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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十章 垓下悲歌萬古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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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王四年(公元前203年)正月裡,龍且敗亡之事,幾乎同時傳到了廣武山楚、漢兩營,兩邊營壘内,景象便極不同。

     漢營聞之,皆欣喜若狂。

    入夜,有上千闆楯蠻登上漢王城頭,歌之舞之,通宵達旦。

    楚寨則一片沉寂,難覓燈火。

     連日來,劉邦與衆人議事,諸臣都道賀說:此役楚軍三去其二,氣數将不久了。

    劉邦帳前,終日喜氣洋洋,如大戶人家擺壽宴一般,賀客盈門。

     劉邦便想到,韓信此番得手,從齊地伐楚易如反掌,包抄項王之計,不久便可實施了,不由心花怒放。

    然左等右等,等了一月有餘,卻不見齊地有何動靜。

    正在疑惑間,有仆射随何來報,說韓信有軍使飛遞信函而來。

     劉邦忙宣來使進帳,拆開信函來看,見上面寫道: 趙國相、臣韓信稽首頓首[1]上言:臣仰仗天威,所至奏捷,斬龍且于濰水,擒田廣于城陽。

    然國無其主,勢難教化;民無桎梏,何由歸服?齊巧詐多變,乃反覆之國,其地南鄰楚地,如不以一假王[2]鎮守,則勢必難安。

    今臣權輕,不足以安之,故此,臣請自立為假王。

     劉邦興沖沖展卷,讀到此,不由大怒,罵道:“我困守此地,日夜盼他來助我,望眼欲穿而不見,原是想自立為王!” 一旁張良、陳平見不是事,忙在背後輕踩劉邦腳背。

    劉邦本是聰明人,隻這一句,便住了口,箕踞閉目,似在沉思。

     張良急附耳低語道:“漢家在廣武不利,大王怎能阻得韓信稱王?不若做個順水人情,立他一個齊王。

    令其自守其土,不然,事恐生變。

    ” 劉邦是何等聰明,立刻穎悟,睜開眼,佯罵道:“大丈夫平定諸侯,即為真王,何以假為!” 那軍使聽得糊塗,不知該謝恩還是該告罪,伏地不敢擡頭。

    張良便跨上一步,對劉邦一揖道:“臣願出使齊地,攜冊封印绶,授韓信為齊王。

    ” 軍使這才聽明白了,大喜過望,連連謝恩,自返臨淄複命去了。

     劉邦回頭對張良、陳平笑道:“不是二位愛卿提醒,寡人幾欲下令攻韓信!” 張良亦笑:“那韓信,十有八九,早自立為王了。

    ” 劉邦便朝帳外大呼:“随何随何,又要鑄印了!蹉跎三載,救兵未曾盼到,鑄印金子倒用去我恁多……” 至春二月,張良收拾齊備,便攜帶封王冊書與印绶,赴臨淄授予了韓信,外加一番慰勉。

     韓信對張良尚有幾分敬畏,恭敬如儀,未敢有一絲怠慢。

    那張良,隻佯作大而化之模樣,一切細事不問,暗地裡卻與曹參、灌嬰通了聲氣,對韓信的日漸坐大,已了然于胸,此處暫時按下不表。

     再說那楚營接到龍且喪報,都如喪考妣。

    季布、鐘離眜、虞子期等諸将頓感兔死狐悲,都不禁泫然泣下。

    等候了多日,見項王并無表示,便相約來見項王,要為龍且舉喪。

     項羽似是整夜未眠,滿臉倦容,揮揮手道:“龍且殉國,寡人亦寝食難安。

    然陣前發喪,必動搖軍心,諸君請含悲忍痛,切勿疏忽,來日痛殺漢賊便是。

    ” 虞子期谏道:“今兵力折損過半,北地屏障全失。

    若韓信大軍南犯,則彭城勢必不保,我之根本,立陷危殆,請大王思之。

    莫如即刻回軍彭城,堅守自保。

    ” 項羽就煩躁起來,冷笑一聲:“虞兄膽量,何至于此?我大楚九郡,完好無損;八千江東子弟,仍可縱橫天下。

    今大軍在廣武,亦算是在漢地鏖戰,又談何危殆?損兵折将,戰之常事也,何必驚慌?唯劉邦不除,為楚之心腹大患,我迄今與之纏鬥三載,就此止戈,莫非要眼見功虧一篑?” 那虞子期還想分辯,項羽便一拍案道:“你等各回本營,堅守勿怠,韓信那裡,寡人自有辦法,都不要在此啰唣了!” 虞子期等諸将隻得怏怏而退,各自巡營去了。

     待諸将退下,項羽忽然眼冒金星,一下竟癱坐于地,手腳麻木,一時動彈不得,喘息少頃,才舒緩過來。

    俄頃,提了提精神,便急呼桓楚進帳,尋出一幅《山河輿地圖》來,挂于屏風之上。

     項羽坐于地圖前良久,默然無語,心頭思之,已覺恐極。

     今齊地盡亡于韓信,楚地北境,無異于袒露于鋒刃之下,毫無防護。

    本土九郡,雖勉強可再湊齊七八萬丁壯,然怎抵得過韓信三十萬之衆?如韓信發兵南下,則如虞子期所言,彭城必失,廣武山這本部十萬人馬,立時便成無家可歸的遊魂。

    想到此,項羽脊梁發涼,不得不打起精神,要認真來對付那個當年的執戟郎了。

     桓楚見項王神色黯然,不敢打擾,隻筆立于案旁伺候。

    項羽回頭望見,歎了一聲:“自亞父故去,無人能為寡人指畫天下。

    楚營人雖濟濟,骁勇之士不少,怎奈劉邦詭計多端,猾似蛇鼠,直教人防不勝防。

    ” 桓楚便道:“大王,何不召武涉先生前來商議?” 項羽這才猛然想起,撫膝道:“險些将他忘了,快去請先生來。

    ” 兩人所言的這位武涉,乃盱眙(xūyí)人氏,能言善辯,有蘇秦張儀之風,此前投楚已久,為軍中策士,卻一直未得重用。

    桓楚耿直,素與武涉交厚,頗為他打抱不平。

    今日見機,便向項王全力推薦。

     那武涉被冷落多時,早已心灰意懶。

    今日忽聞召見,便匆忙趕來,入得帳後,即拜伏如儀。

     項羽連忙将他扶起,延入上座,恭謹道:“軍務繁忙,一向怠慢了先生,寡人心甚不安。

    今請先生來,是為存亡大事。

    度今日之勢,不知先生有何妙計,可以教我?” 武涉雖置身下僚,于大勢卻了如指掌,此時便道:“大局于我不利,毋庸諱言。

    然漢家亦無定鼎之力,故勝負尚無定論。

    臣聞漢王近日封韓信為齊王,看似褒獎,實為不得已耳。

    彼輩尾大不掉,唯有以封王來安撫,你道漢王能心甘情願嗎?” “哦?原來如此!先生果然睿智。

    ” “韓信之心,深不可測。

    今大王之所憂,也必在此人。

    ” “不錯,寡人正無計除掉此敵。

    ” “臣聞老子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

    ’昔年劉邦曾離間九江王,今我可為大王離間韓信。

    隻憑三寸之舌,亦可抵得百萬之兵。

    ” 項羽聞言,不覺轉憂為喜:“如此甚好!軍中金帛财寶已然不多,勞煩先生先返彭城,請柱國項佗代為籌措。

    備齊禮品後,便可往韓信營中去,教他反漢投楚。

    ” “自保之心,人皆相同,臣當竭力勸誘之;然……”武涉忽然打住話頭,神色甚為凄惶。

     “你有話,但說無妨。

    ” “臣若說降成功,則楚祚萬年當無疑;然萬一韓信執意不降,則今後之事,神人亦難料,大王須早作打算。

    ” 項羽知此話分量,不禁悚然,便起身向武涉深深一拜:“拜托先生了。

    ” 那武涉與桓楚見了,都是一驚。

    武涉忙叩首謝道:“大王以天下相托,臣當竭盡全力。

    ”謝罷,便領命而去。

     正是春三月間,武涉便從彭城乘車馳入齊境,直奔臨淄來見韓信。

     韓信這日在齊宮内,正與蒯通談玄論道,忽有谒者進來通報:楚使臣武涉在宮門外求見。

     韓信略感驚奇,對蒯通道:“我與此人,素昔略有交誼,他來此地做甚麼?” 蒯通笑道:“無非為項王說客而已,但見無妨。

    ” 武涉由典客在前指引,上得殿來,高聲自報道:“楚使武涉,奉項王之命,前來為齊王賀!”說罷,便命從人将所帶金帛财寶,一一陳列于殿上。

     韓信一眼輕輕掃過,便教賜座,對武涉笑道:“故人相見,真恍如夢寐。

    寡人這區區邊地之王,又何須項王道賀?若是你做說客,便請說無妨。

    ” 那武涉坐下,隻是四下裡張望,并不開口。

     韓信會意,便對蒯通道:“夫子,我與故人叙舊,請夫子與侍從人等暫且回避。

    ”衆人聞令,便都退了下去。

     武涉這才開口道:“往昔與大王在楚營共事,頗有情誼,臣一日未敢忘也。

    彼時,天下共苦秦久矣,方有項王、漢王,相與舉事,戮力擊秦。

    及秦已破,就當論功割地,分土封王,令士卒好生休息。

    ” 韓信道:“以我觀之,漢王并非逞強之人,所願亦正是如此。

    ” “然漢王不安于位,興兵東犯,侵人之境,奪人之地。

    先前已破三秦,後又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五十萬之衆,東向擊楚。

    觀此意,不吞并天下便不肯罷休,其不知足,何其甚也!” “非也,此不過一家之言。

    論事,須講個公平,若論功封地,漢王便是該封在巴蜀嗎?” “封在何處,漢王憑甚計較?戲水會盟,論功分封,皆以大勢而論,豈可效賣魚婦锱铢必較?會盟所約,便不可改。

    就是那漢王性命,也是幾次在項王掌握中。

    我家項王憐他,不忍加誅,姑且封在巴蜀,留他一條活命。

    然他一旦得脫,便背信棄義,又舉兵來攻項王,誰人還敢信他?” “兩雄相攻,人之常情,何況兩王乎?你我各為其主,倒不必來勸我。

    ” 武涉見韓信不悟,便激憤起來:“今足下稱王,好不快活!然此等諸侯王,不過是以弱事強,以小事大,可有好下場耶?你雖自以為與漢王交厚,為他盡力用兵,以在下所見,卻是愚癡之至!終逃不過為他所擒。

    ” 韓信便也正襟危坐,反駁道:“此言無根無據,隻不知漢王為何要擒我?” 武涉便大笑:“足下所以能逍遙至今,可知否?是因項王尚存。

    今楚漢二王之争,勝負所系皆在足下。

    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

    我勸故友切莫得意,項王若今日亡,則明日漢王便要取足下頭顱!此言若妄,足下可拿我頭顱去。

    ” 數語擲地,說得韓信亦覺凜然,便挺直身問道:“兄所望我何為?” “昔日足下與項王有故交,觀今日之勢,何不反漢,與楚聯合,三分天下而各為王?” “以此時而論,尚且過早吧?” “若失此良機,足下必為漢王犬馬,功成而身死。

    兄本為智者,何迂執若此乎!” 韓信低頭,将案頭的齊王印玺摩挲有頃,遂擡起頭來,微微一笑:“我昔日投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計不用,這才背楚而歸漢。

    漢王授我上将軍印,又予我數萬之兵,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方有我今日之高位。

    漢王如此見信,我背之不祥,故雖死而不能易主。

    故人此來,厚誼可感,請代韓信多謝項王。

    ” 言畢,韓信便起身,喚典客上殿送客。

     武涉見事不可為,不禁面露凄絕之色,緩緩起身道:“三家若分天下,則各有百年國祚,否則,你我皆為劉邦俎上之肉。

    臨此深淵,卻不知危殆,實是痛心!兄請好自為之,楚若亡,兄之齊王做不過三月,性命苟延不過一年。

    若不信,且看這田氏宮殿内,當今可還有一人姓田?世上人,何難抛舍功名利祿耶?” 武涉說罷,仰天一歎,辭别韓信,走下陛級去了。

     韓信倒也不怪罪,起身送至殿前,長揖拜别。

    拜畢,猛一擡頭,卻見那蒯通從側殿蹑足而至。

     蒯通并不提楚使來訪之事,隻道:“仆往昔曾在天台山,從安丘先生習相術,略知一二。

    ” 韓信便笑:“先生相人本事如何?” 蒯通道:“貴賤在于骨法,憂喜在于容色,成敗在于決斷。

    以此觀之,萬無一失。

    ” 韓信便不再言語,隻一招手,将蒯通引至一間密室内,問道:“先生請相看孤家如何?” 蒯通左右張望,猶豫道:“隻恐隔牆有耳。

    ” 韓信笑道:“放心,左右皆已屏退。

    ” “今相君之面,至多不過封侯;然觀君之背,則貴不可言。

    ” “此謂何意?” “秦末天下初亂,英雄豪傑登高一呼,便有志士雲集,如風助火勢,乃因衆志皆在亡秦。

    而楚漢紛争之後,兩強相鬥,徒使無辜之民肝腦塗地。

    那項王起于彭城,席卷天下,至于荥陽,則三年不能進。

    漢王率數十萬之衆,據鞏洛之壘,憑山河之險,一日數戰,卻無尺寸之功。

    這便是所謂智勇俱困也。

    ” “不錯,兩家大勢,今後又将如何?” “兩軍銳氣,挫于險阻,必緻兵疲糧乏。

    百姓亦心生怨望,不知該何去何從。

    以臣所料,天下之禍,非聖賢不能平息,當今楚漢兩王之命,皆懸于足下,足下助漢則漢勝,足下助楚則楚勝。

    當此際,臣願披肝瀝膽獻計,隻恐足下不能用也。

    ” 韓信正聽得入神,便叱道:“好了,休得遮遮掩掩,隻須直說。

    ” 蒯通這才直指要害:“臣以為,莫如兩方皆助,使其俱存,則可三分天下。

    勢成,則三家并立,相互挾制,無人敢擅自啟釁。

    以足下如此聖賢,擁有甲兵之衆,制其楚漢後方空虛之地,順從民意,向西進兵,為民請願,天下百姓必望風響應,屆時誰敢不從?彼時可削大國而立諸侯,諸侯既立,天下必歸心于齊矣。

    臣聞‘天與而不取,反受其咎;時行而不至,反受其殃’。

    這樣的好事,何處去找?願足下熟慮之。

    ” 蒯通這一番言說,換作對他人言,必有醍醐灌頂之效,然韓信終究是讀書太多,于利而外,不能忘義。

    他思之再三,起而複坐,終不能決斷,隻道:“漢王待我甚厚,我所乘之車、所穿之衣、所食之馔,無不是宮内少府之物。

    榮寵無比。

    如此,當解人之患,懷人之憂,忠人之事,豈可向利而背義?” 蒯通瞠目而視韓信,歎息連連,忍不住又道:“足下自以為與漢王交誼匪淺,欲建萬世之功。

    臣以為大謬!昔張耳與陳馀,布衣時為刎頸之交,後因小事相怨,互相追殺,終為世人所笑。

    二人為友時,其情義天下無倫;後卻反目成仇,何故也?人多欲望,而人心難測。

    足下欲以忠信結交漢王,固然不錯,然你與漢王,怎能如張耳、陳馀交情之深?足下不疑漢王,便以為漢王也必不會害己,則大謬!文種、範蠡,助勾踐成霸業,哪個不是或功成而身死或隐遁而逃命?獸已盡,而狗必烹。

    請足下思之,以友情而論,足下與漢王,如何抵得張耳、陳馀之交?以忠信而言,足下之功,焉能逾越文種、範蠡?以此觀之,禍福自明。

    ” 韓信聽到此,渾身一震,起身踱至窗牖前,張望青天,隻覺心亂如麻。

     蒯通仍不放過,又道:“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蓋世者不賞。

    足下自領兵出西河以來,功高天下無二,勇略為不世出者。

    以此才幹,歸楚,則楚人不信;歸漢,則漢人震恐。

    足下欲恃此奇才歸于何處?名高天下,危必繼之,臣實為足下而憂!” 韓信頓覺身内有寒意湧起,如置身冰河中,隻得告謝道:“先生高論且休矣,容我斟酌。

    ” 如此彷徨數日,蒯通複又入見韓信,苦口婆心,立請決斷。

    然韓信終不忍心叛漢,又以為自己功大,漢王必不會加害,于是婉謝蒯通,不用其計。

     蒯通見千載良機将就此錯失,心中歎惋良久。

    彷徨數日,又恐日前的妄言惹禍上身,便佯狂作癫,裸衣做犬吠狀,哄得韓信當真。

    不久,便辭營還鄉,重操巫觋舊業去了。

     且說那武涉說降遭拒,無功而返,一路嗒然若失。

    待輕車馳入楚境,便取出符節來,遞與從人道:“臣徒有辯才,卻辜負了項王之命。

    此行既無功,楚祚恐亦不久,我堂堂楚之臣,何忍見此河山終淪于屠狗輩之手?吾意已決,便在此止步,請代我向大王複命。

    ”說罷,竟拔劍自刎而死。

     項羽得武涉從人複命,吃了一驚,手撫交還回來的符節,繞帳徘徊良久。

     知韓信無意背漢,項羽也起了回軍彭城之意,但又恐大軍若回撤,劉邦必揮軍大進,韓信、彭越也必興兵來犯,楚地便将翻作囚籠矣。

    于是想到,不如仍在廣武與之對峙,則彭城尚不緻立即動搖。

     挨過一兩月後,項羽見韓信那裡并無動靜,便知武涉日前的勸說,已令韓信有所顧忌,不禁念起武涉的好處來。

    遂寫成一函,飛遞給彭城項佗,命他厚葬武涉,以表彰其忠烈。

     兩軍又在廣武山僵持了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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