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得齊王印绶送去韓信處,兵卒卻未見有一名派遣來,心知又上了一當。
便想道:那張耳、韓信,投漢時皆為窮途末路,身無分文,今日得漢家之助,貴為王侯,卻擁兵自重,坐視我困于廣武。
真乃人心難測。
如此,遣一将遠赴,便是一将成尾大不掉,又全無感恩之心,還不如彭越那水賊略知感恩。
然則,若不遣将遠征,項王對後方即無所顧忌,日日在此與我厮纏,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劉邦左思右想,也隻得取那飲鸩止渴法,派出一軍是一軍,隻須項王後方不甯,便是好。
夏七月,劉邦于城頭打起傘蓋,喚來英布對景小酌,閑議天下大勢。
英布亦為一代枭雄,投漢以來,卻是狼奔豕突,無一日得以伸展,此時便無精打采。
劉邦笑道:“英布兄,韓信在齊已獲全功,項王不日亦壽數将終,兄如何還這般萎靡?” 英布怏怏道:“項王以一人敵漢趙齊梁,看似身陷重圍,然淮南尚無戰事,其地連接江東,楚仍可進退自如。
項王壽數,怕還正長呢!” 劉邦便不動聲色道:“以寡人之見,韓信既已奪得齊地,大勢已成,不如英布兄這便去取淮南。
如此,可将項王三面圍定。
” 英布聞言,幾乎要跳起:“當真?如蒙大王恩準,臣當率精銳一部,千裡往襲,要教那彭城無一日安甯。
彭城既不安,項王焉得長守廣武?” 劉邦望望英布,眼睛轉了轉,擊掌笑道:“不錯,英布兄,真乃好計!今日我當正襟以待之,就依你計,着你去布此妙局。
事屬非常,無須恁多虛禮,這便封你為淮南王,引精兵一萬,前往淮南用兵,一切由你擺布。
” 英布喜出望外,忙伏地謝道:“謝漢王恩典,臣必誓死效命!” 劉邦又道:“敕谕稍後即發,着内史連夜刻印。
你領了印绶,便可出發。
” 英布在漢營,與樊哙、夏侯嬰之流厮混多日,心下早已不耐。
今日忽而重得王号,又得精兵一支,頓覺重生一般。
領命之後,兩日内,便點齊兵馬,急趨淮南去了。
一月之後,英布軍竟竄至九江郡,奪下數縣,四下裡張揚“淮南王”名号。
楚淮南之地,軍民都覺人心惶惶,幸有大司馬周殷,領三萬楚軍鎮守在壽春,竭力應對,楚後方才不至于大亂。
聞聽英布得手,劉邦這才稍感振作,以為天下事須得有作為,方可有更大的騰挪之地。
于是頒令:今後凡軍士戰死者,官家代為衣衾棺斂,轉送回鄉,以保入土為安。
先秦之際,軍士戰死,皆葬身黃土,不得歸鄉。
故而此令一下,漢家境内軍民無不歡悅,以為人生苦短,從軍是死,不從軍亦是死,莫如掙得些軍功,裹屍而還,以榮耀門庭。
關中投軍者,竟至于日以千計。
廣武澗西,漸至聚起了漢軍十五萬,聲勢迫人。
天下各處百姓,聞漢王有此仁政,士卒生可得溫飽,死可得還鄉,都稱頌不已。
漢王盛名,遂遠播天下僻遠處,四方歸心,已成大勢。
至八月,有燕王臧荼與遼東的北貉(mò)部
自此,廣武澗西,便常有操胡語、着異裝的北地騎士,往來奔突,漸成一道風景。
劉邦此時看看海内,項羽所封十八諸侯,除戰殁者之外,幾乎已無一人與楚同心。
張耳、韓信、彭越、英布各據其地,與楚分庭相抗,當初張良所謂“天下與二三英雄共之”,今已成不移之勢,楚已斷無滅漢之力。
如此想來,劉邦漸漸也英雄氣短,不欲做那一統之夢了。
想那始皇帝,費盡心機謀得一統,怎能料十五年即煙消雲散,落得為天下笑?當下之勢,莫如退回關中,将“戰國”之局維持下去,漢也不難有五百年國祚。
昔西戎之秦,便是今日之漢家,有崤關天險,那山東諸國也是奈何不得的,況乎齊趙梁與淮南,皆為漢家臣屬,如當年之“連橫”諸國,對付一家西楚,綽綽有餘矣。
當下劉邦便想好,立即召張良、陳平來商議。
張良聞之,神色若有所失。
陳平則歎道:“辛苦四年,不如當初便與楚議和。
” 劉邦笑道:“當初議和,漢家如崖下累卵,怎有今日之安穩?今四海之心歸漢,楚則成病虎矣。
” 陳平想想又道:“隻可惜,太子劉盈,做不成二世皇帝了。
” 劉邦不禁勃然變色:“寡人正是不想令他做二世!” 張良在旁又道:“若再奮力一擊,楚便敗亡,大王何止步于廣武?” 劉邦怫然道:“爾等書生,怎知兵事之難?寡人帳下骁将,皆成擁兵不前之諸侯,身邊隻得樊哙、周勃者流,何人可為我一擊?” 陳平道:“滅楚乃大計,大王且緩行,容臣等稍作謀劃。
” 劉邦便一哂:“陳平兄,你雖為典軍,怕也隻知如何逃亡。
兵疲至此,滅楚談何容易?老子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我漢家退守關中,有百二河山,勝過帶甲百萬,安居當今之秦穆公,不亦快哉?楚必無力再與我争。
” 陳平與張良相互望望,便都無語。
八月末梢,天氣稍涼,本是用兵之際,劉邦卻派出了儒生陸賈,前往楚營講和。
隻望項王開恩,将劉太公等家眷放回,雙方罷兵,各歸西東。
豈料項羽尚未忘龍且戰殁之恨,一口回絕。
陸賈百般勸說無果,遂恨恨以歸。
劉邦便笑道:“儒生何用?隻能哄得那田廣小兒繳械,此事還須鬼谷子門生出馬。
”于是,再派帳下侯公往赴楚營。
那侯公,乃洛陽人氏,生于世家,少負豪氣,及長,精通縱橫之術,好為人平息争訟。
當年劉邦率軍東征彭城,過洛陽時,三老攔路谏言,内中便有他一個。
當其時,侯公便投了漢軍,跟随至今。
恰在此時,楚之北境又起騷亂。
韓信軍數月未動,此時見楚後方空虛,便屢屢南犯,由灌嬰親率馬軍,突入淮北,數敗楚軍。
另有彭越在梁地谷城,得田橫來投之助,聲勢大振,亦屢犯楚之糧道,氣焰漸漲。
近日内,竟将楚軍糧道完全截斷,掠得楚官倉大批糧秣,計有十萬斛
楚營将士望見,徒喚奈何。
每日嗅到漢營飄來縷縷飯香,更覺饑腸辘辘,心無鬥志。
侯公此次出使,便是倚仗勢強,自有韬略。
他從容進入楚營,見霸王大帳門前,數十郎衛執戟肅立,傳呼聲疊次傳出,知是項羽要給他下馬威,便也不理會,隻昂然而入。
那項羽果然仗劍高坐,面似冰霜,一雙重瞳子目光銳利。
那侯公隻當一切不見,略一施禮道:“漢臣侯某不揣冒昧,有要事禀告,在此見過大王。
” 項羽自鼻孔裡哼了一聲,道:“你家那庸主,鬥我不過,既不戰,亦不退,隻龜縮在陽夏壁壘裡,卻打發一隻又一隻黑老鸹來絮聒,是何用意?” 侯公略一欠身,接過話頭反問道:“項王英明,我主萬不及一,然小臣鬥膽問大王,大王目下,是欲戰還是欲退呢?” 項羽将那長劍向地上一戳,高聲道:“寡人當然願戰!” “項王神武,臣自然是沒有話說。
然每戰必勝,自古未有之,且即便是連勝,也必有危殆伏于中,勝負焉能料定?臣看今日,兩軍皆力竭,隻怕是項王一世英名,再過數旬,便要毀于這陽夏城下了。
侯某區區一裡正也,人微言輕,然亦願向大王推誠進谏,當今之勢,唯有罷兵息争,于兩家皆為上策。
” “哈哈,收兵罷戰?寡人再途窮,亦淪落不到要與亭長講和。
” “哪裡?我家漢王,豈有膽量與大王争鋒?數年間受人裹脅,迫于大勢,也是不堪其疲。
唯願息兵罷戰,與大王重修舊好。
大王若能恕了漢家不知檢點之過,允兩家罷戰議和,我等君臣敢不從命?” 侯公的這一番軟話,撓到了項羽癢處。
項羽不覺便松弛下來,放下手中劍,問道:“劉季遣你來議和,将如何說起呢?” 侯公見有轉機,急忙叩首道:“我家漢王,今有二議:一是兩家劃定疆界,各守一方,永不相犯;二是懇請大王開釋太公、呂氏等劉氏眷屬,漢王将萬世銘感盛德。
” 項羽便仰頭大笑:“無賴亦知親情乎?不踩到他腳痛,他怕也想不起還有個老太公來!求和?分明就是個诳話。
” “不敢,不敢!我家漢王,實是思親心切。
東進之初衷,原亦不過是為接眷屬西去,不料卻惹出許多事端來。
” “豈止是事端,那劉季老兒,直是要吞掉天下呢!” “我家漢王,絕無此膽量,種種冒犯,皆為諸侯慫恿。
今幡然悔悟,覺其中事理,直在大王,曲在漢家,故而遣小臣前來賠罪。
若蒙大王恩典,則四海之内再無烽煙,天下百姓亦幸甚。
” “哈哈!你這侯公,劉季是從哪裡掘出來的?倒是會說話,你便與項伯去斟酌吧,寡人隻是不耐這些啰唆。
” 侯公見項羽已松了口,更是抖擻精神,鼓起蘇秦張儀之舌,直陳利害,說得項王心有所動,也知唯有休戰,或可保得楚不至危亡。
項羽遂将侯公留置營中,另召項伯來,閉門與項伯商議:今老營的十萬人馬,蹭蹬于荥陽,迄今已兩年有餘。
今年以來,食不果腹,衣衫褴褛,縱是骁勇依舊,欲敵漢、齊、梁之三面襲擾,終是吃力。
不如罷兵議和,保得楚之腹地無虞,亦不失為良策。
項伯曆來與劉邦有私,故而樂見和議談成,便道:“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今我與漢相争,三年未見勝負,可知上蒼自有安排。
今我軍議和而歸,漢家五十年内必不敢再犯,也未嘗不是好事。
” 項羽尚有猶豫,一時便未允。
這夜在燈下,又獨坐于輿地圖前,癡癡地看了半晌。
恍惚間,忽嗅到一陣香氣,原來是虞姬端了羊羹進來,一臉笑顔:“今日是何日?難得夫君這般安穩。
” 項羽便回首道:“今日确是非比尋常。
漢營方才遣使來,巧言議和,求寡人放歸劉太公……美人以為如何?” “那當然好。
太公一家,拘于楚地已兩年有餘,實在可憐。
彼等老弱婦孺,不過平常商戶人家,兩軍之事,與他們有何相幹?” “唉!與劉邦戰,屢戰而不勝,實乃奇恥大辱也。
” “夫君,這又何必?今妾往軍營探看,見軍士們正在曬甲衣,個個铠甲生虮虱,蓬頭垢面。
如此狼狽,何以再戰?不如盡早議和,與民休息。
那劉邦自彭城大敗後,又數次折兵,三年未進寸步,也必是無力再戰了。
” 項羽望望虞姬,歎了一聲:“如此,便準了他議和吧。
” 次日晨起,項伯便受命,與侯公切磋再三,将罷兵條款議妥。
即楚漢罷兵,以鴻溝為界,西為漢地,東為楚地,中分天下,互不相犯。
此議獲項羽、劉邦首肯後,項伯便命書吏将約書謄好,隻待項王與漢王分别簽字畫押,一樁天大的事,便可告成。
自此之後,侯公又往返楚營數次,終獲兩王各自簽署。
項伯遂将兩份約書分置兩函中,楚漢各執一函,擇吉日互換,議和便可告成。
至九月末梢,一切議妥,侯公赴楚營換約完畢,兩軍将士擊鼓鳴金,宣告罷兵。
随即,楚寨大門,豁然洞開,劉太公、呂雉、審食其三人,與一道被羁的太公續弦李氏、劉邦次兄劉喜、劉邦早前外婦之子劉肥等諸眷屬走出來。
項羽、虞姬與一幹文武,皆着常服,送出門外。
其間,虞姬與呂雉執手話别,依依不舍,相約來年歲時吉日,或可互相探望。
那邊廂,劉邦早早便率張良、陳平、樊哙等衆臣,遠遠迎出漢王城,恭迎于道旁。
其時漢軍皆知議和已成,都登城觀看。
見劉太公等步下石階,三軍喜不自禁,皆歡呼“萬歲”,聲徹天地間。
劉太公一行,蹒跚穿過兩軍之間窄窄的一片曠地,來至漢王城下。
劉邦見太公瘦弱伛偻,蒼髯蓬亂,禁不住淚下,忙伏地賠罪。
起身又拜見發妻呂雉,恍如已别半世,凄然道:“以為不複得見矣!” 迎入太公一行後,劉邦整好衣冠,遙向鴻溝之東拜了三拜。
又吩咐少府官吏,備好三牲醴酒若幹,送往楚營以示謝意。
當夜,兩營篝火熊熊,喧聲震天,有軍士索性将戟杆折斷,抛入火中作薪柴。
衆軍以為從此可釋幹戈,回鄉躬耕去了,便都奔走稱賀。
漢營大帳内,更是喜氣盈門。
劉邦擺下盛宴,邀文武重臣齊聚一堂,為劉太公、呂後接風。
席間,劉邦端立中央,拱手對衆人道:“今日楚漢議和,侯公功在千秋,将封為‘平國君’,食邑千戶,世代享有榮華。
”說罷,便拿眼掃視衆人,要尋那侯公在何處。
哪知這半日熙來攘往,誰也未曾留意,滿堂文武齊集,獨不見侯公的蹤影! 劉邦大驚,忙吩咐中涓往各營裡去找,又遣随何往楚營去探問,都一無結果。
衆人不由詫異,議論紛紛。
劉邦閉目半晌,良久才睜開眼,将衣袖一揮:“侯公志存高遠,就此隐去了,且随他去吧。
然‘平國君’此爵,漢家将代代虛懸,以示寡人之恩。
” 越日,有巡哨來報:楚軍十萬人馬,均已拔營向東南而去,楚寨已成空城一座。
劉邦聞報,不勝感慨,遂帶了夏侯嬰、周勃,前往楚寨空壘裡查看。
上下看了一回,見楚營雖空,卻毫無狼藉之象,就連遺棄的箭矢,亦堆放得整整齊齊,劉邦就忍不住啧啧贊歎。
轉入後營中,卻見一老卒尚未走,正在收拾廚竈。
劉邦便上前問:“老丈,何故滞留于此?” 那老卒霜發滿頭,一面彎腰撿拾木柴,一面便答:“家中數子,年前皆戰死,婆姨亦染病身亡,我孤老一個,回鄉又有何益?不若在此留下,尋些營生做,度個殘生罷了。
” 劉邦望望遍野蕭瑟之意,歎了一聲,吩咐夏侯嬰道:“将此老者收入中涓吧,日後帶回關中去,好好安頓。
” 次日,劉邦派遣車騎數百,威儀赫赫,護送太公及呂後等眷屬入關。
那呂雉從一市井家婦,翻身為正宮夫人,位列至尊,舉止言談總不免惴惴,看着夫婿與諸臣的眼色行事。
雖聞聽劉邦又納了戚姬、薄姬與窦姬為妃,卻連這一大串姓氏都記不住,哪還有心思計較?隻忍住了指雞罵狗的本性,佯裝不在意而已。
繼而,劉邦便與周勃、夏侯嬰籌劃拔營回關中事宜,正要議妥,忽有張良、陳平上門求見。
隻見張良扯住陳平闖進帳來,劈面便問:“大王,今漢家半有天下,諸侯皆歸附,楚則兵疲食盡,正是滅楚之時也,何不趁機進兵,取而代之?” 陳平亦大聲道:“我軍包抄之勢已成,廣武以西,萬夫莫逾;淮水南北,有韓信、彭越、英布枕戈以待,楚已成強弩之末。
今日項王東歸,亦不敢直行,欲繞東南而歸彭城,終不免為困獸。
大王為何偏于此時退兵?今若失此良機,勒兵不追,便正是所謂‘養虎自遺患’也。
” 二人詞語激切,不容商議,劉邦不禁怔住,捋須沉吟半晌,才道:“兩位言之有理,此時罷兵,不單天下半數歸楚,就連沛縣也仍陷于楚地,寡人豈不是隻做了個西戎王?” 陳平又道:“項王若東歸,數年生聚,便可複振,屆時大王欲安居關中,可得乎?那齊梁燕趙,又焉知彼等可世代不渝、一心向漢乎?項王若卷土重來,何人可再為大王月下追韓信?” 此一語,刺痛了劉邦,當下便不禁失神,默默無語,将一塊虎符反複把玩,忽然精神就一振,斂容道:“諸君所言,是為至理。
然鴻溝之約,一日便廢,我将何以取信于天下?” 張良道:“楚漢之争,皆起于項王背約,今日之事,便是他咎由自取。
” 陳平也道:“沛縣舊部跟從大王,數年不得東歸,今又聞永世不得東歸,則作何想?” 劉邦悚然一驚,望了望周勃、夏侯嬰,慨然道:“子房、陳平兄所請,實獲我心!寡人決意就此變計,明日便東進,要與衆兄弟衣錦還鄉。
” 張良望望陳平,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次日晨起,松弛多日的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