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意,便突生懊悔,拍案怒叫道:“中了劉邦那厮詭計,害我股肱也!”
項伯止住飲泣,哀戚道:“範增固然迂執,然追随大王多年,不曾離去,無乃忠良之至乎?此次變故,定出于陳平詭計,欲剪我羽翼、除我忠良,緻大王為孤家寡人也。
”
項羽便歎了一聲:“如之奈何?人死不能複生,何人可補範增之缺?”
項伯想想,提議道:“範增之忠,應通令褒揚,以激勵我軍士氣。
”
“叔父又迂腐了!此乃劉邦、陳平害我,寡人一時不察,隻得将這苦水咽下。
若大張旗鼓褒揚,豈非昭告天下我項某有眼無珠?唯有遣人攜重金赴彭城,着令地方厚葬了事。
”
“也隻能如此了。
賢侄,你雖貴為霸王,威震天下,但為叔我還是要勸你一勸,今後行事,應三思而行。
”
項羽便瞪起了眼睛:“你也不過隻長我幾歲,如何便處處充長輩?那範增生前,也未曾聽你說過他幾句好話!此老之事,休得多言了。
範增辭官之前所囑,克服荥陽為奪天下之關要,乃是至理,你我今後便盡力遵行之。
”
項伯受了奚落,亦不敢多言,隻道:“亞父病故,衆将必物傷其類,也須好好安撫才是。
”
項羽道:“這個我自知。
亞父多年為寡人軍師,今日既病故,你便接替上來,多想些有用的主意,勿再放虎歸山了。
”
項伯領命,唯唯退下。
項羽這才召鐘離眜來,好言勸慰道:“日前軍中流言甚廣,将軍請不必在意,安心便好。
”
鐘離眛知項王已有悔意,便道:“亞父忠心事國,為我等楷模。
流言者,顯系漢王伎倆,他若不中傷此等人物,難道還能中傷那三心二意者嗎?”
項羽聞言略一怔,半晌方道:“卿所言甚是。
今後我等君臣,都不要互相猜疑了,遵亞父之囑,拿下荥陽,活捉劉邦那賊,方為正道。
明日起,攻城之事便由你來統領。
”
鐘離眜聞命精神大振,遂領取了兵符,自去調兵布置了。
再說那劉邦得楚營線報,知範增一命歸西,不禁大喜,對張良、陳平道:“一餐飯,即除去我心腹大患,又省卻我多少兒郎性命!陳平兄出此計,堪為絕世之才。
”說罷命厚賞陳平,又叫來随何,吩咐今日起不必再赴楚營講和了,隻守着這荥陽與楚軍相拒。
那張良在旁,卻是悶悶不樂,劉邦怪之,問道:“子房兄,範增死了,如斬去楚之首腦,如何不樂?”
張良憂心忡忡道:“待項王醒悟,其報複必烈,我軍不得不防。
”
劉邦哈哈大笑道:“範增在時,尚不能奈我何,何況他做了鬼呢!”遂不在意,又喚來婢女洗腳取樂。
不料,次日晨間,便有城上守将周苛、枞公來報,原先西門外的楚軍,人數寥寥,不過虛應故事而已;然今早大軍雲集,四門皆是圍得鐵桶一般了。
那周苛原為泗水亭吏卒,跟從劉邦遠在芒砀山起事之前,其忠直素為劉邦所重。
就在盧绾晉升太尉前後,周苛亦加為禦史大夫,此時正受命統領荥陽城防。
他禀報方畢,仿佛應驗一般,四門外便一同響起喊殺聲。
劉邦急忙率衆人登城看去,隻見遍地楚軍有如紅蝗,正不要命地擁向城下,豎起雲梯、撞車。
更有那楚軍主帥鐘離眜赤裸肩背,與軍士一道背負黃土,築版壘土。
不消半日,城外便矗起壁壘座座,弓弩手遍布其間,将那羽箭潑水似的往城上射來。
劉邦與衆臣急忙藏于盾牌之後,氣不敢出。
聞聽那四野沖天的殺聲,劉邦變色道:“素以為楚軍不擅攻城,今日如何似癫狂發作了一般?”
張良便道:“昔項王與範增意見不合,攻城與否在猶豫之間,故楚軍從未認真攻城。
今範增死,項王有所醒悟,以攻陷齊地數十城之經驗,來撲荥陽,我軍能撐得過十日,便是僥幸。
”
劉邦捶胸呼道:“寡人又小瞧了項王!”
片時過後,楚軍又将數尊抛石砲推近,朝城樓上抛石。
巨大礌石從天而降,聲若奔雷,煙塵蔽日,直驚得漢軍心膽俱裂。
劉邦與衆臣忙頂着盾牌,彎腰奔下了城頭。
回到行宮,劉邦留下張良、陳平議事,歎道:“老子曰,‘慎終如始,則無敗事’。
我與楚軍在荥陽相拒一年,本是高明之策,日前項王親來督師,我便應退。
不知慎終,迂執如故,遂今日成甕中之鼈,卿等有何妙計解脫?”
陳平搖頭道:“前日西門楚軍不圍,尚可遁逃;如今四壁合圍,唯有禦龍而飛,方能逃生了。
”
劉邦白了陳平一眼,叱道:“卿便去捉一條龍來,可否?”遂掉頭去看張良,張良也隻是面有憂色,計無所出。
劉邦隻得仰天歎道:“今曹參、周勃皆在敖倉;韓信、張耳隔河而望;灌嬰郎中騎則在京索一帶警戒。
如今城内外音訊斷絕,何人可來救我?”
張良道:“大王不可絕望,如今隻有堅守以待變。
”
劉邦歎口氣道:“此前栎陽宮太蔔曾有言,說寡人與楚鬥,須三折肱方能成良醫,鴻門宴與彭城,寡人已有過兩折肱,險些死過兩回。
如昨日開西門遁逃,則萬事大吉,如今這一回,唯有聽天由命了。
”
接連數日間,漢軍不分晝夜,拼死守城,都覺筋疲力盡。
因糧道斷絕,城中軍糧堪堪将要告罄,看撐不了幾日了,軍心便動搖起來。
劉邦見不是事,忙召集文武商議,坦言道:“寡人傲慢,此次又着了項王一道。
漢家命脈,系于一線,各位今可暢所欲言,如何能得解脫,即使是雞鳴狗盜之計也不妨說來。
”
張良道:“今晨臣冒險上城觀望,見楚營有糧車源源開至,想必是彭城運來了軍糧。
如此一來,我軍更加勢急,若諸君無所獻計,明日隻好相會于黃泉之下了。
”
那枞公乃地方官出身,精通農桑,便獻計道:“近日糧荒,可令軍民挖野菜、殺馬匹度日。
另可令百姓在房前屋後種菽,待綠葉長出,便可充軍糧,與楚軍相拒數月,也是可以的。
”
張良道:“緩不濟急啊!我日夜憂思,乃是怕楚營有人為項王獻計,将那城外荥水堵塞數日,再行決口,令洪水滔滔湧出,我輩便成章邯第二了。
故此,解脫之道須在一二日之内想出,否則晚矣!”
那衆武将都是上陣殺人不眨眼之輩,待到須出主意時,便面面相觑。
劉邦揮揮手道:“罷罷,文臣束手,武人又能有何妙計?明日我等君臣便一道赴死去吧!”
那樊哙便十分不忿,躍出一步道:“大王何必說喪氣話?兵來将擋,水來土掩。
大不了城破,我背着大王逃走便是。
”
劉邦拂袖斥道:“你無須多嘴!”
随之便有紀信出列道:“武将固然愚直,然臣等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荥陽城明日如有不測,末将願粉身碎骨以當之。
”
陳平一直無言,絞盡了腦汁在想計謀,此時見紀信出列,心裡就是電火光石地一閃,猛然說道:“臣有一計,可救大王。
”
衆人便一齊将目光投向陳平。
劉邦也道:“到底是文臣多智,你說吧。
”
“上古春秋,曾有齊景公與晉交戰失利,被晉軍追殺。
禦者田父大義彌天,與齊景公互換了衣服,代景公被擒。
後齊景公卒成霸業,田父之名亦流傳于今。
臣以為,今日解困,唯此一途。
可從衆将中選一相貌酷似大王者,扮成大王出城詐降。
楚軍聞之,必放松戒備,大王便可趁亂逃出城去。
”
樊哙便大呼:“這有何難?我去便是了。
”
夏侯嬰在旁哂笑道:“樊将軍,你那相貌,隻可充個山大王而已。
”衆人便是一陣哄笑。
樊哙面子上挂不住,便要翻臉,衆将連忙勸住。
劉邦不語,隻以目注視張良。
衆将見了,也都靜候張良發話。
張良思索片刻,一擊掌道:“陳平兄好主意!”
劉邦遂連連搖頭道:“不可不可!楚軍多如牛毛,無論哪位兄弟扮作寡人,此去都是踏入鬼門關,寡人實不忍就此折一手足。
此事如可行,不若選一小卒充任。
”
陳平便抗聲道:“大王糊塗!你可借得小卒一顆頭顱用,卻借不到一個活人可以去替死。
若那小卒臨陣畏懼,脫逃而去,則此計将滿盤皆輸。
”
衆将聞言,知是生死的關口到了,無可再退,一時便都默然。
陳平順勢便道:“闆蕩之時,忠勇尤為難得,我以為諸将中必有大勇。
爾等可互相看看,何人相貌酷似大王?”
衆将正互相打量時,隻見紀信跨前一步,高聲道:“酷似大王者,非紀某莫屬。
臣願代大王往楚營詐降。
臨陣如有半步退縮,天雷殛之!”
衆将一看,果然紀信相貌酷似漢王,平素因相熟便無人注意,滿堂立時一片驚歎之聲。
劉邦連忙起身道:“不可!昔日鴻門宴遇險,紀将軍已有過舍命親随。
今若令紀将軍冒此大險,寡人即使可脫身而去,心又如何能安?”
紀信道:“大王勿慮。
末将乃武夫一個,或生或死,皆輕如纖塵。
若荥陽城破,也一樣是死。
能替大王履險地而死,榮莫大焉,豈可權衡得失利弊?”
劉邦想起芒砀山舊事,悲從中來,哽咽道:“我劉季,以草野出身,能打下這半壁河山,全賴諸君扶持。
這種事,實教寡人下不得手啊!”
紀信便憤然道:“我漢家,起自芒砀山草澤,坎坎坷坷至今,莫不成今日讓人一網打盡?城破之日,必是玉石俱焚,與其到那時與大王同死,還不如今日便死更痛快些!”說罷,便拔出佩劍來,就要自刎。
衆将大驚,急忙上前将紀信抱住。
紀信涕泣道:“弟不過舍一微賤之命,便可令諸君護送大王一同遁去,保住我漢家元氣,豈不是大大的劃算?來日休說這荥陽一城,即使那始皇帝當年萬裡河山,也都将屬漢家,弟若以一死換得這衆人前程,不亦快哉?不亦偉哉?”
衆人聞言,無不唏噓。
劉邦走下來,垂淚與紀信道:“願蒼天有靈,佑我兄安然無虞。
萬一有甚麼山高水低,則令堂令尊、兄之妻子兒女,皆為我劉季骨肉親眷,扶養至百代千秋。
将軍之忠勇,亦定會載于國史,留名千載。
”
紀信便收了劍,慨然道:“自芒砀山落草起,臣便不曾有活着回鄉之念,今日死國,不正是死得其所嗎?”
陳平見勢,便提議道:“既然如此,諸君便可速回營準備快馬。
今夜紀信兄出東門詐降,我等則從西門護送大王出逃。
詐降事宜,還請紀信兄留下,子房兄與我還要籌劃一番。
”
劉邦道:“也好!事已至此,各位就速去準備吧。
”
衆将便上前,一一與紀信作别。
那樊哙、夏侯嬰等與紀信交誼深厚,都萬般不舍,執手良久。
周苛早年與紀信同為一伍,是從血泊中一道滾出來的兄弟,心知此即為生離死别,猛可便仰天吼了一聲:“如何不得同死?”便掩面涕泣而去。
當下張良、陳平向紀信交代甚詳,将詐降事宜安排得天衣無縫。
陳平又執筆寫了一封緻項王的降書,召随何來,命他馳入楚軍大營求降。
随何持降書進了楚營,見到項王,伏地便拜,泣曰:“漢王被圍,計無所出。
知大王天威難拒,遂不敢以關中自守,情願請降,解甲歸田,唯願項王開恩免誅,則為漢家君臣之大幸。
”
項王閱罷降書,覺文字之哀戚,前所未見,不禁便大笑:“劉邦老兒,竟也有今日?随何,為如此的主公當差,不亦愚乎?其實,無須老兒他來求降,我軍細作早已探明,城中糧食,僅夠三數日而已,不降又能如何?不過,既然降了,我豈有誅殺之理?留老兒一命,随時還可叙舊。
哈哈,不知你家大王,拟何時出城來降?”
“今夜子時,即開東門出降,請貴軍稍作避讓。
”
“好說!你複命去吧,屆時寡人與你家主公說話。
”
待随何離開楚營後,項羽即喚來季布、鐘離眜,告知漢王出降事,下令知會各營,子夜時分須在東門外嚴陣以待,一俟劉邦車駕出來,即遣士卒四面圍攻,勿使走脫。
須将其綁縛。
待平旦時分在三軍之前枭首,以振軍心,并告慰亞父在天之靈。
季布、鐘離眜得令,都松了一口氣,将大部軍卒調至東門外等候。
到當日夜半,荥陽城東門轟然敞開,一隊人馬迤逦而出。
城外楚軍見了,都齊呼“萬歲”,一擁而上,高擎火把便要砍殺。
卻見那前頭的漢軍隊伍,皆為婦人,雖身着铠甲,手執兵器,而實不能一戰。
楚軍正感納罕時,隻聞隊中有婦人高喊道:“我等皆婦女也!城内無衣無食,死傷枕藉,無力再守。
今奉漢王之命,開門迎降,望軍爺萬勿傷害。
”
衆楚軍這才放下心來,都擠上前來觀看。
但見那婦人隊伍,足有兩千人之多,婷婷袅袅,魚貫而行。
如此長蛇陣,行至幾近四鼓,尚未過完。
楚軍士卒生平從未見過此等奇景,哄傳遠近,直惹得北、南、西三門外的将士也奔過來看。
那婦女隊中,老少參差,自是媸妍有别。
圍觀的楚軍看得癡了,都隻顧嬉笑評說,一時衆聲喧嘩。
季布、鐘離眜心下覺得蹊跷,然亦不明漢軍此乃何等把戲,隻是勒馬死死盯住東門,隻待劉邦出來。
那劉邦此時,卻是早與大臣、近侍十餘人,勁裝結束,跨上了快馬,打開西門疾馳而出。
唯留下周苛、枞公守城。
因潛逃不宜人多,另有魏王豹、韓王信等,則留下襄助守城。
劉邦率一行人出得西門,見四下裡竟無一個楚兵,心中就暗贊陳平有奇智。
他回頭望一眼城樓,凄然道了一聲:“紀信兄,來日見吧!”便揮鞭打馬,與衆臣一起狂奔起來,轉瞬即隐入夜幕中去了。
再說東門之外,楚軍眼巴巴看着一隊隊婦女搖曳而過,堪堪天将黎明,方見後面有軍士列隊而出,各個手執旌旗羽葆,緩步走來。
如此又走了許久,才見隊伍末尾處,一輛戎辂車,黃絹披覆,堂皇富麗,由兩排執黃钺的軍士簇擁而出。
此車六駿并辔,黃蓋高矗,轅馬左轭插着一杆大纛,牦尾蓬勃如火。
若不是漢王,何人可得如此威儀?
衆人正驚異間,忽聽得禦者中氣十足地呼喝道:“兵盡糧絕,黍離之傷。
今逢吉時,漢王出降——”
那圍觀的楚軍,已是如潮湧至,先後争睹。
自江東八千子弟兵跟從項梁反秦以來,迄今已殺伐了多年,經曆過無數刀山血泊,眼見得漢王已降,兵戈将息,都心潮激蕩,情不自禁狂呼起“萬歲”來。
季布、鐘離眜見漢王如此窮途末路,也就未下令綁縛,隻聽任衆楚軍簇擁漢王車駕,行至楚軍大營轅門外停下。
項羽此時早已升帳,隻待漢王前來叩拜。
卻見那“漢王”端坐于車駕之上,既無言語,亦不下車,形同木偶一般。
項王得報,便是怒從心頭起,親自出轅門來看。
卻見那“漢王”仍是端坐不動,聲響皆無,不覺心中起疑,喝令兵卒拿了火把來照。
一看之下,方知受騙,不由大怒,一把扯下車上黃絹,問道:“你是何人?劉邦那老兒現在何處?”
車中假劉邦這才開口道:“我是大漢将軍紀信。
”
項羽怒道:“劉邦無賴,言而無信,躲到哪裡去了?直是個本性不改的沛縣潑皮!你竟敢冒充漢王,欺騙寡人,就不怕碎屍萬段嗎?”
紀信仰天笑道:“我家漢王,仁聲滿天下,為諸侯所共尊,豈能降你這不仁不義之徒?漢王昨夜,已安然出荥陽,回關中去了。
來日必集義師,與爾等決戰。
霸王若有先見之明,不妨輸誠于我漢家,尚可保得榮華富貴,若一意執迷,必落得死無葬身之地!”
項羽氣得咆哮如雷:“潑皮,瘋了!狂悖至此,可活乎!”遂命人将火把扔向假漢王的戎辂車。
轉瞬之間,車上飾物盡皆着火。
然則在一片火海之中,仍能聽到紀信的高聲詈罵,“篡逆”“賊子”之聲不絕于耳,直教那楚兵聽得心驚膽戰。
此一節着實令人慨歎。
紀信舍身救主之忠勇,可稱名震千古,漢以來百姓對之膜拜不已。
古荥陽城遺址(即今古荥鎮),迄今仍有“紀信廟”一座,香火不斷。
待項羽燒死紀信後,方才想起下令搶占荥陽城。
衆軍聞令,都紛紛掉轉頭,然來到城下一看,卻早已是四門緊閉。
曙色之中可見城上列滿漢軍士卒,氣勢極盛。
未等楚軍回過神來,轉眼便有矢石滾湯抛了下來,教人無法近前。
項羽便叫來季布、鐘離眜罵道:“士卒無知,難道你等肩膊上也未生出頭顱?活活又教那厮跑了!限令三日,拿下此城,否則你二人皆提頭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