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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1:楚漢争鋒 第十章 垓下悲歌萬古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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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尚有四千未散,可随你拼死殺出。

    今夜不走,更待何時?” 項羽一雙重瞳子炯然有光,環顧諸人,隻是不語。

     桓楚歎道:“馬匹已殺了大半,無馬,如何能走得脫?” 虞子期則道:“馬匹尚有八百未殺,可選八百死士随行。

    ” 項莊則拔劍道:“生年二十,即便在今日交待了,亦無大憾。

    兄長,勿再遲疑了!” 項羽望望虞姬,仍是未語。

     虞姬便起身,拭淚道:“妾身一女流耳,不擅技擊,亦不願拖累大王。

    大王自去,妾可隐于民間,無須牽挂。

    ” 項羽遲疑道:“民間如何住得?” 虞姬凜然道:“妾本闾巷中人,如何不能回歸?隻當是夢一場罷了!” 項羽這才對虞子期、桓楚道:“項莊可随寡人潰圍,你二人呢?” 虞子期道:“弟在此阻滞漢軍,兄長且放心去。

    若大王潰圍而出,何患楚不重振?” 桓楚也拱手道:“臣自舉義起,即跟從項梁君,生死皆南冠之人也,大王請勿慮。

    ” 項羽這才首肯,命項莊去點起八百名壯士。

    而後,密囑虞子期、桓楚道:“寡人走後兩日,便教兒郎們都散了吧。

    ” 兩人聞之,都極驚駭,虞子期脫口道:“那如何使得?” 項羽搖搖頭道:“兒郎們空忙三年,能活且活吧!”随後,便取出甲胄披挂,不再言語。

     說話間,虞姬尋出了一襲猩紅戰袍,為項羽披上,細心幫他系好甲胄,理好項羽蓬亂的虬髯,一時又忍不住淚下。

     項羽正待出去,忽又回望虞姬,囑道:“民間清苦,不比以往,須多保重!”言畢,便頭也不回邁出帳去。

     虞姬不覺失神喊道:“夫君……”随即,便是泣不成聲。

     寂靜寒夜,壁壘西門靜悄悄打開,項羽、項莊率八百騎士魚貫出營,向南而逃。

    垓下之南為窪地,漢軍營壘不密。

    項羽看準燈火稀疏處,疾馳而出,竟然未驚動漢軍。

     虞姬、虞子期、桓楚三人立于壁上,目送隊伍遠去。

    項羽走後,壁壘門複又緊閉。

    虞子期掉頭對虞姬道:“你勿再悲戚!速回帳中,換了民女衣裳,随我二人出營,潛往民間。

    ” 虞姬似已麻木,喃喃道:“今日無家了,走又何益?” 虞子期便頓足道:“不走,想死于亂軍之中嗎?” 虞姬聞言一怔,便不再猶疑,轉身回了大帳。

     稍後,虞子期、桓楚也換了便裝,來到大帳,見虞姬已換了農家婦衣裙,正自發呆。

     虞子期解下佩劍,遞給虞姬:“帶上防身,這便走吧。

    ” 此時,有親兵數名,也都一身短打扮,牽了馬匹來到帳前。

    虞姬知逃亡在即,忽有萬般不舍,将那平日習用的幾案撫了一撫,又望南拜了兩拜,道了一聲:“夫君,你走好!” 虞子期便催道:“天将黎明,再不走便遲了!” 說時遲那時快,虞姬猛地抽出劍來,叫了一聲:“夫君,妾先走了!”便毅然舉劍,刎頸自盡。

    頃刻間,隻見劍墜席上,落紅滿地…… 虞子期大驚,沖上前去,抱起虞姬。

    隻見她頸上血流如注,面容漸漸蒼白,宛若熟睡。

     桓楚一時也慌了,喊了聲:“虞美人……”便僵住了。

     虞子期悲不自勝,涕泣良久,方對桓楚道:“你且在帳外稍候,我為舍妹稍事整理,好好葬了再走。

    ” 桓楚在外候了片時,忽聞帳内一聲大喊:“桓楚将軍,拜托了!”桓楚心知不好,便一步搶進帳去,見虞子期竟也自刎而死! 衆親兵聞聲趕來,頓時都怔住。

    桓楚忍住淚,跪于虞氏兄妹屍身前,拜了三拜。

    起身對衆人道:“爾等将虞将軍兄妹好好葬了,便可自去,我不走了。

    ” 次日晨,垓下壁壘中,又有零星楚卒投奔漢營,稱項王昨夜已率八百騎士遁走。

    劉邦聞報,不敢大意,急命灌嬰率五千馬軍,循蹤追擊。

    又特頒谕令:“得項王首級者,賜千金,封萬戶侯。

    ” 垓下城内,尚餘三千江東子弟兵,誓不肯降。

    韓信見狀,便發兵來攻,其勢淩厲,志在必得。

    待号角響過,但見無數漢軍,在城上攀附如蟻,前仆後繼。

    三千殘卒固守在城頭,同仇敵忾,皆戰至最後,力竭而死。

    衆戰殁者中,亦有桓楚在内。

     卻說項羽親率八百騎,疾馳三日,晝夜不舍,亦是驚險疊見。

    一路遭漢軍攔截,戰死者、失散者不計其數。

     半途中,項莊身陷重圍,眼見得難以突出,遂持劍大呼:“鴻門宴舞劍者在此,劉邦老賊何在!”話音剛落,即有無數漢軍擁上來,呼喝連聲,劍戟亂刺。

    瞬息間,便再也不聞那項莊聲息了。

     項羽身上亦有新創數處,猩紅戰袍已有斑斑暗色血迹,他擡眼看了看項莊戰殁處,眼中似有血冒出,旋即一聲大吼,連殺數名漢兵,潰圍而去。

    待奔至淮水邊,再檢點随行騎士,僅有百餘人而已。

    一行人不敢停留,便覓了船隻,急渡淮水南下。

     當晚,項王與衆騎蜷曲在草叢中露宿。

    次日晨,又策馬疾馳,無多時,便來至陰陵地面。

    不巧,前面忽然失路,因天陰不見日頭之故,衆人皆不能辨别方向。

    正惶然間,忽聞身後追兵喧嘩,已是漸漸迫近了。

     間不容發之際,項羽忽見前頭有一老農,肩背糞箕,正蹒跚而行,便打馬上前,拱手問道:“請問老丈,我等欲往江東,有何路可通?” 那老者掀起鬥笠,項羽便覺面熟,卻也想不起曾于何處見過。

     老農須發皆白,面容清癯,飄然有隐士風。

    他凝視項羽片刻,微微一笑:“楚人,如何在楚地失路?” 項羽赧然拱手道:“追兵甚急,萬望指教。

    ” 那老者便一指:“左!” 項羽匆匆謝過,便率部向左奔去。

     及至項羽一隊人馬跑遠,那老者才笑笑自語:“故人,可還記得彭城夜行乎?聖人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

    ’老夫生将滿百,哪見有甚麼鳳鳥?唯見大盜不止!爾等不悟,便往左去吧,去吧……” 項羽算定,此去若踏上東行之路,便可将追兵遠遠甩開。

    豈料在葦叢中馳驅了半個時辰,前面哪裡還有路?唯有萬頃葦蕩,白芒如濤,分明是淮水所積的一個大澤。

    一行坐騎皆陷于泥中,前行不得。

     項羽方知受騙,怒罵不止,隻得返回,再尋那白首農夫,哪裡還能覓得蹤影?項羽勒馬,恨恨良久,疑惑道:“老兒何往,莫非異人乎?當今之異人,何其多也,究竟意欲何為?” 待士卒尋得漁夫探問,方知此澤名曰高塘,方圓有百裡之闊。

    剛才迷路之處,名曰爐橋,須沿澤畔向右繞行而過,方可直赴江東。

     項羽這一行人,在澤畔曲折回環,好不容易找到東歸之路,卻是誤了行程。

    雖晝夜兼程,仍難擺脫漢軍。

    才得脫險兩三日後,身後忽又有漢馬軍呼嘯包抄而來,一陣截殺,百餘楚騎立陷重圍,折損甚重。

    項羽挺起長槊,且戰且走,方得脫身。

    又狂奔至下午,來至東城地面,檢點身邊,唯餘二十八騎矣。

     回首望望,身後漢家馬軍仍有數千,窮追不舍,堪堪已經逼近。

     項羽心知此番脫不得身了,便勒住馬,對衆騎士道:“我自起兵至今,已有八年。

    身經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曾敗過一回,遂霸有天下。

    然終卻受困于此,此乃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今吾意決死,願為諸君快意一戰。

    定要三勝,斬将,奪旗,然後死。

    欲使諸君知我非用兵之罪,乃天亡我也!” 二十八騎中,無一人有懼色,皆攘臂道:“願從大王之命。

    ” 項羽乃引兵馳上一小山,命衆騎環繞四面,駐馬向外而立。

    漢軍随即趕來,将小山圍住數重。

     兩軍僵持,雖懸殊不等,漢軍将士心仍惴惴。

    皆緊握刀矛,屏息逼視項王,四周唯聞戰馬喘息之聲。

     項羽手持長劍,對身邊一騎士道:“看我為公取一将之首級!”遂下令,教七人為一隊,分為四隊,向四面沖下,往山之東面三處地方會集。

     衆騎士皆然諾。

    項羽于是大呼,縱馬飛馳而下,衆騎士俱催馬四出。

    漢軍見了,紛紛避讓。

    項羽看準一甲胄鮮明者,馳突而至跟前,手起劍落,将一漢将斬殺。

     漢軍平素畏項王如虎,聞其将至,即望風而逃。

    今日見其勢窮,遂将連年征戰之苦,遷怒于項王,唯恨其不速死。

    數千騎士,都将生死置之度外,隻遠遠近近呼喝:“捉項王!” 郎中騎楊喜,素來膽量過人,此時便發狠,緊追項羽不舍。

     不料,項羽突然回頭,怒喝一聲。

    楊喜猝不及防,人馬俱驚,兜鍪當場掉落,轉頭跑出數裡,方才收住缰繩。

     項羽冷笑一聲:“項王豈是好捉的!”便與二十八騎分頭殺出,如約在三處會集。

    漢軍不知項羽在哪一處,便也分為三隊,将那衆楚騎重新圍住。

     僵持片刻,項羽須發皆張,一手持槊,一手持劍,又一聲猛喝,率衆軍從三處策馬馳出。

     馬蹄雜沓中,項羽直奔漢軍一都尉跟前,一槊刺穿三層胸甲,當場緻其斃命。

    而後一路呼喝,劍槊齊下,又斬殺數十百人。

    漢軍似見蚩尤再世,皆心膽俱裂,再不敢呼“捉項王”了,瞬間便潰散而逃。

    待漢軍遁遠,項羽勒住馬,聚攏騎士檢點,唯折損兩人而已。

     自山上而下,項羽一連九戰,所戰皆捷,終得順利潰圍。

    故而後世稱此山為“九頭山”,亦号“四潰山”,此山尚未完全湮滅,至今仍有殘迹在。

     當是時,項羽在山下勒馬四顧,重瞳閃射異彩,如有神魔附身,笑問衆人:“如何?” 所餘二十六騎皆感振奮:“如大王所言!” 項羽以衣裾緩緩拭淨劍鋒,便是一聲:“走!”遂率衆人向東馳去。

     一路見處處兵燹,慘不忍睹。

    草莽之中,兔起鹘落,皆是國破家亡景象。

    好在身後追兵尚遠,唯有長天流風,傳送鴉噪聲聲,分外凄涼。

     馳驅不過片時,便來至烏江浦。

    此處為長江一渡口,長江水道在此呈南北走向,故對岸古稱江東。

    秦漢時,此處江流靠近烏江浦這一邊,夾雜淤泥甚多,水呈黑色,因此得名“烏江”。

     從此地渡江,即是江東的吳郡。

    一線生機在前,衆人頓感釋然,便稍作喘息。

    項羽急欲尋船渡江,手搭涼棚四望,見十裡水畔,因戰禍之故,竟然難覓一人。

     須臾間,遠處又聞人馬雜沓,遍地皆有“捉項王”之聲。

    漢軍追兵,堪堪又已逼近。

    項羽正焦急間,忽見葦蕩中悠悠劃出一小舟,舟上操槳者乃一老翁,一襲蓑衣,滿身風霜,眉宇間有骨鲠之氣。

    見項羽正在徘徊,便拱手道:“可是項王?請速上船。

    ” 項羽甚覺奇怪,便問:“公何人也?” “臣乃烏江亭長,在此專候大王渡江。

    沿岸百裡,十室九空,唯小臣有一船。

    漢軍若追至,無此船亦不能渡江。

    ” 項羽見此舟甚小,僅容得一人一騎;所率二十六騎,如何能一趟趟渡過? 亭長見項羽猶疑,便急勸道:“江東雖小,地方千裡,有衆數十萬人,足以稱王也,願大王急渡!” 項羽仍未下馬,眺望大江片刻,勒轉馬頭,對衆騎士笑道:“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我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我一人生還,縱是江東父老憐我,擁我為王,我又有何面目見之?縱然父老不言,我能無愧于心乎?” 言畢,便跳下馬來,将那匹烏骓馬引至江邊,對亭長道,“我知公乃仁厚長者,我騎此馬五年,所向無敵,曾一日千裡。

    今不忍殺之,以之賜公吧。

    ”說罷,便深深一拜。

     那亭長接過馬缰,一臉錯愕:“漢兵将至,大王欲何往?” 項羽仰天笑道:“公且渡。

    吾意已決,此生唯付一死,或可留名千古,仍是強于無數食祿鄙夫!” 亭長知其意決,不禁老淚縱橫,朝着項羽長揖道:“大王,楚人作别了!”遂放舟而去。

     此刻彤雲密布,蘆荻蕭蕭,千裡江流有訴不盡的悲苦。

    項羽不忍再張望江東,便轉過身,令從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與敵接戰。

    衆人知最後關頭已到,便紛紛棄了長戟,掣出短劍、手戟,躍躍欲試。

     一行人走出葦叢,便見白楊林外有漢軍漫野而來,皆執戟狂呼“捉項王”。

    項羽更無多言,即率二十六人沖出白楊林,殺入重圍。

    霎時間,兵刃相格,呼喝聲此伏彼起。

     漢軍見項王已陷末路,為懸賞所激,都争相向前,刀矛如葦,逼住項羽。

    那項羽,大叫一聲:“楚人豈可殺絕乎!”便拼盡全力,左右格鬥,手刃漢軍數百人,身上亦被創十餘處。

    所披戰袍,褴褛如麻,已看不出本色來了。

     激戰有時,衆騎士或死或被俘,唯餘項羽身旁兩三人。

    一騎士頹然坐下,哀鳴一聲:“大王,力竭了!” 項羽環顧之間,忽見漢軍前鋒中有呂馬童在,便注目道:“你豈非我故人嗎?” 呂馬童此時在漢軍為騎司馬,正是灌嬰屬下,聞聲急忙上前辨認。

    見果是項王,便朝前一指,告知身邊的中郎騎王翳[6]:“這便是項王!” 項羽怒目圓睜,重瞳子猶如蠟炬,高聲道:“不錯,你好眼力,正是你舊主無疑!隻記不得你有何戰功。

    我聞漢家以千金購我頭顱,封萬戶侯,我便成全了你吧!”說罷,便毅然舉劍,刎頸而亡。

     ——烏江之畔,但見血浸铠甲,如夕陽殘照之流光,漶漫而下,染紅了一片沃土。

     漢兵們一時驚住,靜默了片刻,随後便驟起一陣喧嚣,衆軍争相搶進。

    王翳大喝了一聲:“那是我的!”便當先沖入,手起劍落,斬下項羽頭顱。

    其餘漢騎一擁而上,争相踐踏,搶奪項羽遺體。

    刀光之中,互相砍殺而死者,竟有數十人。

     最終,由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都尉楊武各得一肢。

    後經驗明,五人皆封侯,食邑千餘戶,世代享受榮華。

    楊喜後人,更有累代為漢家重臣者。

     三日後,垓下城已破,戰聲沉寂。

    韓信正在中軍大帳中徘徊,忽有軍卒飛馬來報:“項王已死!系在烏江畔自盡。

    ” 韓信聞言,猛然怔住,不由自主伸手去拿那柄漢王劍,手指才剛一觸劍鋒,便倏地縮回,說不清心頭是狂喜還是悲涼。

     與此同時,垓下漢王帳中,劉邦也接到灌嬰的加急羽書,雙手顫顫地拆開來看,閱畢,卻是半晌瞠目而不能言。

    身旁張良、陳平看得奇怪,便都問:“大王,軍情如何?” 劉邦望望二人,将嘴張了一張,便把軍書向穹頂一抛,大笑道:“哈哈,萬世無憂矣!” 張良、陳平猜到緣由,雙雙擊掌,歡呼相慶。

    帳外周緤、徐厲等一幹親随侍衛聽見,也知是項王生死有了着落,都一擁而進,急切問劉邦:“項王可曾捉住?” 劉邦并不答話,隻整了整衣冠,端然袖手,步出帳去,久久仰望天穹,随後大呼了一聲:“他死了!”? [1].稽(qǐ)首,古代跪拜禮,跪下并拱手至地,頭亦至地。

    頓首,磕頭。

     [2].假王,非正式受命的代理諸侯。

     [3].北貉,春秋戰國時的古國名。

    在今吉林省東部一帶,與其時朝鮮半島上的“三韓”屬同一族。

     [4].斛(hú),古代量器名,亦為容量單位,漢代一斛為十鬥。

     [5].此時為公元前203年農曆十月,若以現代曆法計算,尚屬漢王四年。

    但按秦曆法,十月即為歲首,則為漢王五年歲首,故當今各著述所稱滅楚之戰起始年代,并不一緻。

     [6].王翳,亦作王翥。

    他的官職“中郎騎”比較特殊,學界有讨論。

    中郎與郎中,為兩個不同的系統,不相統屬,然職務類似,即負責宿衛宮禁,出則充車騎。

    中郎騎,即以中郎身份而出任騎郎,與灌嬰的馬軍統統都具有郎中身份的情況,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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