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便一笑,不再說話。
劉邦不由僵住,将口中飯食一下噴出,指空大罵道:“郦食其,你個豎儒,險些壞了你阿翁的大事!”說罷,急命左右跑去傳令,将那所鑄的六國印玺全數銷毀。
此時,郦食其正做着授印六國的美夢,心想此等盛事必可上史書,我郦某或将萬世留名。
不料,谒者随何匆匆跑來,傳達了漢王的毀印之令,郦食其一臉的得意便僵住,頹然坐下。
左思右想,也不知此事是如何忽然告罷的,隻得閉口不言。
如此楚軍久圍不退,漢王帳下文武,竟都一籌莫展。
劉邦着急,便問計于張良,張良亦覺無計可施,隻勸劉邦沉住氣。
勉強又過了十幾日,劉邦終于忍不住,凡有臣下來奏事,必破口大罵“廢物”,直罵得人人避之不及。
那郦食其打聽到封六國之議,觸犯了劉邦禁忌,更是惶悚不安,遠遠見了漢王車辇,立刻躲避。
劉邦萬般無奈,隻得喚了随何來,吩咐道:“諸臣不能為寡人分憂了,還須你跑一趟,赴楚營與項王議和。
荥陽以東,寡人就不要了,盡與項王。
如何講,你自去斟酌,隻哄得他退兵便罷。
” 随何心知此乃與虎謀皮,也隻得硬着頭皮領命。
遂登上城頭,向楚軍喊話:“今有漢王使者随何,出城去與你家大王議和,諸君可稍退,請勿傷害!” 城下有楚軍将領聽見,将令旗一揮,楚軍便稍作退卻,讓出了城門。
随何便将馬鞭一揚,單騎出城,直奔至楚營求見。
項王在帳中見了随何,遂冷笑一聲:“那劉季又有甚麼花樣?” 随何恭謹答道:“漢王原與陛下系同門兄弟,并肩伐秦,有如孿生。
後封到漢中,地遠人稀,不免蹇促,遂有東歸之志。
今漢已據有三秦,便無複他求,唯願與大王以荥陽為界,中分天下,并收回韓信之兵。
如此兩家刀槍入庫,共享天下,豈非樂事?” 那項王也正焦頭爛額,聞聽此言,心下就是一喜,便瞟了一眼身邊的範增。
範增會意,他見劉邦于窮途之中尚不老實,欲施緩兵之計,便大感氣憤,拿起所佩玉玦朝項王示意。
項王一見,頓時想起鴻門宴往事,心下也明白了,便問随何道:“你這小臣,姓甚名誰呀?” “在下名喚随何。
” “哼,好一個随何!伶牙俐齒的,可惜随錯了主人。
寡人看劉季本心,恐不在中分天下,否則不會去踹寡人的彭城老營!今日窮途末路了,才想起來告饒,無奈太遲乎?你回去禀報劉季:若要息兵,便速回漢中,所侵掠諸侯之地,盡皆吐出,再來與寡人言說‘共享天下’!”說罷,将袖一拂,便入帳後去了,不再露面。
随何無法,隻得回到荥陽複命。
劉邦聽了,默默無語良久。
适逢陳平在側,于是轉頭去問陳平:“天下紛紛,究竟何時能定呀?” 陳平便道:“我隻知,楚漢相争,漢家獨能生出勝。
那項王隻不過待人恭謹有禮,故天下廉潔好禮之士多願歸附;但于論功行賞之時,項王又頗吝啬,故士人也有不願附楚的。
大王你則反之,待人傲慢少禮,故高尚之士多不來附;然大王每于封賞之時,出手大方,有那貪利無恥之士便多來歸漢……” 劉邦便截斷他道:“此事我亦知,便是有那盜嫂的,我亦接納了!然寡人隻教你獻退楚兵之計,你說這些有何用?” 陳平臉紅了一紅,接着道:“臣下說的正是此事。
大難當頭,無人可用,便是大王之憂。
” “那麼好,今後寡人便也學學那腐儒,說話客氣一些便是。
” “如此甚好,若大王待人有禮,且出手大方,集兩者之所長,則天下轉瞬之間便可定。
” “你說得容易!項王那裡,終究是人才濟濟。
” 陳平便将頭一昂道:“否!大王你看那楚營,可助項王與漢為敵的,屈指可數,無非亞父、鐘離眜、龍且、周殷之流。
此乃項王的骨鲠之臣,難于策反,然卻可以離間。
大王若能舍得金
項王性本猜忌,心存多疑,我隻須稍一用間,且看他如何自相殘殺吧。
一旦他内亂起,我便趁勢而擊,則破楚又有何難?” 劉邦聽罷,不禁轉憂為喜,對陳平道:“哈哈,這好計謀,果然是貪利無恥之士才想得出!區區之金,何足惜哉?此事就交由你去辦吧。
”說罷,便命随何傳令給内史,提出金四萬斤交予陳平,任其使用,如何支付一概不問。
陳平得了這金,不由大喜,暗想有這許多錢,還有何事辦不成?便是一座太行山,也可掀翻了。
當下便喚來幾名得力校尉,教他們改換了楚人裝束,或扮商人,或扮士卒,想法混進楚營去,見人散财,也散播些流言出去。
如此不過幾天,楚營中便謠诼紛紛,無非是說鐘離眜等人埋怨功多賞少,不得封王,便生了投漢滅楚之心雲雲。
這無端之風吹進項羽的耳朵,果然有用。
項羽無事尚且猜忌,聞此訛言,頓生疑心,于是甯肯信其有,漸漸疏遠了諸将。
那鐘離眜等人察言觀色,知是受到猜疑,憤懑之餘不由心灰意懶,也不作甚辯解,隻是萬事都不大用心了。
此間唯有範增一人,受項王信任仍然如故,兩月前剛封了曆陽侯。
然他日日催促項羽攻荥陽,竟也說得項羽起了疑心,不知範增是否也成了線人,鼓動攻城就是為消耗楚軍兵力。
項羽猜疑了幾天,心頭放不下,索性派了一名使者,攜手書前往荥陽城,約漢王三日内單騎出城議和。
陳平聞報,拊掌大笑道:“隻怕你不來,來了就好!”當下疾奔入劉邦行宮内,如此這般叮囑了劉邦一番。
那楚使入了城,向漢王遞上手書。
劉邦依陳平之計,便佯作醉酒,接過項王手書颠倒着看了看,胡天海地扯了幾句,便倚在卧榻上睡着了。
楚使萬分訝異,卻也不便多言。
此時張良與陳平進來,将楚使引至園内館舍安歇,命庖廚備好筵席招待。
不一會兒,便有那一班仆役,将無數美馔端上來,盡是雞豚牛羊。
那楚使看見,心下不免詫異:我一個小小的使者,何勞漢王以“太牢
那楚使不明其故,隻是一一對答。
陳平便又問:“今亞父可有手書來?” 楚使更加摸不着頭腦,脫口道:“我非亞父所遣,乃是項王使者。
” 陳平便驚道:“我以為亞父遣使,原來是項王使者!”遂與張良相顧一眼,面露尴尬。
兩人也不言語,立即起身而去。
楚使正在詫異間,忽有數個仆役上來,将桌上美馔一撤而空,此後多時,館舍中便不見人蹤了。
那楚使一早進城,過了午時卻連朝食還未進一口,早餓得饑腸辘辘。
如此又苦挨了半晌,才有小卒進來,端上一些飯菜。
那楚使看去,卻是些葵藿、蔥蒜之類,原先那些脍炙牛羊,影子都不見了。
楚使不禁心頭火起,直欲發作,但礙于禮節隻得忍了。
不料嘗一口菜,卻不知是放了多少天的,已有了異味。
喝一口酒,卻是過了時的酸酒,味同陳醋。
楚使再也壓不住火氣,拂袖而起,招呼也未打一個,就上馬馳出城去了。
奔回大營,那楚使便向項羽将一日所見詳加禀報。
項羽聞言大驚:“老匹夫亦有異心耶?”忙叮囑使者勿外傳,便将此事裝在心中了。
說也湊巧,範增恰在此時進帳來見,又催促項羽發兵攻城,說道:“劉邦據有荥陽,諸侯便猶疑觀望,不肯附楚。
久之天下必然分崩,再難收拾。
” 項羽對範增存了戒心,便好似未聽見一般,隻将那案上一塊美玉撫來撫去。
範增看在眼裡,便沒了耐心,将那美玉一把奪過,棄置一旁,憤然道:“從前鴻門宴不殺劉季,今日看,豈不正是養癰遺患?今若不破荥陽,便又是放劉季一馬,楚地又将數年不甯,大王還猶豫甚麼?” 項羽倒也不怒,隻冷冷道:“亞父年歲大了,說話太容易。
破這荥陽城,不知要折損我多少兒郎,豈是下棋那般快活?” 那範增是何等聰明,自投奔楚營以來,從未聞項羽如此說話,當下就一凜,知是項王聽信讒言,有了猜疑之心,便大怒道:“老臣追随大王日久,自以為忠心可對蒼天;然人老便不中用,連尺短寸長也弄不清了。
好在天下事已大定,大王可好自為之。
臣也無他願,隻想乞賜骸骨,回鄉終老便是。
” 項羽沉吟片刻,便也不挽留,隻道:“亞父既已意決,明日便可起程。
好在由此去彭城,路上倒是安甯。
” 範增搖搖頭,禮也不施一個,轉身便走了。
回到本營,立即吩咐範延年,将項王日前所封的曆陽侯印绶,完璧送回。
範延年聞主人要回鄉,甚覺突然,心下便頗感不安。
他勸阻道:“主公,項王喜怒無常,我等不是司空見慣了嗎?不妨且忍他一忍。
” 範增傷感道:“他人可疑,我不容疑!你無須多說了,待收拾好細軟,便與我同回彭城。
” 至夜深時,忽聞門外有人叩門。
範延年将門打開,一位壯士倏忽便閃身進來,原來是桓楚。
桓楚白日裡聞聽亞父竟然辭官了,内心不勝驚訝。
忙跑去問項王,項王隻是不耐煩,教他勿管閑事,便知定是範增直言犯上,遭了貶黜。
想想範增素日待人寬厚,桓楚便心中不平,趁夜色來範府看望一下。
此時範增已經睡下,見桓楚進來,便要起身。
桓楚連忙攔住,勸慰道:“亞父,大王脾氣如此,你且忍耐幾日,稍後我與弟兄們将面谏項王。
你哪裡就能走?” 範增便擺擺手道:“将軍之意,老夫領了。
隻是這朝中事情,爾等武夫難知其中奧妙。
老夫從軍四載,已成天下少見的怪物,若再不辭歸,必将為天下笑。
” 桓楚聽得難過,幾乎要哽咽起來:“然楚之大業,怎能少了亞父……” 範增便笑笑,囑咐道:“将軍休作婦人善感。
楚之大業,全賴爾輩,今後還須好好輔佐項王。
” 桓楚又問:“不知亞父何日歸鄉?弟兄們是定要為你餞行的。
” 範增沉吟片刻,便道:“還須勾留數日,不忙。
你且回去歇息吧。
” 桓楚歎息數聲,想想無奈,隻得告辭走了。
翌日晨起,範增便喚來延年,吩咐立刻出發。
延年大驚,問道:“衆将不是還要為主公餞行嗎?” 範增道:“休得為他人招禍!你去民家買一輛馬車來,你我二人這就上路。
” 範延年遵囑出門去,向民家買了一輛簡陋的柴車回來。
範增便喚過府中一衆家仆,講明事由,分發了一些錢财,各自打發了。
家仆們都不忍離去,但看看範增面色鐵青,毫無轉圜之意,便隻得含淚各奔西東了。
範增又命延年,将那大将軍府中一切物品盡皆棄置,隻攜了幾件行李在身邊。
由範延年執鞭駕車,兩人便上了路。
初上路之時,範延年慮及路途遙遠,怕範增日久受不住,便頻頻催馬。
範增卻道:“勿急,且慢行。
” 原來範增仍心存僥幸,以為項王隻是一時氣惱,消氣後必會遣使來追。
不想踟蹰走了數日,大營那邊人影也不見一個來,這才知項王心中猜忌,已難拔除。
此時正值四月初,莺飛草長,春光正好,範增内心卻是一片蒼涼。
回想數年來随項王奔波四方,為奪天下費盡了心機。
隻巴望早日滅漢,為項王争得個混一宇内,自己也好安享榮華,含饴弄孫。
不料項王刻忌,竟連老臣都懷疑起來了。
如此的一個局面,若荥陽久圍不下,則楚之天下,必為漢家所奪。
自己若在項王身邊,劉邦那詭計,倒還逃不過一雙老眼去。
可是如今……萬事難料了! 想到數年心血,一朝将付之東流,範增便如萬箭穿心。
白日裡倚在車上,隻是悶悶不語;晚間在逆旅投宿,也隻顧在孤燈下長籲短歎。
想那範增已年逾七十,怎禁得起如此颠簸?日夜愁思之中,便有寒熱侵身,病了起來。
範延年不敢怠慢,便加緊趕車疾行。
走了數日,範增忽覺背上奇痛,夜裡到了逆旅中,教範延年掀開他衣服看,背上竟然生了一個惡瘡。
範增也不在意,隻是勉力挺着,一心想早些回到家鄉。
範延年看得心酸,便道:“主公,你以老邁之年出來投效,如今是這個樣子,如何在家鄉安居?那項王,也未免太過寡恩了!” 範增歎了一聲:“人生在世,榮辱皆有定。
老夫從軍,乃是依從本心,不計成敗,因此也無須埋怨他人。
隻可惜武信君創下的大業,隻怕是苟延不了幾年了。
” 範延年便道:“他人山河,随他人擺布去好了。
主公如此憂心,這世上,可有幾人能領情?你老人家且放寬心,我們盡早回居巢就是。
” 此次範增回鄉,輕裝便服,百姓竟無人認出。
沿路官員知範增去職失勢,都不大留意,因此範增過境,官府一無所聞,便也無一人前來迎送。
那世态炎涼,看得範延年心如寒冰。
最苦是那背疽一天天發作起來,愈見增大,人隻能日夜俯卧,疼痛不堪。
這日走到砀郡地面,劇痛又甚于往日,範增一日裡便昏迷三次,漸不能支。
範延年心裡着急,不知所措,遂求告路邊的鄉村郎中,買了些金創膏敷上去,也不見效。
隻聽範增氣喘籲籲道:“此去向北二十餘裡,有一蒙澤鄉,是為莊子故裡。
吾師楊真人在彼處為莊子守墓,已有多年,他必可救我。
” 範延年便急忙驅車前往蒙澤鄉。
到得鄉裡,向路人打聽,果然都知楊真人居處。
經人指引,主仆倆來到一處名喚青蓮村的小村。
尚未進村中,便見村東南有一口古井,井旁一白發老叟正在取水。
範增轉頭看去,猛然叫道:“那便是,那便是!” 範延年連忙過去,向老叟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講明了來此尋訪的原委。
那楊真人便擔了一擔水走來,一副仙風道骨,雖年逾八十,卻是健步如飛。
範增欲爬起來施禮,那楊真人連忙喚住,放下水桶,上前撩開範增衣服,看了看背疽的情形。
範增忍不住痛,大呼道:“先生救我!” 那楊真人也不作聲,隻舀了一瓢清水,遞給範增道:“此井為莊子煉丹取水處,井水清洌,可緻神清氣爽,你且喝幾口。
” 範增将水喝下,楊真人便挑起扁擔,反身欲走。
範延年連忙攔住,懇求道:“楊太師,請救我家主人一命!” 那楊真人轉過頭來,淡淡說了一句:“逆天行事,不可救藥了!”說罷,邁開腳步,三步兩步便隐沒于柳叢之中了。
範延年還想追去,卻見範增擺手道:“不……不必了。
此乃天意,天意呀!” 此夜,主仆兩人宿于蒙縣一家逆旅中,孤燈昏暗,宿處卑濕,似再無其他住客。
範延年見範增神情似有所恢複,便為他擦了臉,洗了手足,扶他睡下。
暗夜裡,隻聽範增忽又呼痛,漸漸地竟陷于谵妄了,隻不斷呼喊:“楚之将亡,何人可救……” 範延年大驚,忙起身掌燈來看,見範增已是氣若遊絲,知道熬不過去今夜了,便立在榻邊守候。
此時看窗外,暗夜如磐。
鬼影般的樹叢中,有幾隻鸱鸮夜鳴,顯得詭異之至。
範延年愈加心傷,想想就淚流不止。
如此挨到五更時分,範增大叫一聲,背疽崩裂,血流不止,竟遽爾氣絕了。
範延年想到亞父竟是如此末路,不由悲從中來,撫屍号啕不止。
店家被哭聲驚醒,掌了燈來察看,見此狀,也隻能自認晦氣,遂與範延年一道,為逝者洗淨了身子,換了衣服。
待到天明,範延年急去縣衙報了喪信。
那縣公聞報,也是唏噓不已,親赴客舍幫助料理,差人買來一口薄棺,将屍身草草入殓。
範延年便将棺木置于車上,告别縣公,匆匆奔回居巢去了。
且說項羽在荥陽城外大營,忽一日,得蒙縣縣公加急遞報,禀告說範增病故于本縣地面,心中就是一震。
項伯此時恰好在側,接過呈文來看了,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情,隻不停地抹眼淚。
那項羽呆坐半晌,想起往日亞父種種勸谏,多半言中,且并無夾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