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甚壯,行止有序。
滿營所插旗幟,一夜間全部易為紫色,望之如煙霞蔽野。
原來,漢之前軍,在此一夜之間,全都換成了韓信軍,故而鮮衣怒馬,不似先前廣武本部軍那般疲弱了。
當晚,時近子夜,鐘離眜來至項王大帳,見帳外唯桓楚一人侍立,項羽在帳内獨對孤燈,正自發愁。
待鐘離眜坐下,項羽便道:“西楚霸業,唯餘一脈,将軍可為寡人分憂乎?”
鐘離眜慨然答道:“大王請勿慮。
今江東尚在,淮南或亦有數城未降,事有可為,隻待時日。
大王若有差遣,末将可為大王赴死。
”
“将軍所言不謬,十萬老營兵馬,現已無路可退,唯有取道淮南,奔入江東。
然韓信、彭越已蹑蹤而來,我軍食盡,不可力戰。
将軍可否率三萬人,于固陵拒敵?我率七萬人馬退往江東,以圖恢複?”
“如此甚好!臣願死守固陵,以報國恩。
”
項羽搖搖頭,凄然道:“寡人之意,非指驅使将軍赴死,隻須阻敵三日,我便可跳脫而去,固陵不過是作幾日‘拒馬’而已。
之後,将軍可便宜行事。
唉,諸事不利,寡人也是無計可施,待軍至江東,得了補給,誓要回軍雪恥。
”
鐘離眜聞項王話中竟有哀音,不禁淚流,叩首道:“大王,臣即是赴死,亦無不可。
”
兩人遂于燈下,将部伍分派停當。
看看子時尚未過,項羽便傳下令去,除三萬人留守之外,其餘部伍,即行開拔。
楚軍一向訓練有素,聞此急令,并無一絲慌亂,不多時便都披挂整齊,開了東門,銜枚疾走。
夜半寒氣逼人,有細雪飄飄落下。
大軍如蜿蜒遊龍,無聲無息地向東奔去了。
虞姬、項伯等一行,此時亦騎馬緊随項羽之後。
虞姬便問:“大軍夜行,将奔向何方?”
項羽回首道:“無須多問,趕路就是。
寡人隻須一息尚存,便不教那鄙夫猖狂。
”
項伯回望一眼來路,歎道:“天意如此,問又何益?”
虞姬眼圈便是一紅,又險些掉淚:“我隻想回家!”
項羽忽然就暴怒起來,叱道:“多事!軍中休得多言。
”
天明之後,漢軍探馬看見雪地蹤迹,才知楚軍趁夜已遁走大半,便急報韓信。
韓信聞報大驚,立即點起先鋒兵馬,直撲固陵而來,到得城下,便架起雲梯猛攻。
此時漢軍的先鋒将,系中尉靳強、郎騎将丁義,還有一個投漢不久的原楚令尹靈常。
靈常其人,勇猛無倫,親率士卒冒矢登城。
守固陵城的三萬楚軍,勢孤糧乏,知是陷于死地,皆無戰心。
漢軍攻了半日,固陵便告陷落。
鐘離眜見勢不妙,率殘部開門逃出,向南撤入了陳縣。
韓信素知楚老營士卒善戰,為項王之唯一倚賴,故而早就有令:務要斬盡殺絕,無須生俘!漢軍士卒争功心切,滿城盡在搜殺。
那楚軍殘餘無路可逃,唯有力戰而死,橫屍闾巷,其狀甚悲。
漢軍進占固陵後,馬不停蹄,即向南追去,在陳縣郊外擺開陣勢搦戰。
鐘離眜遁入陳縣之後,與縣公利幾的人馬會合,聲勢複振,便決意迎戰。
全軍稍作喘息,又開門出城,再與漢軍激戰。
豈料那叛将靈常,以往在楚營雖未露頭角,此時卻煥發神勇,揮軍大進,一鼓便将楚軍擊潰。
縣公利幾被漢軍團團圍住,眼見再無生路,隻得抛下長戟,下馬求降。
鐘離眜無力回天,由幾個親兵死死護住,突圍而去,向東追趕項王去了。
漢軍殺得性起,刀起斧落,血濺四野。
那陳縣郊外,雪野裡便平添了一片片殷紅。
阻敵的三萬老營楚軍,就此全部身首異處,化為孤魂萬縷。
至此,楚在兩淮,唯有零星小邑勉強自保,便再無一座大城了。
項羽所率的七萬楚軍,已成千裡之内的一支孤軍,隻是軍伍上下皆不知此情罷了。
項羽率軍疾奔了三四日,一路所收攏的殘兵,逐日增多。
聽殘兵們講述,幾令人絕望。
兩淮失陷之地,數不勝數,究竟尚有幾城仍在固守,竟是難以猜度了。
時序已入十二月,滿眼天荒地老,士卒皆是饑寒難耐。
項羽在馬上四顧,心情益發暗淡起來。
第五日晨起,前面又有大股楚地潰兵,項羽迎住相問,才知周殷竟然也叛楚了,九江郡全境盡失。
項羽聞報大驚,急令全軍暫停。
正遲疑間,忽聞身後金鼓大作,數十萬漢軍已漫山遍野追蹤而來。
楚軍連日奔得力竭,此時哪還有力氣迎戰?項羽見前面不遠處有一城邑,便揮軍搶入城中,再作打算。
入城後,詢問城内百姓,方知此邑名曰垓下,距淮水尚有百裡。
“垓”,本為高崗絕壁之意也,用來作此地之名,倒是奇了——邑城左近,全為平原,連一座小山丘也沒有。
唯此城高有三丈許,如山陵聳峙,望之俨然。
此城殘迹,後經兩千年風雨沖刷,至今猶在。
殘垣仍有六尺之高,宛若河堤,多年已成農家菜地矣。
項羽見此邑雖小,卻是牆高塹深,易守難攻,才略略放下心來,遂命士卒加固城池,并在城外修築營壘以屯兵,不得松懈。
入城後,各營檢點兵馬,算上一路收攏的散兵,竟又有了十萬餘人。
剛安歇不過半日,漢軍便追蹤而至,将垓下遠遠圍住,卻并不來攻。
漢軍後隊中,劉邦聞聽前面圍住了項王,大笑了三聲:“霸王,霸王,你也有今日?”便急遣軍使赴彭越、劉賈處,嚴令兩軍速來垓下會戰。
楚軍在垓下撐了兩日,見漢軍竟是一日日多起來,衆将心下便都着慌。
查點垓下城中,存糧并不多,十萬人擁進蕞爾小城,如何能熬得過十天半月?衆将商議了一番,便約齊來向項王請戰,皆曰:與其被困死,不如拼死一戰。
若能逞勇擊敗韓信,漢軍必聞風喪膽,潰散而去,全軍便有了一條生路。
項羽聽了不語,隻帶了桓楚,在城内走了一遍,見衆軍雖然饑疲,但士氣尚可用,便傳令下去:“明日朝食過後,與漢軍決戰。
”
衆楚卒知大戰在即,唯願一戰而破韓信,從此定鼎天下,因而都歡呼起來。
回到大帳,項羽将各營将佐喚來,凜然道:“天下分封,四年而已,劉邦老賊卻兩犯我境,背信棄義若此,卻哄得天下皆稱他‘仁義’。
世間僞善,大率如此。
今楚地山河淪陷,人民流離,奇恥大辱,唯我楚人可知可感。
所幸江東尚有完璧,明日與韓信戰,若勝,我将潰圍而去,據江東以圖恢複。
寡人召諸君來,即是告知爾等:明日之戰,若不以血肉搏之,則楚之九百年國祚,便是一朝覆亡,永無再生!”
衆将聽了,皆是熱血贲張,紛紛請命為先鋒。
項羽便教衆将速回本營,檢點軍械,安撫士卒。
明日黎明即起,全軍披挂上陣。
次日晨,雲開日出,清寒逼人。
楚軍打開營壘北門,隊列源源而出,排開陣勢。
雖經多日奔波,疲憊不堪,士卒卻已知後退無路,皆願作困獸之鬥,故士氣依然高昂。
對面漢軍望見,各營也大開寨門,霎時便有漫山遍野之兵擁出,也依兵法從容布陣。
兩陣對圓時,項羽跨上坐騎烏骓馬,在陣前馳驅了一回,看清漢軍的前軍大纛,乃是鬥大的一個“韓”字,便笑道:“終可與豎子對陣了!”看罷,便返回陣中大纛下立定。
垓下之野,一馬平川,項羽遠望韓信軍不過僅有十萬餘衆,便對鐘離眜笑道:“如此烏合之衆,徒然送死。
鐘離将軍,且率前軍沖陣去吧,寡人隻看你如何一鼓而下。
”說罷,便親擂戰鼓,下令全軍沖陣。
楚軍聞令,都齊聲呼喝,又似恢複了往日神勇,争先恐後,湧浪般地沖向漢陣。
漢軍那一邊,韓信也親執鼓桴,擂響迎戰之鼓。
漢軍即全軍而動,一片殺聲震耳,亦是排山倒海般相向而來。
百裡平川,霎時便是刀戟铿锵,血肉橫飛。
隻見鐘離眜挺立戰車之上,揮動長戟,左沖右突,怒喝聲聲,望之宛如天神。
楚軍最擅沖陣之數萬勁卒,尾随其車後,淩厲無前。
韓信軍中,灌嬰麾下前鋒将靳強、丁義、靈常等人,亦是督軍死戰,前仆後繼,務要生擒鐘離眜。
兩軍厮殺多時,楚勁卒之沖陣功夫便顯現出來,一浪疊加一浪,漸漸沖亂了漢軍陣腳。
韓信望見,知楚軍厲害,忙鳴金退兵,命全軍且戰且退。
項羽見楚軍得勢,大喝一聲,率全軍大進,急追那搖搖晃晃的韓信大纛。
不料,剛追至半途,忽聞兩側金鼓齊鳴,韓信麾下兩位将軍,孔聚在左,陳賀在右,各領十萬軍埋伏于途,此時如天降神兵,從兩面殺出。
孔聚、陳賀二人,自從遣至韓信帳下之後,經大小數十餘戰,早已曆練出來,兵馬娴熟,都加了将軍之銜。
此時奉韓信之命,率部伏擊,竟也有一番氣勢。
楚軍方曆激戰,本以為大功告成,猛然遭遇伏擊,都猝不及防。
正惶然間,又見韓信已退之軍,亦返身殺來,漢軍于須臾之間,便呈三面包抄之勢。
項羽這才親嘗韓信用兵的厲害,心中暗叫不好,遂大呼:“楚之存亡,在此一戰。
進則生,退則死!”遂命禦者繼續驅車前沖,衆楚兵緊緊跟随,隻不要命地一路砍殺過去。
然漢軍人數之衆,鋪天蓋地,似窮盡了天下丁壯,一波退去,一波又來。
項羽立于車上,親冒鋒镝,身上已有數處被創,卻毫無疲态,隻一聲聲怒喝:“殺韓信!”那楚軍個個心懷國破家亡之仇,聞得項王喝聲,都仿佛有神勇貫注百骸,齊聲附和“殺韓信”,聲聲如潮,直殺得紅了眼一般。
對面漢陣中,韓信立于大纛下,耳聞遠處排山倒海的“殺韓信”之聲,不由面色發白,從腰間掣出漢王劍來,強自鎮定。
身邊諸将也都拔劍在手,不由自主向韓信靠攏。
卻見韓信定了定神,将劍锷拂拭一遍,輕輕一笑,叱諸将道:“兒郎們尚不怕,你等怕甚麼?”
那漢軍陣中,士卒征戰連年,早思息戰歸鄉,皆痛恨項王恃武攪亂天下,此刻無不想殺盡楚軍,早得天下太平,因此毫無懼意。
如此,兩強相遇,個個都逞勇鬥狠,雪後之平川上,便是一片血海,斷戟折旗,觸目可見。
楚軍那雷鳴般的“殺韓信”之吼,在十裡方圓沖天而起,響徹平野。
劉邦率後軍在遠處觀戰,也是看得心驚。
其身旁,周勃、陳武按劍肅立,唯恐有失。
見韓信軍仍不能獲勝,劉邦便焦躁道:“如此豪賭,仍不能赢,莫非天意乎?”
周勃怒視遠處楚軍旗幟,隻是不語。
陳武卻道:“主公,臣自薛城從軍,倒沒見咱漢家勝過幾陣,然項王卻是一天天地敗了。
”
劉邦若有所悟:“也是!然如此之賭,再無二次。
我劉某,是再也不想重回芒砀了。
”言畢,即催動本部直屬十萬軍,齊頭并進。
軍令一下,十萬漢軍便搖旗呐喊,如鴉群般騰起,遮天蔽日,一派鼓噪而來。
韓信聞聽後方有喊殺聲,知是劉邦軍至,便命衆軍稍稍閃開。
劉邦所部,乃是原駐廣武的老營人馬,一向對楚軍恨之入骨,此時挺戟殺進,勢如狂潮。
項羽協同季布、虞子期,在陣中會合了鐘離眜,正殺得力疲,忽見又有後援漢軍鼓噪而來。
項羽神色便一變,不由驚道:“漢軍有十面埋伏乎?”呆望片刻,見漢王大纛下,漢軍浩漫無際,知事不可為,若再遲疑片時,全軍必将陷于陣中,隻得停下戎車,仰天大吼道:“萬年之恥,萬年之恥啊!”
衆軍聞項王怒吼,以為又要沖陣,正待進擊,卻聞得一陣陣鳴金,原是項王下令退兵了。
然兩軍厮殺,已然混作一處,哪裡還撤得下去?項羽怒喝連連,率諸将及親兵奮力沖殺,一杆長槊舞起,渾如閃電,觸之即亡。
漢軍見之,紛紛閃避,這才殺出一條血路來。
鐘離眜忙招呼後隊殘部,邊戰邊走,退入垓下壁壘,閉門堅守。
漢軍見項王居然也遁走了,都山呼萬歲,将那曠野上逃遁不及的楚軍圍住,盡情砍殺。
已退入壁壘之楚軍,耳聞同袍凄厲的呼救聲,也隻能徒喚奈何。
項羽生平所戰,唯此一敗,此刻亦不免有驚魂之感。
立于壁壘上怅望良久,聞殺伐聲漸息,才下令檢點殘部。
鐘離眜檢點了一遍,報稱尚有兩萬餘人。
項羽聞之,隻凄楚一歎,便回大帳去了。
金鼓平息後,垓下城頭,可望見平川上屍橫遍野,斷戟橫陳。
無數的漢軍密如蜂蟻,還在源源不斷擁來,堪堪已有六十萬之衆了。
看旗幟,是彭越軍與英布軍、劉賈軍也趕到了,将垓下一層層圍住。
此役,可謂空前慘烈,天地也為之變色。
兩軍均死傷累累,漢軍共折損十萬餘,楚軍亦有八萬被斬殺。
項羽向來不懼戰,此時竟也臉色慘白。
回到帳中,未及卸甲,便喊來桓楚,命速遣數名精幹斥候,換裝潛出城去,分赴淮南、江東求援。
此後十數天裡,楚軍隻是閉門不出,等候援軍。
漢軍雖衆,但也被殺得怕了,唯有依仗勢衆,遠遠地圍住,隻待楚軍糧絕。
堪堪時已至臘月中,天又降雪,大地一派灰蒙。
楚軍自廣武撤下,至今尚未置備冬裝,個個都怯衣單,瑟縮在一起烤火。
城内存糧,快要食盡,援兵卻是音訊皆無。
項羽哪裡知道,兩淮之地早已盡失,江東路遠,漢軍已将通道阻隔,郡縣如何調得援軍趕到?
這日,項羽巡視城上,見士兵饑寒,幾無執戟之力,不由心生憐憫,下令殺戰馬以充饑。
馬軍的兩千匹戰馬,一夜間殺之大半,衆軍好歹飽食一頓,可以再熬得幾日。
時至夜半,楚軍正難耐之際,忽聞遠處漢營中,有陣陣楚歌随風飄來,聲似哀鴻,如泣如訴。
立時便有一股鄉愁,穿透了夜之寒霧。
衆軍為之一驚,三三兩兩,都登上壁壘去傾聽。
漢營中傳出楚歌,自此便成千古懸念。
其實,漢軍中楚人衆多,實不為奇,此事自有其故。
韓信軍中,本就有自淮南收編的楚軍若幹;英布軍此次前來,更半是周殷屬下的九江兵。
這些楚地軍卒思鄉,唱起楚歌,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楚歌本就凄涼,間以箫聲嗚咽,更是撩動人肺腑。
城内衆楚軍思及家鄉妻子,都情不能禁,潸然淚下。
當下便有數百軍卒發一聲喊,跳下壁壘,倒曳戟戈,投奔漢營去了。
将佐們上下攔阻,見喝止不住,也都紛紛逃亡了。
一個時辰之間,楚卒大半皆已散去,連那鐘離眜、季布、項伯,也都更衣逃走,不知所終。
唯桓楚領四千餘江東子弟兵,不肯降漢,仍堅守營壘不散。
項羽于中夜被雜沓聲驚醒,聞漢營傳來楚歌,四面皆和,若鬼神之泣,不禁大驚:“漢皆已得楚地乎?是何故楚人之多也!”
虞姬也醒來,披衣坐起,掌了燈,側耳傾聽。
聞其辭雲:
白發倚門兮,望穿秋水;
稚子憶念兮,淚斷肝腸。
胡馬嘶風兮,尚知戀土;
人生客久兮,甯忘故鄉……
虞姬未等聽完一阕,便是默默垂淚。
項羽披上大氅,出帳去看,掀開帳門,卻見素所鐘愛的烏骓馬,系于馬樁之上,正煩躁不安,似欲揚鬣奮蹄。
項羽走近愛駒,以掌撫其背,令其安靜下來。
遂歎了一聲,回到帳中,喚衛卒拿酒來。
正在此時,虞子期、桓楚、項莊三人,跌跌撞撞奔進來,欲禀報項伯、鐘離眛等重臣逃跑事。
項羽見他們神色,已知是何事,忙擺手制止,隻道:“長夜難挨,我等不談戰事。
來,飲酒!”
三人惶然坐下,士卒為各人斟滿酒。
項羽又對士卒道:“爾等也斟滿,與寡人同飲。
”
幾名兵卒也斟了酒,但不敢就座,項羽便喝道:“坐!”
衆人遂就座飲酒,一席啞然。
項羽也無語,一口氣飲了數觥,忽而興起,口占一詩,慷慨悲歌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嗓音本就沉雄,于此間蒼涼歌吟,更是撼人心魄。
歌吟回環間,項羽以掌擊案作拍,将此曲連歌數阕。
虞姬似小鳥依人,輕聲和之,其調凄婉無比。
唱畢,項羽凝然不動,唯見頰上有兩行淚下。
衆人都聽得心中不忍,早棄了酒爵,拜伏于地悲泣,莫敢仰視。
燭火搖曳中,帳内歌聲似久久繞梁,凝于斯時,似萬古不散……
沉寂良久,虞子期忽然躍起,急道:“大王,今江東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