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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三章 豪雄末路歎恓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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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住,殷切道:“季布兄,今日相見,乃你我前定之緣,都無須客氣了,速同我去朝見君上。

    ” 朱家在旁見狀,亦甚歡喜,拱手道:“滕公,朱某多事,勞煩了閣下多日,當就此别過。

    ” 夏侯嬰連連擺手,要留朱家再住上幾日。

    朱家堅辭不肯,向季布揖了一揖,道了保重,便出門登車而去。

    夏侯嬰阻攔不住,連忙随其後送出門外,怅望良久。

     這日恰逢朝會,夏侯嬰便引了季布入朝。

    待季布步上殿來,朝中沛縣諸舊臣中,多有識得季布的,頓時滿堂嘩然。

     季布趨近禦座前,向劉邦叩首請罪道:“罪臣季布,有逆天威,藏匿至今方出首,甘受陛下懲處,而絕無怨言。

    ” 劉邦忙道:“還說這些做甚?平身,平身!自垓下一戰,不見你蹤迹,你倒是如何活過來的?” 季布便将幅巾扯下,露出個光頭來,将數月來的颠沛情狀,逐一述說。

    劉邦與衆臣聽了,都不勝唏噓。

     樊哙按捺不住,忍不住道:“垓下那時,何不便降了,卻要吃恁多苦頭?” 季布歎道:“垓下逃離,即已無顔對項王,豈能旦夕間便降漢?且季某斬殺漢兵甚多,恐罪不容誅耳。

    ” 劉邦道:“豈止是折損我家兒郎?我劉季這條老命,也險些喪于你手!” 此話一出,殿上便是一片肅靜,衆臣面面相觑,不知劉邦将有何旨意。

    季布則伏于地,心中生死之念全無,隻聽憑劉邦發落。

     劉邦卻開顔一笑,離座将季布扶起:“好了!你既知罪,前來出首,朕又豈能計較前嫌?你在楚地,人望甚高,我偏不教你作伍子胥,免得我留下千秋罵名。

    你既來投,權且先做郎中吧,為我近身護衛。

    職分眼下雖低,然來日方長,前程未可限量。

    ” 季布聞旨,不由涕泗橫流,急忙推辭道:“亡國之臣,不堪任事,蒙陛下免賜死,便是大恩,豈望得官乎?” “季布,我漢家冠戴,如何便入不了你的眼?辭官不受,可是仍心懷楚德?” “不敢!唉……” “朕倒要問你,當日在睢水,何以追趕我甚急?” “無他,彼時臣效力于項王,唯恐追敵不力。

    ” 劉邦便大笑:“正是呀!朕唯憐你忠心,故而授職,你若再扭捏不肯,便是作假了。

    昔在楚,你職分所在,追殺我到半死,然與漢營諸人并無私怨,故可無慮有人報複,用心履職便是。

    ” 季布複又流淚,沉吟半晌不語。

     樊哙大急,上前拽一把季布衣襟:“活命了還哭甚!” 季布仰面一歎,隻得依了,謝恩而退。

    待季布下殿後,樊哙便問夏侯嬰:“這季布奔竄民間,如何便撞到了你府上?” 夏侯嬰這才将朱家請托的原委,向諸臣一一道明。

    衆人聽了,又是一番慨歎,都交口贊季布能伸能屈,終獲解脫;又欽敬朱家能急人救難,實為當世無雙之豪俠。

     那朱家之名,自此便傳遍天下,然他返回魯城後,卻立即改名換姓,移居他鄉,終身再未見季布一面,其慷慨俠氣,實非尋常。

    此乃後話了。

     季布蒙赦,天下皆稱漢帝寬仁,此事頗令一人心動。

    這人不是别人,便是那季布的異父同母兄弟丁公。

     原來,季布父早死,母再醮,與後夫生了丁公。

    故而,這丁公與季布之姓氏、籍貫皆不同,乃是薛城人,本名丁固,世人号為丁公。

     丁公投項羽軍後,頗有戰功,後加為将軍。

    當年在睢水之戰中,私自放了落荒而逃的劉邦,算是對劉邦有恩。

    垓下潰敗後,丁公亦易服遁逃,藏身于民間。

     這日他聽到街談巷議,知季布已投漢,得授郎中職,心中便大喜,隻道是劉邦不再計較前嫌了。

    想那自家阿兄,于睢水畔追得劉邦雞飛狗走,今日尚能授官,若我前去谒見,當是顯貴無疑,或授個中尉也未可知。

    如此一想,便一改往日謹慎模樣,喜笑顔開,收拾好行裝趕往洛陽。

     到得宮阙之前,丁公便大聲自報家門,要見君上。

    那殿前郎衛之中,有三五人原是舊卒,皆知丁公當初私放劉邦事,遂不敢怠慢,将丁公迎進殿門安頓好,即飛步入報。

     此時,劉邦正在便殿,與夏侯嬰、樊哙二人議事,聞谒者通報,一時竟想不起是何人。

    夏侯嬰在側,忙提醒道:“陛下可還記得睢水西歸途中,曾有大隊楚兵阻路,後又縱我而去,其為将者,便是這丁公。

    ” 劉邦這才記起,淡淡道:“原來是他!那麼……這就傳見吧。

    ”便起身來至前殿,升殿宣召。

     谒者聞命,即于殿前高聲宣進。

    陛路上所列之郎衛,一遞一聲地傳呼出去,備極威嚴。

    劉邦笑笑,掉頭對夏侯嬰道:“朕所料何如?你曾言,下不為例,這不是又來了一個?”夏侯嬰聞言,心中就一沉,為丁公捏了一把汗。

     那丁公被帶上殿,急趨兩步,伏地拜道:“臣丁公拜見陛下。

    多年不見,臣未曾有一日忘記漢王。

    ” 劉邦隻冷冷道:“聽你此言,莫非是怪我忘記了?” 丁公慌忙道:“臣怎敢?今日來朝,便是乞恕罪。

    ” 劉邦聞此言,忽地起身,勃然變色道:“來人,将這罪徒捆起來!” 郎中令王恬啟在側,立喝了一聲:“動手!”殿前郎衛便一擁而上,死死捉住了丁公。

     丁公大驚,掙紮了兩下,高聲道:“陛下,莫非忘了睢水邊舊事?” “哼!朕正與你相同,何曾有一日忘記?昔年之敗績,當是我死日,我之不死,自是要謝你。

    然你既為楚臣,卻為何私自縱敵?可歎楚營,有你這等貳臣,背主而留退路,那項王焉能不亡?” 丁公這才明白,劉邦此刻,已毫無念舊之情,隻想殺人立威。

    當下臉色便一白,急切道:“既如此,那項伯又何如?” “早料到你會如此說!項伯之于項王,豈是主仆可比?且項伯縱我,并不在堂堂兩軍陣上。

    鴻門宴埋伏殺機,本為不義,項伯不願範增以詭計殺我,為天下所恥笑,故而縱我,又豈是你臨陣縱敵可比?” 丁公便仰天歎道:“既是縱敵,又何來異同?我丁某之冤,堪比睢水滔滔!” 樊哙看不過,不禁叱道:“蠢人,當此時,還要嘴硬!” 不待丁公再開口,郎衛們便拿來繩索,将他牢牢捆住。

    劉邦笑道:“朕登基伊始,便有人殿上喊冤,真乃奇哉怪也!在此,便與你說個分明吧:我不赦你,欲以你為漢家臣子戒。

    殺的是二心之臣,以免效尤。

    ” 丁公聞言,怒吼一聲,以頭觸郎衛,挺身起立道:“我丁某一念之仁,緻有今日。

    若當初不饒陛下,這殿前被捆的,還不知是誰。

    陛下既然颠倒恩怨,我亦無話可說,死便死矣,隻當為天下投漢者戒!” 劉邦冷笑道:“今日知悔,不亦遲乎?主既亡,仆亦遲早随之,焉能有僥幸?所謂留後路者,實為自作聰明。

    來人!将此人推去營中,傳谕三軍:丁公為臣不忠,故今日受死。

    使項王失天下者,此人也。

    務令諸兵衛都來觀看,示衆畢,即斬首!” 丁公将脖頸一挺,輕蔑笑道:“殺丁某,如殺雞耳,何必逞天威?隻不知自我以後,何人還敢真心向漢?” 衆郎衛七手八腳,以繩索将丁公嘴巴勒住,便向殿外推去。

    丁公雖詈罵不得,然一路掙紮,猶自嘶吼不止。

     夏侯嬰、樊哙見了,都面露不忍之色,欲開口求情。

     劉邦知二人心思,将袖一揮,決然道:“為臣者,豈可懷二心?今戮一人,可使千萬人懼。

    此即為大義,非暴虐也。

    朕今為天子,已非昔日一方之漢王矣,故私恩不可以蔽公仇。

    如此,方可使天下知是非。

    ” 夏侯嬰、樊哙隻得忍住不言,唯在心頭唏噓不已。

     劉邦看看二人,又叮囑道:“那鐘離眛逃遁,至今仍不見蹤影。

    此人勇冠三軍,智謀不在範增之下,若潛伏山林,亦效法篝火狐鳴,豈非漢家之大患?你等位列公卿,一門尊榮,全賴于漢家安否,故此,還須多多留意才是。

    ” 夏侯嬰聞言,嘴巴動了兩動,然終未開口。

     樊哙卻笑道:“鐘離眛?他哪裡學得了狐鳴?” 劉邦望住夏侯嬰,疑惑道:“卿欲何言?” 夏侯嬰道:“鐘離眛究竟何往,臣曾問過季布。

    季布道:垓下潰敗之夜,鐘離眛曾言,欲往韓信帳下藏匿。

    ” “韓信?”劉邦眼睛豁然睜大,恨恨道,“如何卻不見韓信舉發?” “或是懼怕陛下降罪。

    ” “怪不得,緝拿兩犯榜文一下,立即逼出了季布,然鐘離眛卻仍無音信,或正是在韓信那裡。

    也罷!朕即遣郦商,率禁軍一隊前往索拿。

    ” 夏侯嬰一驚,忙谏道:“恐不妥!今無證據,便發兵索拿鐘離眛,恐使韓信生異心,或将動搖天下。

    ” 劉邦略略一想,颔首道:“也是。

    朕便教陳平拟書一封,問問那韓信,若鐘離眛在彼處,則令解送來洛陽便是。

    ” 樊哙搖頭道:“若韓信不肯解來呢?” 劉邦微微一笑:“解不解來,隻在遲早間。

    若鐘離眛在楚,我既問過,韓信必不敢縱容他,也就不至弄出禍患來。

    ” 樊哙恍然大悟,敬服道:“季兄,我算明白了,這天下,唯有你一人捏弄得了。

    ” 且說鐘離眛此時,果然就在韓信處。

    季布所言,分毫不差。

    當初垓下潰散,鐘離眛扮作商賈,連兵卒都未敢帶一個,即踉跄奔出。

    欲回家鄉又恐被人認出,隻得往淮陰一帶奔竄,以打探韓信消息。

    韓信改封楚王後,淮陰百姓奔走相告,鐘離眛聞之,便知時機已到。

     早先在楚營,鐘離眛雖與韓信身份懸殊,然同為淮南人,見識又頗相近,故而相交甚厚。

    韓信彼時欲投漢,鐘離眛惺惺相惜,私授通關文牒,助其順利逃離。

     有此淵源,鐘離眛便認定,韓信必不會忘舊,末路時可以往投。

    待韓信至下邳就國,鐘離眛便來到下邳,登門求見。

     此時下邳楚王新宮剛剛在建,韓信又圈占了大片民田,以遷葬父母,諸事皆煩瑣。

    韓信欲抛下這些俗務,自去尋仙訪逸,又因高邑不在身邊,無人說話,便也無興緻。

    正自無聊間,忽有谒者來報,說有淮南故人求見。

     韓信抛下手中書卷,心中便是一閃:“淮南故人?莫非是鐘離眛來投?”遂起身到中庭來迎,隻見一商賈裝束男子,健步而入,不是鐘離眛又是誰? 兩人四目一對,了然會心,都未作聲,隻互相施了禮。

    韓信一把抓住鐘離眛的手,低聲道:“如何今日才來?且往内室坐,好生叙叙。

    ” 兩人步入密室,韓信便屏退左右,笑道:“兄再有兩月不來,我便疑你已經死了。

    ” 鐘離眛歎口氣道:“唉!不說也罷。

    ” 韓信便勸道:“依弟之見,鐘離兄不必沮喪。

    人之榮辱,皆由天定。

    我今日顯貴如此,昔日浪迹淮上時,也是萬不敢想的。

    兄既來之,則萬事勿慮,隻将敝舍視作自家一般。

    ” “若漢王懷恨,明令通緝,将如之奈何?” “此地是楚地,朝中所下文牒,全當是篾片好了!兄栖身敝舍,我可保風雨不進。

    韓某未必短壽,我在這世上活一天,鐘離兄便可自在一天。

    ” 一席話,說得鐘離眛落淚,當下便要伏地叩謝。

     韓信連忙阻住:“兄千萬不必!受人以恩,焉能不報?你若不來此,倒顯得我欠了你許多似的。

    ” 兩人叙畢,韓信便喚來内史,安頓好鐘離眛的宿處,又給他換了光鮮衣衫。

    自此之後,閑時飲宴,兩人便常在一處。

     韓信本是馳驅慣了的,一時閑居,頗為不耐。

    于是私募了五千壯士,披甲執戟,充做侍衛,偕同鐘離眛,隻往風景幽絕處去,恣意巡遊。

     那車駕鹵簿所過之處,人馬雜沓,矛戟如林,猶如盜寇入侵。

    地方上多被驚擾,各邑衙署苦于迎送,都怨恨不已。

     鐘離眛心有不安,便勸道:“韓兄盛名遠播,世間多有嫉恨者,似不應如此張揚。

    ” 韓信笑道:“管他!無我韓信,天下尚不知姓誰。

    鼠輩小吏,苟且謀生而已,安敢侮慢功臣?” 待通緝兩犯榜文下來,韓信看到,隻輕蔑一笑,任由楚相府分送各地,循例張挂而已。

     稍後季布出首,又有陳平代劉邦拟信至,韓信拆開信讀罷,臉色便不大好。

    鐘離眛在旁看見,頗有不安:“可是問起我來?” 韓信将信朝案下一丢,嗤之以鼻道:“不用理會!他能收留季布,我便能收留鐘離兄。

    你我頭頂上,唯有楚地之日月。

    我自飲酒巡遊,飼馬玩鷹,帝力于我何有哉?” 如此過了數月,旁人不知鐘離眛匿于韓信處,周昌所遣暗探卻有所耳聞,遂以密信傳至朝中。

    劉邦得知,更加疑心,又親筆去信詢問。

    然韓信回函,隻說正在全力緝捕,尚無蹤迹。

     劉邦不能斷定真僞,問計于左右,諸臣亦勸可暫不追究。

    如是,劉邦歎口氣,也隻得将事情擱置下來。

     夏六月之後,洛陽城正是炎陽如火,市井百業亦日漸繁盛。

    自漢家一統之後,君臣忙亂至此,方有了些頭緒。

    城内各公卿趁着閑暇,相互宴請,納涼消夏,都在安享太平時日。

     這日,劉邦帶了盧绾、陳平、夏侯嬰、王恬啟等重臣,登東門而望,見城内煙霭祥和,四民安堵,不由心滿意足,喜道:“周室定都于此,享國八百餘年,子孫傳位三十代,何其壯哉!今漢家承周祚,也必有千年之運。

    ” 陳平躬身附和道:“豈止千年,萬年亦是可期的。

    ” 劉邦便笑:“文臣之順耳話,真是張口便來!萬年朕不敢想,然以此城之固,雄踞中國,足以威臨四夷。

    便是那諸侯來朝,路程亦相等,無分親疏遠近,實是上天所賜之福地也。

    ” 陳平又道:“即以兵家而論,洛陽亦是百戰不堕之地。

    擁此城,西接秦嶺,東臨嵩嶽,北依王屋,又據大河之險,何人敢犯?” 夏侯嬰卻道:“國祚長短,恐僅系于德政。

    不然,何來春秋之亂、戰國之争?” 劉邦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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