公,久不見矣。
兩賢何必相難哉?” 丁公乃季布之舅,由此而入楚營,不過是個尋常将佐,爵位僅為縣公,乍見名震天下的漢王如此擡舉,一時竟受寵若驚,隻是暗喜,不知如何應對。
此時兩邊的軍士劍戟相向,皆都靜默,耳畔隻聞戰馬的喘息聲。
僵持良久,丁公才道:“今日之事,奉項王之命,臣不敢妄自違命。
” 劉邦坦然道:“君若放鄙人一馬,來日開疆得地,必不忘君。
若君不憐我,必欲趁我孤弱而縛之,則我劉季又能作何想?當束手就縛,以成全丁公。
” 那丁公看看劉邦,頭上冠冕已失,發束散亂,滿面塵灰,一副落拓之态,忽就起了憐憫之心。
沉默片刻,便将手中長戟收住,勒馬退了兩步。
其部下軍士見此,也都收起劍戟,讓開了大路。
劉邦知丁公已高擡貴手,便松了口氣,又深深一揖:“丁公高誼,鄙人今世不忘,容來日再謝!” 夏侯嬰聞言,驅車便走,一路狂奔,終得逃脫了楚軍的追蹤。
行到日暮時分,後面僅有缯賀一人趕了上來,滿身血污、數被創傷,泣告道奚涓已然戰殁。
劉邦登時流淚道:“天不亡我,乃漢家有奚涓、缯賀也。
” 殘陽之下,衆人互相看看,個個都面似鬼魅,忙去溪邊将臉上血污洗淨。
想想白日的慘敗景象,猶自後怕。
如此疾行了一程,堪堪已逃到了泗水郡地面,夏侯嬰忽然想起,便道:“何不北上豐邑,将太公與嫂夫人順便迎回?” 劉邦想想,不禁赧然:“唉,彭城一夢,何其速也!家翁與我四載不見,竟未及迎回。
好,這便去吧。
” 入夜,路過一荒村,一行人不敢貿然入村借宿,隻偷拿了些稻草捆來,在那曠野中權且安歇。
衆軍卒采來葵藿、掘來芋頭,用兜鍪煮了吃,算是充了饑。
随何便請劉邦、陳平等人脫下血染的戰袍,教軍士拿去溪邊略做漂洗,又點起篝火來烘幹。
劉邦倚着稻草捆,披衣而坐。
眼目剛一阖上,就恍似看見楚軍赤旗逼面而來,又似見水邊有無數蝗蟲般的屍骸,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