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上柱國陳嬰聞之,亦在江東率部降漢,聲言要過江來觐見漢王。
這位陳嬰,早年曾是義帝輔臣,在楚地聲望甚高。
他之降漢,震動甚廣,江東一帶立呈瓦解之勢。
劉邦在大營得知後,不由大喜,忙馳書灌嬰,囑他務必優待降臣。
又函告陳嬰暫不必朝見,且與灌嬰合兵,略定會稽、豫章兩地。
此後情勢,正如劉邦事前所料,一入正月,天下便大定。
楚之遺民,皆知霸王猶如始皇帝,腦門上寫了“暴虐”兩字,萬年也洗不幹淨。
一旦國亡,便永無複國之望,于是皆俯首稱臣,再無反心。
然于此間,仍有一南一北兩座城不服。
南邊的這一個,乃是臨江王的都城江陵(今湖北省荊州市),地處南楚。
自霸王分封至今,四年來,臨江王的王号已傳了兩代。
那老王共敖,原是戰國故楚之貴胄,秦末投了項梁義軍,成了楚懷王身邊的重臣,官至上柱國。
項羽西征鹹陽之時,共敖也曾相随,曾領兵一支擊破南郡(今湖北省荊州市一帶)。
後項王分封天下,念他是楚貴胄,便給了他這個臨江王做。
封地在楚之舊都江陵,也算是恰合身份。
待到劉邦傳檄伐楚時,各路諸侯群起相從,獨獨臨江王不予理睬。
然楚漢後來在荥陽相持之際,共敖為明哲保身計,卻又未發一兵一卒助楚。
老王共敖身體不佳,已于年前過世,其子共尉便襲了王号。
至項王戰殁之時,老王共敖已死了一年有餘,其子共尉血氣方剛,隻認楚為正統,偏就不來降漢。
劉邦得知此情,心裡便發了狠,悄悄喚來劉賈、盧绾,吩咐道:“臨江王共尉,尚有乳臭,卻敢與我漢家作對,寡人必不相饒,定要滅之而後快。
今楚地歸服,天下初定,再無甚大仗好打了,末尾的這份功勞,便賞了你二人吧。
” 劉賈、盧绾頓覺大喜。
劉賈應道:“千裡遊擊,為我所長。
今赴江陵,定要提得共尉頭顱回來。
” 劉邦卻是連連搖頭,告誡道:“臨江憑山臨水,有兵法所雲之地利。
其疆土遼闊,堪比楚漢、三秦,都城江陵得糧道之利,且已有備,爾等若無些韬略,隻怕是‘可以往,不可返’,故萬萬不可大意。
你二人,乃我心腹,莫要無功而返,丢了我的老臉。
” 盧绾口稱諾諾,劉賈卻是不服,大言道:“昔日襲楚,所向無不披靡,況乎區區之江陵?” 劉邦便叱道:“咄!沒有阿兄我,你個豎子,怕至今仍為賣餅者流,離不開沛縣一步。
這等狂言,休在我面前搬弄!” 劉賈笑道:“正是阿兄照拂,弟才有幸彎弓躍馬,做了一回大丈夫。
阿兄請勿慮,奪不下那江陵,弟怎有臉面回來?” 二人領命之後,便在本營點起萬餘兵馬,大張旗鼓,向西而去了。
再說那楚之北地,也有一城未降,那便是魯城。
近日有前去招降的漢使,返回複命稱:魯城軍民頑愚之極,倚仗塹深牆高,囤積了足夠一年的糧秣,遍豎赤旗,拒不降漢。
至此,西楚九郡盡皆歸漢,唯此一城仍高懸楚幟,甚為狂悖。
使者勸降之時,一語未畢,城上便有亂箭射下,全無轉圜餘地。
劉邦聽罷禀報,不由大怒:“魯城,這是何等怪物?”當下,便召張良、陳平前來商議。
張良道:“魯城不降,自有其道理。
昔年項梁君戰死,楚懷王即封項王為魯公,項王收拾餘衆,便以此城為根據,與章邯交鋒,故而魯城與項王甚有淵源。
魯人素重禮制,今不降漢,隻為感念舊主而已。
” 劉邦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魯城軍民,居然愚到如此地步。
”低頭想想,又憤然道:“今漢家得勢,各路人馬都大勝而歸,寡人将集天下之兵,前往征讨,非屠此城不可!不如此,不足以令天下服我!” 陳平聞言大驚,忙勸阻道:“區區魯地,腐儒之邦,何勞大王親征?可命韓信率别軍一支,即可攻破。
” 劉邦不禁勃然變色,拂袖怒道:“寡人用兵,固不如韓信;但若論兵,你陳平恐還不如寡人!” 當下陳平臉便漲紅,忙請罪道:“誠哉誠哉,請大王賜教。
” “寡人豈敢教你?寡人隻知:魯乃項王舊封之地,父老一心向楚,正是所謂項王老巢,豈是偏師一支就可攻破的?吾與項王,惡鬥四載,便宜了韓信,竊得那垓下滅楚大功。
今海内漸平,唯此一戰,可揚我之名、添我之威,寡人不親征又當如何?項王生時,我劉季不得出頭;項王死了,我還怕個甚麼神鬼狐怪?” 陳平望望張良,見張良意态如常,并無驚詫之色,便知劉邦是嫌惡韓信功高,方有此意。
于是不敢再争,忙謝罪道:“臣迂腐,不明大事,陛下還請息怒。
那魯城雖微,然能守微而抗我大漢,自是不可小視。
陛下親征,是大有道理。
” 劉邦便擡手指點陳平,嗤笑道:“兵書讀到你肚子裡,如進狗肚,算是全廢。
此事毋庸再議了,趁正月吉時,即集起天下之兵,征伐魯城。
此戰,乃楚漢終局之戰,務要一舉蕩平,教那楚民各個震恐,不敢心生反意。
如此,你我之子孫,才好落個萬世太平。
” 陳平忽想到昔年的睢水之敗,便忍不住一笑:“此等豪言,到如今,便是微臣我,也敢說了。
” 劉邦聽出陳平話中的譏諷,心中罵了一句,叱道:“你隻是個嘴巧!” 如此又過了旬日,灌嬰率部得勝班師,降臣陳嬰亦來歸。
灌嬰禀稱:江東數郡,盡皆平定,連同化外番邦,亦多來歸降。
陳嬰所部平定豫章之後,城垣殘破,已築造新城,号曰“南昌”,取“昌大南疆”之意。
劉邦聞之,心内大定,正要點兵北上,忽有軍使從西南而歸,呈上軍書稱:劉賈、盧绾兵臨江陵城下,急攻共尉不下,折損甚重。
劉邦氣極,一把扯爛了軍書竹簡,頓足道:“豎子!庸夫!《孫子兵法》是如何說的?軍中屯長、夥夫皆知:‘圍師必阙,窮寇勿迫’!江陵乃故楚郢都,高城堅壁,天下無匹。
共尉此刻恰是窮寇,他若據城死守,豈是兩個庸才能圍困得下的?”罵畢,又急召韓信前來商議。
君臣二人密議了半日,議定遣騎将靳歙,率别軍一支急趨往援,換太尉盧绾回來。
靳歙臨行,劉邦覺放心不下,又面囑再三,令他務必效仿韓信破趙,誘敵出城而殲之。
料理好南邊軍略,劉邦便點起本部二十萬人馬。
連同韓信、英布、彭越、周殷、陳嬰等諸部,攏共有五十萬之衆,冒寒北上。
可憐那江淮一帶楚民,于短短四年間,便兩次身曆數十萬軍過境,征糧征丁,不勝其擾。
幸而此時已是冬季,否則,田禾又不知将踏壞多少。
漢家兵卒挾得勝之威,士氣高漲,絲毫不以天寒為苦。
樊哙所部先鋒中,尚有未戰死的巴蜀“闆楯蠻”
諸臣中,唯張良打不起精神來,一路都心事重重。
劉邦在戎車
” 劉邦望望,疑心道:“恐非如此吧,兄莫不是有心事?” 張良沉吟片刻,問道:“天下之兵盡在此,區區魯城,不知藏有糧秣幾何?” 劉邦便哈哈大笑,笑罷,低聲道:“魯之于我,癬疥之疾也,此行不過虛張聲勢,大軍哪裡要進魯城就食?” “既如此,君上何必統兵北行?” “這個……子房兄應知寡人之疾,究竟在何處!” 張良聞得此言,便是一驚,失手将馬鞭墜于地,臉色越發不好了。
漢軍從垓下拔營,浩蕩北上,不數日,便途經蕭縣。
軍旅過處,正是舊日戰場。
劉邦憑轼四望,心中感慨,索性令車駕停下,縱身一躍,跳下車來,換了一匹馬騎上,與張良、陳平并辔而行。
一路談笑,不覺便進抵彭城之下。
隻見城牆大部已堕,城内街市蕭條,楚民皆有驚懼之色。
劉邦見此狀,頗為驚異,便下令全軍稍歇。
俄頃,有城内留守校尉前來觐見,禀稱:年前攻破彭城,不待大股漢軍入城,城内百姓因恨霸王黩武,竟聚衆将王宮一搶而空,又焚毀宮室以洩憤。
後灌嬰為厭彭城王氣,下令将大半城牆堕壞。
彭城經此兵燹,元氣大傷,城内百業俱廢,謀生艱難,百姓已逃亡大半。
劉邦聞罷,歎息不止,遂下令:“各軍繞道而行,不得有一卒擅入城内。
”又對張良、陳平道:“昔日項王,鼻孔朝天,何其霸道?眼下一朝覆亡,竟是這般可憐相。
我今日見了,也是心驚。
你二人今後須多留意:我漢家天下,萬不能落到此等地步。
” 張良附和道:“今日觀之,果令人感歎。
” 陳平卻不以為然,隻說道:“大王洪福,斷無步項王後塵之理。
” 劉邦哼了一聲:“月滿則虧,平地也要防跌倒,隻怕未必是多慮!陳平兄,你何時才能不似倡優,盡說這些拍馬的話?” 陳平忙辯白道:“臣也知此理,隻不願口出危言,敗了季兄興頭。
” 劉邦便笑:“你是無論何時,總有道理!” 待行至彭城郊外九裡山,劉邦忽勾起哀傷之念,遂跳下馬來,環視左右,躬身以手掘土,翻出了兩個箭镞來,歎息道:“當日在此,折了我多少兒郎!” 張良、陳平與衆侍衛也下馬來,在各處尋出些斷劍殘弓來。
衆人睹物生情,皆唏噓不止。
陳平喃喃道:“當日逃命,何敢想今日重遊?時乎?勢乎?” 劉邦便道:“今天下雖定,然四方豪傑,心卻未定。
我君臣若鼻孔朝天,難免不重蹈睢水之敗。
陳平兄,今日魯城雖微,然亦須大軍壓境,便是此理。
” 陳平歎服道:“君上遠見,臣萬不能及。
” 劉邦遂大笑,指着陳平的頭頂道:“今日得意,莫忘當日丢盔棄甲便好。
” 衆人聞劉邦調侃,都一片哄笑。
陳平頓感大慚,面紅耳赤。
大軍繞彭城而過,行了未及數裡,劉邦忽又下令改道,全軍轉向西北而行。
如此走了數日,大隊陸續至定陶城下,即各自安營。
那定陶城内,倉廪豐足,可供大軍就食數月。
各部之軍卒,也知區區魯城不足一哂,都将北征視為遊行,隻是喧呼嬉笑,不多時,便紮好了營寨。
那連營,竟有數十裡之廣,遠遠望去,唯見平野帳幕如林。
在定陶,劉邦隻歇了一夜,便留下大部人馬,親率十萬老營精銳,往襲魯城。
一彪人馬向東疾行,軍伍過處,瞬時便将雪地踏成黑土一片。
沿路鄉民不知就裡,但見旌旗紛纭、戈戟交錯,都吓得紛紛避走,闾裡為之一空。
劉邦也顧不得安民了,隻是催軍疾進。
如此過了五日,行至魯城數裡之外,便望見周勃所部兵馬,早将那城圍得似鐵桶一般。
待劉邦紮下營來,周勃便進帳來拜見。
君臣見過禮,周勃大不服氣道:“區區魯城,何勞大王親征?城内僅有邑兵寥寥,無非是千把個丁壯守城。
大王若下令,以微臣之力,三日内即可攻下。
” 劉邦便斥道:“你已貴為公侯,心胸如何還是狹小?寡人豈是疑你無能,皆因此戰為大局收尾,須得揚我劉邦聲威,以震天下。
我親率大軍來此,誓言屠城,便是要教楚民膽寒,永世屈服。
” “季兄,我懂不得那許多。
屠也罷,不屠也罷,周勃皆願為前驅。
” “你明事理便好!以我之意,老營人馬歇息一夜,明朝食畢,便與你部合兵攻城,兩日内,務必破城。
這就傳令下去吧,城破必屠,不留根孽!老營随我在廣武山吃苦甚多,早該犒賞。
今番破城,城内男丁不分老幼,一概屠戮;财帛女子,盡歸軍士。
” 周勃聞令大喜,奔出帳去,向各營傳令。
老營士卒聞之,無不踴躍,各個厲兵秣馬,隻待明日放手劫掠。
次日朝食既畢,十萬餘漢軍便傾巢而出,抵近城下。
霎時,小小魯城便成汪洋孤島。
城下,但見漢軍旗幟,如林交錯;黑衣兵卒,漫野湧動。
僅那萬千馬匹的喘息之聲,便如潮聲轟鳴。
魯城牆垣并不甚高,于重圍之中,眼見得竟是要傾頹的樣子。
主将曹參全身披挂精甲,持盾執戟,壯偉如煞神,笑對衆将道:“區區小邑,何勞我大軍動武?唾水也淹得塌了!”笑罷,一聲雷吼,便下令攻城。
衆士卒聞令,齊聲呼喝,如潮一般奔湧向前。
各個舉盾擋箭,負土築版。
一派鼓鳴呐喊之中,費時多半日,便築起了攻城壁壘,與城牆遙遙相對。
又将那備好的沖車、樓橹、抛石炮等,都推至前沿。
曹參見狀,微微一笑,拔起壁壘上大纛來,狠命搖了幾搖,扯開喉嚨吼道:“三軍聽着!”一聲喊罷,陣前便是萬籁無聲,軍卒們按行伍抵近壁壘,執盾荷戈,彎弓張弩,隻待那一聲号令。
劉邦披一身簇新犀甲,親執盾牌,來至壁壘前沿,在大纛下站定。
他回望一眼,隻見葛衣戰袍黑壓壓一片,延至天際,仍不見盡頭。
十萬漢兵,正一伍一什,排列成行,單膝跪地待命,猶如滾滾黑浪,前後相續,直抵魯城城垣之下。
衆軍見漢王親臨城下,都不敢懈怠。
加之平素被楚軍殺得苦了,今日見了赤幟,立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
見軍卒士氣旺盛,劉邦不禁大喜,心中喊了一聲好,便擡眼朝城上望去。
隻見魯城于晨光之中,似巨獸蹲伏,其門緊閉,人蹤全無,唯有無數赤幟遍插城頭,旗上皆是鬥大的“楚”字。
劉邦便不由納罕:這魯城,怎的就吃了豹子膽呢? 此時張良、陳平立于旁側,隻是凝神不語。
再看身後的曹參、周勃、樊哙等諸将,則是一臉不屑。
劉邦頓覺此景甚是滑稽,拈須自語道:“腐儒,偏要弄些名堂出來!” 曹參見時辰已到,便搶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與文臣可退後,待微臣發令,命樊哙登城。
” “且慢!”劉邦擺手道,“看此城,似無城防,我若恃強登城,顯是勝之不武。
你且喊話,勸這班腐儒降了便罷,免得死人。
” 曹參應諾一聲,便以盾牌護身,躍上壁壘,大呼道:“大漢左丞相曹參在此!城上諸君聽清了。
我家漢王禦駕親征至此,意在平魯。
今日定陶城下,有天下兵馬五十萬,絡繹而至。
前月,項王已薨,楚地九郡無不降漢,江淮上下再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