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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一章 将軍忍将良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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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赤幟。

    天下諸侯,也都是曉事的,早已歸順多時。

    大勢若此,魯城彈丸之地,豈可回天?還望城中父老不可執迷,勿使白白送了性命。

    城中若有楚官,隻要降了,性命可保,官爵亦可保。

    人貴在曉事,切勿錯失良機,我可再等諸君半個時辰,到時,莫怪我手下無情。

    ” 喊話畢,隻見垛堞後有一人挺身而出,向城下喊道:“此城中,哪還有甚麼楚官?連縣丞、縣尉也尋不着了。

    俺不過是鄉中三老,目瞽耳聾,不堪大用,今為阖城父老所推,管些城中閑事。

    足下所言,我是半句也未聽懂。

    ” 曹參不由火起,怒喝道:“我是教你開城降順,可保你全家頭顱!” 那三老仍慢悠悠道:“方才,聞足下自稱漢家左丞相,卻見你甲胄在身,顯是武人。

    我魯地,自古乃禮儀之邦,上從周公,下敬孔子,與武人從不相幹。

    适才将軍曾言項王已薨,老朽卻是未曾聞。

    敝鄉大儒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吾人确乎不知項王生死,項王豈是常人,或許還活得好好的!将軍隻管去忙碌吧,我等鄉民,便不奉陪了。

    ”說罷将身一縮,便不見了蹤影。

     樊哙氣得跳起腳來:“曹參兄,如何不下令攻城!” 曹參回頭望望劉邦,劉邦便一颔首。

    周勃會意,抖一抖寬肩厚背,攢足了勁兒,正要下令,忽聞城内笙簧大作、管弦齊鳴。

    繼而,有衆人誦讀之聲悠揚入耳。

    漢軍将士聽得面面相觑,不由都将眼光一齊望向劉邦。

     劉邦側耳聽了片刻,便一笑:“居然、居然!我劉季自幼好樂,所聞所歌,皆是俗樂。

    如此雅樂,平生還未曾耳聞呢。

    攻城之事,不急,且聽他一聽吧。

    ” 樊哙道:“小心城上伏兵,勿遭了暗箭。

    ” 劉邦便笑:“儒雅之民,他懂得甚麼放暗箭?”遂喚郎衛們搬來茵席,招呼諸臣坐下,閉目傾聽起來。

     聽了半晌,劉邦睜開眼,歎道:“周天子之樂,也不過如此吧。

    ”說罷起身,整了整衣冠,下令道,“曹參兄,今番不攻城了,隻圍住便罷。

    樓橹、炮石等器械,統統撤回,隻留五千人圍城,其餘可暫回營歇息。

    ” 張良、陳平聞令,都松了一口氣,不覺相視一笑。

    諸将卻一時嘩然,紛紛上前,問劉邦此乃何意。

     劉邦歎口氣道:“此處乃禮儀之邦,天下瞻仰,我若破城屠之,勝之以武,定有損于漢家名聲,弄得不好,臭名遠揚,譬如那秦始皇,弄到天下咬牙切齒。

    魯人今日不降,自有他不降的道理。

    他乃是愚忠,為主守節,若以畜類作喻,便是上等的好狗了!若項王尚在,他就願為項王死,豈是能講通道理的?好在項王柩車,即在大營中,夏侯兄請速回營去,将項王首級取來,教那城上看看,以絕他僥幸之念。

    見了項王頭顱,我再以溫言勸之,他豈有不降之理!” 陳平聞之,面露欣喜之色,贊道:“這攻心之計,便是孫武子所言‘沖其虛也’。

    ” 張良亦喜道:“如此,魯人幸甚,我将士亦幸甚。

    ” 不多時,夏侯嬰便将項王首級取來。

    劉邦命兩名校尉提了首級,從壁壘中策馬奔出,繞城而馳。

     此時,城上城下兩軍士卒,都不知此為何等名堂。

    一時屏住氣,隻顧呆望。

    戰陣之上,不聞嘈雜,唯有兩騎疾奔之馬蹄聲,清脆如刁鬥。

     那兩名漢軍校尉,一人手持長竿,将項羽首級高高挑起,一人高呼:“項王首級在此!今漢王仁厚,不忍屠戮,以此号令魯城父老,勿再執迷。

    ” 兩騎在城下,繞城三匝。

    城上聞聲,忽地就從城堞後冒出許多人來,各個俯身下望。

    漢軍也覺稀罕,都忘了待命,紛紛挺身翹首。

    陣上寂靜,落針可聞。

    忽然,城上略有騷動,頃刻間便如崩堤一般,爆出來一片哭聲。

     劉邦在壁壘中見了,微微一笑,對曹參使了個眼色。

    曹參便躍上壁壘,大呼道:“項王勇武,天下無敵,我漢軍也心服口服;然其滅秦之際,坑秦卒、弑義帝,大失人心,成了暴虐之主,與爾等所敬之孔夫子,全不相幹。

    數年前,諸侯聯兵讨伐項王,可見人心向背。

    今楚已覆亡,魯城父老若不降,試問更為何人守節?世間之事,江河可以倒流,唯天道不可違逆。

    爾等既敬大儒,便不可愚忠于暴君。

    昔日項王待你輩如何,漢王也決不減等,城門一開,魯人便見萬世太平,何其美哉!諸父老請聽好,今日不降,更待何時?” 如此喊過不久,忽見城上赤幟皆被人拔下,紛紛抛下城來,片刻工夫,便堆得如積柴一般。

    又過了半晌,城門豁然洞開,有一隊人走出,隻見諸闾裡父老在前,儒生數千随後,皆衣缟素,分列道旁,焚香頂禮。

     劉邦大喜道:“這才是識相呢,何須費事?”便拉了身邊一匹馬來騎上,帶領文武諸臣,随大隊兵馬緩緩進城。

     路旁父老及儒生雖皆跪迎,卻是埋首不語、淚流滿面。

    劉邦見了,心中忽生憐憫,勒馬停下,撫慰道:“天下息了刀兵,總是好事,諸位請回去讀書吧。

    我輩持劍殺伐,血濺戰袍,也是亂世所逼,不得不為之。

    ”說罷便催馬前行,昂然入城。

     進得城後,見街衢整齊、氣象端莊,行人峨冠博帶、身披雲羅,望去皆似君子貌。

    劉邦便不由贊道:“大儒所在,果真就不一樣!”又回首對張良、陳平道:“今見儒鄉,即使是寡人,亦有田舍翁進城之感。

    你二人,骨子裡也是腐儒,見此景,當是大遂心願了吧?惜乎郦老夫子命不好,無緣得見。

    ” 張良在旁提醒道:“叔孫通才是大儒,今在栎陽[3]做太子太傅,教授太子讀書,已閑置多年了。

    ” 劉邦怔了一怔,笑道:“叔孫通已官拜博士,封号稷嗣君,并未埋沒。

    他一介儒生,不教太子,眼下還有何事可做?權當養着。

    我漢家,養幾個腐儒也好,免得人譏我為屠狗輩。

    ” 陳平插言道:“那叔孫通因陛下厭儒,已多時不服儒冠。

    臣見他換了短衣,一如楚制,與儒雅之風毫不相幹了。

    ” “哈哈,這個叔孫通,倒也曉事,怪不得越看他越順眼。

    這個嘛……漢家得了天下,少不得要作勢一番,多半有賴他謀劃。

    罷罷,這便命他速來軍中吧。

    ” 稍後,在城中衙署内,劉邦會過各鄉三老,好言安撫畢,便道:“項王于昔日興楚之際,曾封為魯公,因而貴鄉乃項王的根本之地。

    根脈既在此,自然最宜修造墳墓。

    項王與我,兄弟也,他的墳墓,當然我要來修。

    此事寡人已想了多時,此次來魯城途中,曾見谷城(今山東省平陰縣東阿鎮)之東,山水極佳,是個好歸處。

    今拟以魯公之禮,葬項王于谷城,諸君以為如何?” 衆人豈有說不好的?都紛紛稽首謝恩,感泣不止。

    自次日起,魯城百姓為項王素服三日,便欣然為漢家臣民了。

    至此,楚之最後一城,即告收服。

    楚地千裡,再也無楚軍片甲了。

     魯城事畢之後,漢軍回師定陶,途經谷城,大隊停留了數日。

    劉邦帶領衆文武與堪輿術士,于城東十五裡處,相看了一處好地,點起香燭,行了開山之禮。

    禮畢,便命數百士卒即刻挖穴造墳。

     入葬當日,劉邦一身缟素,親為發喪。

    他手捧祭文,立于棺柩前誦之,讀至“情同兄弟,本非仇雠”一句,不禁潸然淚下,幾欲暈倒。

    身旁夏侯嬰見事不好,忙上前扶住,順勢附耳道:“季兄,人死不能複生。

    況乎項王若複生,恐非喜事呢。

    ” 劉邦怔了一怔,隻佯作未聽清,拭去眼淚,勉強讀罷祭文,望着衆人七手八腳下葬,想起與項羽交往之種種,不禁又大恸,欲以頭觸地。

    張良等一衆文武,隻得上前死命勸住。

    衆軍士見了,也為之動容。

     經幾百軍士晝夜忙碌,兩日之後,項王墓于平地矗起,狀如覆鬥,四周柏樹森森。

    劉邦前來看了,甚覺稱意,便喚來當地三老、啬夫[4],命其為項王立廟享祭,不得怠慢。

     此處項羽墓葬,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舊縣村一帶,早年尚有神道、碑刻等遺存,漢柏成蔭,然今日僅存宋代殘碑一座,其餘皆無迹可尋了。

    另在項王自刎之處,即今安徽省和縣烏江鎮上,有一處“霸王廟”,規模甚巨,香火至今不廢。

    此皆為後話了。

     且說這夜,劉邦與諸臣宿于谷城。

    劉邦仍覺心傷,不能入寐,便披了紫羔裘衣坐起,點燃炭爐來烤火。

    想想息兵之後,仍有諸事如麻,不容稍歇,還不知何日是個盡頭。

    忽而,想起一件事來,便遣人喚了張良來,問道:“楚地已平,項氏舊族多已星散,生死不知。

    那未死的項伯,是否逃匿在你帳下?” 張良見問得突兀,一時面孔漲紅,不敢作答。

     劉邦便仰頭笑道:“子房兄,在就在,你怕甚麼?” 張良更加惶悚,連忙伏地請罪道:“大王,确在臣帳下,此事臣不該隐瞞。

    ” “嘿嘿,此事我早已知。

    項伯是何許人也?若在你處,如何便能瞞得住人?莫非你怕寡人一怒,誅了他這老兒嗎?” “臣确是礙于舊誼……然即使項氏伏誅,也屬罪有應得。

    ” 劉邦忙将張良扶起,笑道:“子房兄,這是哪裡話?若無項伯,我這頸上頭顱,還不知在何處呢,焉能取他項伯的頭顱?你速去,召他來見我。

    ” 張良聞此言,方覺釋然,忙奔回帳中,喚起隐匿在傭仆中的項伯,一同來至劉邦行宮。

     劉邦一見項伯,即捧腹大笑道:“項伯兄,你即使戴了綠帻[5],披了葛衣,亦是細皮白肉的,哪裡就像個仆役?隻好哄鬼!” 項伯大窘,忙伏地叩首,口稱罪人,道:“罪臣項伯,雖苟免于兵亂,然不敢來見漢王。

    ” 劉邦故意面露不豫道:“當今天下,已無寸土未降漢家,你還能逃往何處?” 項伯隻是不敢擡頭:“臣罪孽在身,萬死難謝天下,當任憑漢王發落。

    ” 劉邦大笑三聲,起身近前,将項伯恭恭敬敬扶起,嗔怪道:“項伯兄這便不爽快了,弟劉季豈是那不仁不義之徒?項王薨了,那是天命難饒他,然項氏族屬何罪有之?寡人在垓下時,便已想好:項氏一門,可統統免罪,賜姓劉,與我做個同宗骨肉。

    如此,也不枉我與項王兄弟一場了。

    待天下事定,項氏便都封侯,與我共享那萬世的富貴。

    ” 項伯聞言,恍似夢寐。

    呆了一呆,不禁大哭起來:“漢王,漢王……項氏即是做馬做犬,也是要報恩的。

    ” “哪裡話?鴻門宴上,項莊舞劍時,你那一番與項莊的對舞,不單是救了寡人,也是救了項氏同宗。

    你一門族屬,除項莊戰殁、項佗被俘之外,其餘藏匿民間者,還請項伯兄統統尋回,好生安撫,皆遷往栎陽安頓吧。

    ” 項伯自是一番千恩萬謝,唏噓不止。

    三人又在燈下叙了一番舊,項伯方起身告退。

     劉邦要留張良議事,便請項伯先返回歇息。

    待項伯走遠,劉邦方對張良道:“寡人也不是聖人,有恩報恩,有仇便要報仇。

    日前過九裡山,看得我心驚。

    當年追殺我最力者,季布、鐘離眛也。

    這二人,就是逃至化外番邦,也必捉回,要砍下頭來,祭我亡兄紀信!” 張良聞言一驚,嗫嚅道:“隻是……此二人全無蹤迹。

    ” 劉邦笑望張良道:“你臉白甚麼?我又沒說藏在你處,諒你也無膽量留此二賊。

    此事,待明日張榜通緝,申令天下。

    想那兩人,總不能遁到地下去吧。

    ” “緝捕之事,自是應當,然此等戴罪之人,已不足為患了。

    ” “正是!子房兄,今夜我留你計議,便是要防大患。

    你且随我來。

    ”說罷,劉邦便拉住張良衣襟,轉入密室之中去了。

     這日,韓信在定陶壁壘中閑得不耐煩,便帶領一幹親随,馳馬奔至郊外圍獵。

    日前一場大雪尚未融化,但見雪地上獸蹤錯雜,宛如圖畫。

    韓信興起,手挽雕弓,隻循着那新鮮足迹追趕,弓弦響處,必有斬獲,引得衆人陣陣喝彩。

     衆将士飛鷹走馬,馳騁了半日,無不盡興,将那方圓數裡的狐兔打了個精光。

    副将高邑騎馬朝韓信奔來,氣喘籲籲禀道:“此處已無鳥獸可覓,大王可下令回營。

    ” 韓信意猶未盡,将那弓弦撥得铮铮作響,心中便在猶豫,想是否轉至他處再獵。

     正在此時,身邊一員骁将忽地伸手過來,輕輕一掠,便奪過了韓信手中雕弓,笑道:“此弓且交與臣吧!既已無物可獵,縱是神弓,也隻得空弦自鳴。

    ” 韓信心中一顫,不由想起蒯通當日所言,轉頭看去,原來是新晉将軍陳豨(xī)。

     這位陳豨,乃宛朐(qú)人氏,年少有為。

    宛朐本屬砀郡,當年沛公軍西取鹹陽,途經此處,陳豨便慨然投軍。

    因勇猛善戰,頗得劉邦賞識,隻不過因年齒尚小,故未得加拜将軍。

    待韓信伐齊之後,劉邦發兵一萬前往增援,陳豨便在那援軍之中。

     入齊之後,陳豨越發神勇,登城陷陣,無不當先。

    其勇武倒還罷了,于兵法上也十分精通,可獨當一面。

    韓信對他,遂有了一番惺惺相惜之心,多次馳書向漢王保薦。

    曹參、灌嬰、傅寬等諸将,也都對他交口稱贊。

     行軍途次,韓信常喚陳豨到帳中一同吃酒,飲罷,便秉燭論兵,終夜不倦。

    及至韓信受封為齊王,陳豨便也水漲船高,做了将軍。

     此時見無物可獵,韓信瞥一眼陳豨,便苦笑道:“世無敵手,倒也十分惱人。

    ” 陳豨道:“大王何出此言?敵手甚多,天下還遠未定呢。

    ” 韓信聞言,心中便是一陣煩亂,吩咐道:“不獵了,回營!你且到我帳中來議。

    ” 回到定陶壁壘中,陳豨卸去戎裝,換了一身襦衣[6],來至韓信帳中。

    見韓信已擺好棋枰,正等他來下棋。

     陳豨便笑:“垓下息兵之前,數次與大王對弈,因常有軍務打擾,多不能終局。

    今日總算是無事了。

    ”兩人便各執黑白,慢慢下起棋來。

     韓信似有心事,隻顧揣摩棋局,半晌未置一詞,陳豨便也不作聲。

    有侍者送上滾熱的羊羹,韓信便對近侍擺手道:“你等皆退出帳去,孤王要與陳豨将軍好好對弈。

    ” 待衆近侍退下,韓信凝視棋盤,久久才落下一子,頭也不擡地問:“天下之勢,不知将軍以為如何?” 陳豨小心答道:“無非是又一番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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