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為,如此下去,必危殆矣!” “哦?如何講呢?” “趙地軍民,眼見得沒有生路,必拼死抗之。
将軍可保百戰百勝乎?不如用臣之計,不戰而略地,不攻而奪城,傳檄而定千裡,不亦樂乎?” “那……請講!” “那範陽縣令徐公,本應整軍守城,與将軍一戰,然此公卻怯懦怕死,貪婪愛富,故欲舉其城而先降。
将軍若不予他恩惠,則邊地之城必然相互轉告:‘範陽縣令先降而被殺。
’各縣據城堅守,皆為金城湯池,便不可攻了!” 武臣一笑:“這等貪生怕死的縣令,賞他作甚?” 蒯通忙道:“不可。
臣為将軍計,不如派出那朱輪黃蓋之車,以迎範陽縣令,令其馳騁炫耀于燕趙之郊,各城定會相互轉告:‘範陽縣令先降而得富貴。
’彼輩必相率而降,有如阪上走丸,一滾到底。
此計,便是臣為将軍所獻,乃傳檄而定千裡之計。
” 武臣苦戰了多日,正不勝其煩,聽了知是好計,連忙起身,再三作揖相謝,又收蒯通在帳下,做了随軍謀士。
而後,頒下号令,派使者率一百輛車、二百名騎士,捧了一枚沉甸甸的侯印,去迎接徐公。
燕趙之地聞聽此事,不數日,便有三十多城望風而降。
蒯通之名,就此在燕趙一帶大噪,直與蘇秦、張儀齊名,後輩登門求教者不絕,尊其為“蒯子”。
武臣敗亡後,陳馀扶趙王歇當國,蒯通求進,那趙王歇哪裡識貨?後蒯通又輾轉南行,投至項王帳下,項王隻賞了他一個縣公做,卻不用其策,蒯通隻得怏怏而歸,另候天時。
再說那韓信前月被漢王奪了将軍印,改任趙相,回到信都,覺郁悶異常。
曹參、灌嬰皆為漢王死黨,說是助戰,分明是來監軍,哪裡敢與他二人袒露心迹?平時尚可私議兩句的趙衍,已派去雲中做了郡守。
如此,身邊無個謀士,何以成大事? 可巧蒯通在家蟄伏,正寡淡得不知如何,聞聽韓信大軍欲東渡擊齊,便背了行李包袱,匆匆南下。
到得平原郡韓信軍營前,自報了家門。
韓信也是在那秦末投軍的,武臣之事,早有耳聞。
将蒯通迎進與之相談,原來又是一個爛熟鬼谷子的,當下就大喜,收為軍師,随時備顧問。
這日,韓信正要将回軍的将令傳下去,隻見蒯通匆匆闖進帳來,大呼:“大将軍,慢行慢行!” 韓信擡頭看去,卻見那蒯通,脫去慣常穿的儒生服,竟着了一身戎裝進來,便笑道:“先生,這是要去捉強盜嗎?” 蒯通也不理會韓信的戲谑,一把扯住韓信衣袍:“将軍,漢王有明诏,命你伐齊,後又暗派使者勸降齊地,可是,有诏命将軍罷戰嗎?沒有。
如何我軍便不再前行?” 韓信便覺奇怪:“先生,晚輩不懂了。
齊地七十城已下,我大軍前往,又有何益?” “那郦生,不過一儒士,伏于車轼之上,憑三寸舌,便下齊地七十餘城;将軍率數萬之衆,才下趙五十餘城。
莫非為将數年,反而不如一豎儒之功乎?” “哦!是呀。
”韓信這才懂了蒯通的心思,将那令旗收起,笑道,“幸虧先生從範陽來投,否則,豈不要誤我萬世之功?” “将軍真乃天縱之才。
天才之行事,萬勿中規中矩,先師鬼谷子有言:‘事有反而得覆者,聖人之意也,不可不察。
’齊地已降,不得再攻,此乃庸人之見也。
将軍抗命攻齊,則天必以赫赫之功予将軍,将軍若不取,浴血數載,又是所為何來呢?” “嗬嗬,先生之見,晚輩已明了。
先生可先去歇息,容我靜思片刻。
” 蒯通退下後,韓信便伏案沉思:今日這令旗指向何方,果然就關乎後半生的富貴。
雖漢王并無命令中止伐齊,然郦食其使齊之後,若再伐齊,便是抗命,且必緻老夫子性命難保。
如此不義之事,是否值得履險一試?然從另一面想,若違命伐齊,則天地便可豁然開朗,奪得一個自家的地盤。
趙地今已贈與張耳,不取齊地,則任憑再有風雨戎馬多少年,亦難得偌大的一片土地之封。
孰輕孰重,自然是分明。
看當今之天下,紛攘不已,漢王受困于荥陽以西,四顧無助。
我韓信伐齊,便是對漢王的應援,諒他也不會太過怪罪。
隻是,此次奪得齊地之後,再不可似往昔在趙那般蹉跎,務使名正言順,永久留居齊地。
如此,以背劍浪子起家,以諸侯封土為歸結,也不枉這亂世一生了。
此天賜良機,失不再來,那退兵令不下,我便可裝作不知。
能奪得齊地,總不是天大的過錯,不由他漢王不認賬。
想到此,韓信便躍然而起,連呼左右,披甲結束。
待披挂完畢,便跨出大帳,登上戎車,命士卒去請來蒯通。
韓信對蒯通招呼道:“先生,來來,與我同車。
今日我軍便去攻曆下!” 蒯通卻推辭道:“戰陣之上,我蒯某之技,尚不如一夥夫。
适才披甲,不過欲激将軍大丈夫之氣而已。
今老臣便在大營等候捷報,何時曆下城破,老夫再從容進城便是。
” 韓信哈哈一笑:“也罷!先生稍候,兩百裡地,兩三日即至。
那齊軍,夢裡也想不到先生奇計。
韓某先走一步,先生後日便來曆下好了。
” 那滿營漢軍,原本已經拔寨,隻等回軍小修武了。
忽聽韓信一聲令下,要東渡黃河,向曆下進擊,都大出意外,歡呼雀躍起來。
不須片刻工夫,便車馬辚辚、刀槍耀目地上路了。
且說防守曆下城之齊軍,原也是遍山連營,牆高塹深。
此地背倚泰山,面臨河、濟,端的是山河關鑰,若全力死守,韓信新募之十萬漢軍,未見能輕易得手。
但自從郦食其說降成功,齊軍上下,武備松弛,皆慶幸數年内再不必摸刀劍了。
這日,黃河南岸忽有漢軍開到,遍野黑旗,蔽日遮光。
城上守軍最先望見,原以為齊王已歸順了漢家,這便是友軍到來,然待漢軍沖至近前,才發覺不對。
漢軍前軍主将,正是威名赫赫之曹參,親自于戎車上擂鼓布陣,分明是要開戰! 城上登時便鼓噪開來。
壁壘裡士卒聽見,立刻先亂了營,四散奔逃。
齊将田解、華無傷揮戟攔阻,大聲呵斥,亦不能禁止。
眼見壁壘潰散,城内守軍哪裡還有鬥志,也争相打開四門,跟着一起逃命。
城下灌嬰所部郎中騎見此,趁勢一擁而上,直突入齊軍車騎大營,生俘華無傷及其屬官四十六人。
傅寬另率一部追入城内,将那齊将田解斬于街衢。
如此,漢軍未費吹灰之力,便占了曆下城。
韓信驅車而入,好不得意,迎面見灌嬰将華無傷一行押來,個個捆得像粽子般,便哈哈大笑:“陣前不應有辱将軍,快快松綁。
” 那華無傷被解去繩索,忙率随從伏地謝罪。
韓信便問道:“願生還是願死?” 華無傷叩頭道:“末将願生。
” “那好,這就随我韓某,去經略齊地,勿生二心。
” “将軍大名,威震齊趙。
末将今番歸順,如同再生。
” “哈哈,留着這好話少說,我隻看你的軍功。
” 韓信入得城來,便打發人去後方将蒯通接來,一面又命曹參率部馬不停蹄,向東去圍臨淄。
過了曆下以南,便是一馬平川,再無險阻。
大軍奮發蹈厲,又疾馳了兩日,便将那齊都臨淄團團圍住。
華無傷改換了門庭,竟煥發神勇,率舊部加入漢軍前鋒,豎起雲梯,兇猛撲城。
齊王田廣聞報大驚,急忙召郦食其上殿責問:“郦生,寡人誤信你這老匹夫诳語,撤了我曆下邊防,隻道是既然歸漢,兩家便成一家。
如今怎的有韓信忽來攻城?想你這漢家,一貫使詐,隻欺世人有眼無珠。
堂堂使者,原來也用間術,豈不知我齊王活不得,你這老兒便能活得嗎?” 郦食其滿口的辯才,到此也是失了聲,瞠目不能對,知道是遭了韓信的暗算,遂歎口氣道:“韓信如何要來,老臣實在不知。
” 田橫便在一旁冷笑:“爾等一文一武,表裡真假,倒是商量得好。
” “臣萬不料韓信會抗命。
” “抗命?早便商議好的,欲欺天乎?不然,你這便上城去喊話,如韓信退兵,我便不與你計較!” 郦食其醉了這許多日,乍聞漢兵殺至,一時還不清醒。
此時忽被田橫一激,心下便明白了:韓信此舉,一是為争功,二是為據齊地、謀稱王。
他大軍既來,豈有退兵之理?思之無奈,便如實答道:“老臣實無此本事。
” 田廣拍案大怒:“老匹夫,死到臨頭還不知悔。
來人,取油鼎來!” 郦食其歎了一口氣,仰天悲道:“我郦某亦為一代雄才,不意為韓信所賣,不能親見漢家天下盛于前朝了。
” 田橫遂又冷笑:“老賊将死,更有何話可說?” “願飲美酒一爵,死而無憾矣。
” “好,這有何難,便成全你。
拿酒來!” 待得郦食其将一爵酒慢慢飲下,鼎中熱油已然滾沸了。
齊宮侍衛,在殿下執戟林立,猛地就是一陣低聲呼喝——這便是行刑的時刻到了。
殿上殿下,頓時一派寂然,人皆肅立,呼吸可聞。
田橫此刻又勸道:“老兒,蝼蟻尚且貪生,你就不怕烹嗎?登城一呼,便可退韓信之兵,如何非要尋死不可?” 郦食其側耳聽聽,四面城外,已是殺聲四起,便一笑:“烹則烹矣!漢家之兵,我怎可退?隻可悲從明日起,萬世之下,再不見有九百年齊國名号了。
” 田廣氣極,喝令士卒:将那郦食其褫去衣袍,以囊套頭,扔入鼎中。
郦食其一揮袖道:“放肆!大國上使,豈容羞辱。
我自會處置。
”說罷疾步奔至鼎前,脫下袍服,自裹其面,縱身便躍入…… 可憐漢家一代勳臣,就此化為青煙一縷。
待烹了郦食其之後,田橫叔侄知最後關頭已至,都持劍登城,親自督戰。
惜乎齊國軍民,徒有好武之風,不過才享受了一兩年的承平日子,竟然鬥志全無。
未及三日,便被韓信軍攻破了北門。
田橫見勢不妙,急忙打開東門,護着侄子奪門而出,狂奔了四百餘裡,逃至黃海邊的高密,才落下腳來。
田廣這才知漢家厲害,攻城略地,全不憑堂堂之陣。
如此下去,齊民見漢軍并不殘民,如何肯抵死護國?齊亡,那就果真是有日了。
于是喘息未定,便令殘部廣張告示,聲言齊王已“歸楚反漢”;又派使者急赴彭城,求項王速發兵來援。
送走使者,田廣檢點身邊諸臣,不過隻田氏一門數人,便請叔父田橫駐守博陽,田光駐城陽,田既駐膠東,布下掎角之勢,隻待楚軍來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