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又是意在圖我?
韓信想到此,便欲發兵反叛,索性趁劉邦遊雲夢,出奇兵襲之。
即便無果,亦可緻天下大亂,或有亂中取勝之望。
然轉念又一想,自己無罪,何必铤而走險?隻是,若老老實實前往谒見,又恐被擒。
颠來倒去,一時倒沒了主意。
正躊躇間,恰逢高邑自栎陽返回,韓信便急問皇帝南遊事。
高邑禀道:“臣雖有耳聞,然亦不知其詳。
”見韓信憂懼,便又勸道,“臣前在洛陽,今在栎陽,全未聞朝中有不利于大王事。
今大王并無過失,君上豈能無端猜忌?唯大王收留鐘離眛,實為違命,不若将那鐘離眛斬首,持其首級谒見,君上必喜。
如此,大王又何患之有?”
韓信倒抽一口冷氣,驚道:“這等不義之事,如何做得?”
高邑便急道:“臣随大王征戰,從未見大王臨事遲疑,今日又是為何?”
“唉!鐘離将軍乃我數十年故舊,何忍殺之?”
“臣以為不然。
兵家曰‘計利以聽,乃為之勢’,正是說中要害。
謀事謀人,唯取利而已。
那鐘離眛,楚之逃臣也;殺之,亦不傷大義,然可解大王之危。
此中的輕重緩急,大王可明斷。
”
韓信沉吟良久,歎了一聲:“吾終不能殺鐘離!或可變通,勸他自裁以免禍。
”
“那也好,末将這便去請。
”
那鐘離眛居于楚王宮别院,正在庭中侍弄花草,忽聞韓信有請,急忙放下水瓢,換上錦袍,裝束整齊,疾步趨入韓信居所。
甫近屋門外,便見郎衛皆執戟肅立,戒備森嚴。
鐘離眛不知是何故,心中便一沉,疑惑而入。
進得屋内,隻見韓信神色恍惚,正以手支額,伏于案幾,似有萬般愁思。
鐘離眛心中忐忑,施禮畢,便坐下問道:“閣下召臣來,必有要事?”
韓信未接話頭,隻懶懶問道:“将軍投我,屈居敝舍,不覺已半年有餘矣,不知可還安好?”
鐘離眛拱手道:“多謝閣下。
天下攘攘,臣卻能安居若此,唯賴楚王存上古之風。
”
韓信便歎一口氣,怏怏道:“将軍昔日之大恩,弟已舍命報之。
自夏入秋,朝中便頻有傳聞,言将軍匿于弟舍,漢帝亦有函詢,然弟一力回護,概不理會。
”
“閣下救命之恩,鐘離眛願萬死以報。
”
“兄有此意便好!我亦不欲瞞兄:今朝中有使者來,稱漢帝将遊雲夢,率禁軍至楚境。
君上此來,必是風聲已然走漏,要索将軍之首,并加罪于弟。
”
那鐘離眛聞言,不覺雙目炯炯,直視韓信道:“閣下欲如何處之?”
韓信苦笑道:“事已至此,弟無計可施矣。
”
“楚王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我所統之卒,僅三五千衛士耳,如何敵得過朝廷之兵?”
鐘離眛這才知韓信心思,不禁大失所望,起身憤然道:“公欲執我獻媚于漢王乎?實為至愚!漢王之所以不敢擊楚,是因臣在,唯恐臣與公聯結,天下将無人可敵。
若臣今日死,則公亦随手而亡矣。
”
韓信低下頭,以衣袖将案頭拂了拂,隻是不語。
見此狀,鐘離眛悲憤填膺,戟指韓信道:“我以為公乃尚義之人,然看今日,公欲賣友求生,全不念昔年之誼,實非賢德長者也!罷罷罷,悔不該當初誤投此處,奔波徒勞,全沒個了局……”言未畢,便拔出劍來。
韓信擡眼,略略瞟了一眼,便扭頭望向窗上垂簾,還是不語。
鐘離眛長歎一聲:“人之愚,不可活也,無非先後而已!”歎罷,便憤而持劍,刎頸自盡。
俄頃之間,地上便是血濺三尺,如殘花飄落。
鐘離眛那七尺之軀,轟然倒下,撞倒了室内瓶瓶罐罐。
門外衆郎衛聞聲搶進,一時都呆住,無所措手足。
韓信縱是唯願鐘離眛死,此刻也不免心顫,臉色白了一白,揮手命左右将屍首擡下,小心取了首級,置于函匣中。
左右将首級函呈上,交韓信驗看,但見鐘離眛雙目仍含怒,不肯合上。
韓信忽覺渾身發冷,連忙以手撫那雙目,将其合上,心乃稍安。
越日,便隻帶了少許親随,攜鐘離眛首級前往陳縣,迎候劉邦。
不數日,劉邦車駕抵達陳縣,其儀衛迤逦,難望其尾,唯見旗幟之盛,遮天蔽日。
此時其餘諸侯尚在途中,唯韓信先至,親率随從出郊外三十裡,于道旁恭迎。
其時,大隊鹵簿緩緩而過,黃钺、禦杖耀人眼目。
但見那雲龍傘蓋下,劉邦身着龍鳳衮服,頭戴七寸高之“劉氏冠”,端坐于戎辂車中,威嚴異常。
辂車來至韓信面前,穩穩停住。
韓信連忙整好衣冠,行君臣之禮。
待禮畢,韓信回首使個眼色。
高邑會意,便躬身上前,呈上了鐘離眛首級。
劉邦一眼瞥過,心中有數,卻明知故問:“此乃何人?”
韓信道:“楚逃将鐘離眛,日前潛入楚,終為臣所拿獲。
”
劉邦拈須笑笑,命人接過那函匣收好,忽就厲聲喝道:“楚王韓信欲反,與我拿下!”
身邊衆郎衛聞聲,一擁而上,七手八腳,便要捆綁韓信。
韓信猝不及防,一面掙紮,一面大呼冤枉。
高邑等親随亦甚驚惶,然未及拔劍,便被郎衛執戟逼住,動彈不得。
一番掙紮過後,韓信衣袍撕裂,蓬頭跣足,終被衆郎衛死死捆住。
劉邦憑轼望望,冷笑道:“你何冤之有?那鐘離眛别處不逃,如何便逃至你處?你受一國之封,如何要收容叛臣?幾番詢問,你隻是裝聾作啞,我不來遊雲夢,你怕是還不交出他來,豈非欺吾太甚乎?”
頃刻間,堂堂楚王,便翻為囚徒,韓信心中悲涼,知禍不可免。
以往凡劉邦來相見,可曾有過好事?今日之厄,亦是定數。
于是仰天歎道:“果如人言,‘狡兔盡,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天下已定,我固當烹矣!”
劉邦斜睨一眼,喝道:“還不知罪?有人告你欲反。
”
“反迹何在?”
“你陳兵出入,驚擾縣邑,又藏匿楚逃将,不是想反,又是甚麼?”
“此皆臣之罪,然并未反。
”
劉邦哈哈一笑:“若你反得成,朕還能安坐于此嗎?”
韓信怒道:“不想果然有今日!”便仰首望天,任由劉邦處置。
劉邦遂下令,收繳楚王印,将韓信械系,戴了三十斤的大枷,載于後車聽候發落。
高邑等楚王親随,亦遭拘押。
待處置畢,恰有衡山王吳芮至,劉邦見吳芮年紀一把,風塵仆仆,心有不忍,便道:“今後朝賀,路遠就不必來了吧。
”
吳芮恭敬答道:“君臣之禮,不可廢也。
陛下作雲夢之遊,臣怎能不到?”
劉邦便歎息:“諸侯若皆如你,天下何至于亂?”
“不敢,臣唯有一請,還望陛下恩準。
”
“但說無妨。
”
“衡山舊都鄱陽,城邑破舊,不利子孫居住。
臣拟建長沙城,以為新都。
”
“這有何不可?為子孫謀福,正是我輩之志,修好了都城,也好防賊。
隻不知……你目下還有兵多少?”
“二十萬餘。
”
“哦?江南竟有如此多兵?”
吳芮登時頭上冒汗,伏地連連道:“這便裁汰,這便裁汰!”
劉邦便笑:“平身平身!你吓甚麼?衡山之兵,不就是我的兵?隻是你那衡山王,到底還是項羽所封,待你新都建好,朕将改封,也為堂堂漢家之王。
”
吳芮心喜,連忙稱謝。
此後,劉邦即遣人知會途中諸侯,托詞韓信謀反,不拟再遊雲夢了,命諸侯折返本國,又留下劉賈代管楚地,便折返西行,直入洛陽。
禦駕來至洛陽南宮,劉邦便覺心怡。
想那關中遙遠,一旦遇事,須馳騁于長途,實在勞苦,不如仍定都于洛陽,倒還省力。
這日,劉邦想起近來謀反事多,便不自安。
想那九年來,随軍士卒無論貴賤,皆有功勞,應好生安撫才是。
于是,次日便有诏下,布告四方,曰:
天下既安,豪傑有功者已封侯,然漢家新立,有功未能盡賞,且容徐圖。
思士卒身居軍中九年,未習法令,解甲之後或有犯法者,大至死刑,吾甚憐之,今大赦天下,既往不咎。
此诏一下,朝野皆頌漢帝大恩。
随行文武諸臣,亦紛紛進賀。
此時,有大夫田肯,素為飽學之士,亦前來面賀,建言道:“聖诏所言甚善。
臣賀陛下,既得韓信,又治關中。
臣以為,秦乃形勝之地,帶河阻山,懸隔千裡而治天下,如擁百萬執戟之兵。
秦得此河山,可以二當百,趁其地利之便,向下出兵伐諸侯,如高屋建瓴也。
另有齊地,亦不可輕忽。
齊地廣闊,東有琅琊、即墨之豐饒,南有泰山之險固,西有黃河之塹,北有渤海之利,地方兩千裡,亦如擁執戟之兵百萬。
齊得地利,可以二敵十。
如此,無異于東西兩秦矣。
依臣之見,若非陛下劉姓子弟,不可封為齊王。
”
劉邦聞罷,未即作答,半晌才莞爾一笑:“儒生之言,多義矣,好不艱深!然卿言甚善,朕已知大概。
”
諸臣在側,皆不明田肯之意,隻知今後齊地,恐将不得封異姓為王了。
田肯賀罷,正要退下,劉邦忙道:“且慢且慢!卿之言,皆為良言也,朕須細細品匝。
不似那陳平詭計,朕一聽就懂。
故此,朕賞你金五百斤,好好受用。
儒生固窮,然亦須有體面,不要窮得太過了。
”
劉邦退朝後,将那田肯之言,反複琢磨,方悟出其意有三:一是言遷都關中,乃不二之選,切勿再變更;二是今後封王,應優先親弟子;三是此番說辭,顯是委婉替韓信說情。
前兩事,當無疑義。
遷都大計,不能再變了;齊地封王,亦不可拱手讓與他人。
然田肯所言“東西兩秦”,控天下之要沖,乃是暗喻,兩地皆為韓信所攻取。
此時,劉邦心亦有所悔:漢家之興,韓信功居其首,今反狀未明,若即加罪,不免失信于天下。
想到此,劉邦喟然歎曰:“得此智者說情,豎子也是有福了!”于是立喚随何來聽旨。
待随何進門拜畢,劉邦便問:“方才田肯之言,你聽清了?”
随何俯首道:“臣已聽清。
”
“所謂者何?”
“所謂者三:賀陛下擒韓信,言關中地勢之要,謂齊地不可有異姓王。
”
“朕問你:韓信被擒,有何可賀?”
“這個……畢竟除一大患。
”
劉邦便望住随何,冷冷道:“昔年定三秦、伐田齊,皆賴韓信之力。
韓信于漢家,可謂有不世之功。
今韓信獲罪,你也以為可賀?”
随何這才有所悟,慌忙改口道:“臣魯鈍,未曾做此想。
田肯‘兩秦’之論,原是為韓信說情,臣之意……也是如此。
”說罷,便伏地叩頭不止。
劉邦揮揮手道:“好了好了,你平身吧。
好端端的,如何就變蠢了?這便去傳我谕旨吧:‘赦韓信,降為淮陰侯,留于朝中。
’教他來謝恩就是。
”
此時韓信身陷囹圄,肩扛木枷,唯旦夕等死而已。
忽而得了赦免令,竟是欲哭無淚,隻得随谒者出來,卸去械具,換了衣袍,入宮去謝恩。
韓信見了劉邦,大禮而拜。
劉邦也不作勢,似無事一般,微微一笑:“謀反之事或為讒言,不提也罷;然收留楚逃将,終是違旨,不可脫罪。
今降你為侯,切莫心生怨望,便留在朝中吧,出入皆報予我知,免得再生事。
”
韓信心中長歎一聲,臉上卻無怒無喜,謝恩道:“臣韓信,自恃功高,也是舞刀弄槍慣了,不守法度,行事唐突。
謝陛下開恩,留下了頭顱,今後當臨淵履冰,不逾矩半步。
”
劉邦便笑:“言重了!為臣者,知錯便好。
天下無事,莫再想着打打殺殺了,你一肚子用兵的詭計,去寫一部兵書,傳之萬世,豈不更好?”
韓信俯首應諾,待謝恩畢,便出宮尋了高邑,自去洛陽城中安頓了。
風波過後,韓信知劉邦此番處置,乃是猜忌賢能,自己此後在漢家,再難有大作為了,便不敢再驕矜,隻是寡言慎行。
上了幾次朝,韓信更加郁悶,羞與周勃、灌嬰之流同列,索性稱病不朝,自閉于宅邸中,每日怨恨,心常怏怏。
劉邦看在眼裡,也不去理會他。
待韓信事畢,劉邦稍得了空閑,這才想起:封功臣之事,不能再拖延了。
昔時項王覆滅,劉邦便囑陳平征詢丞相之意,為群臣論功,以備封侯。
然群臣争功,蕭何、曹參各有一黨,紛争不休,陳平哪裡定奪得下?與劉邦密議了幾次,終是怕傷了自家人和氣,以至年餘未決,延擱至今。
當此際,天下無事,群臣雖不言,劉邦也知衆人多有怨望,于是急召陳平入宮,細與商議。
兩人斟酌再三,拟出了名單來,皆為爵位最高的列侯。
這名單,僅有二十餘人,論功皆無異議;其餘諸臣因争功,仍難以權衡高下。
陳平敲了敲腦門,大呼頭痛。
劉邦亦是不耐,略想了想,便拍案道:“便是這二十幾人了!其餘不封,又能如何?”
陳平想了想,便附和道:“如此也好。
”
“那周苛、郦食其先前殉國,朕不能忘。
周苛之弟周昌、郦食其之弟郦商,雖已位列九卿,也應封侯。
”
“這是自然。
臣以為,陛下若慮及人言,可先封十人,聽一聽朝議,再封餘者。
”
“可矣!”劉邦長籲一口氣,直起身道:“終算了卻一事。
陳平兄,你與曹參同為我心腹,皆有大功,朕便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