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見陳豨已不足為患,便留下周勃、樊哙,轉攻雲中郡。
兩将率軍入雲中,于春三月,大破陳豨所率胡騎,生擒王黃等賊将,收複了雁門、雲中二十九縣。
前後攻戰,且按下不表。
單說劉邦回軍途中,路過代縣,登城北望,見重巒疊嶂,宛如壁壘,不由感歎:“塞上景象,究竟是不同!此地抵近匈奴,形勢甚險要,似不宜與趙地合并,仍應封國,由諸侯在此為我鎮守。
”行至洛陽,劉邦住進東宮,淹留多日,又不想走了。
便在洛陽下诏,仍将趙、代分為二國,拟在諸王、封國相、列侯及二千石官吏中,擇賢者為代王,定都于晉陽。
半月之後,便有盧绾、蕭何等三十八人,聯名上疏,俱說皇子劉恒,為人賢明溫良,可以為代王。
這劉恒,不是别人,正是薄夫人所生之子。
薄夫人自入宮之後,不受劉邦見愛,全不似戚夫人那般風光,所幸當年便育有一子,以子之貴,可得安居後宮。
薄夫人頗知隐忍,也不與他人争寵,隻專心撫育愛子。
母子兩人相依為命,謹小慎微,在後宮倒也無事。
年複一年,劉恒漸漸長大,處世恭謹,知書達理,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了。
至今日,劉恒雖已是少年,卻未封王,此次若遣劉氏子弟去鎮守晉陽,自然非劉恒莫屬。
劉邦思之,确也妥當,于是準了諸臣所奏,封劉恒為代王。
劉恒在長安奉诏後,實難舍其母,便上奏:請攜母同赴晉陽。
那劉邦眼中,除戚夫人而外别無顔色,視薄夫人可有可無。
見此奏,便準了劉恒母子同行。
有道是,禍兮福之所倚。
薄氏母子此去,雖是遠離了長安繁華地,屈居邊關,卻也遠離了是非之地,此後,任他朝中種種風波,都能安然度過。
且說劉邦在洛陽住了許多日,方率軍返回長安。
入城之日,百官于城外夾道郊迎,劉邦在辂車上,不見百官面有喜色,心中便納悶。
回到宮中,見中涓諸人也是神色張皇,心中就更是生疑。
片刻之後,呂後自椒房殿來見,劉邦劈頭便問:“出征數月,朝中莫非有大事乎?何以衆官皆怏怏不樂?” 呂後不知劉邦心思,不免惴惴,望了望劉邦神色,心一橫,仰面答道:“朝中确有大事,恐擾亂陛下,故而未奏。
” “何事?” “韓信欲聚衆謀逆,已于上月伏誅。
” “啊?”劉邦一驚,瞠目道,“胡鬧!怎能有這等事?” 呂後吸足一口氣,道:“韓信謀反,妾身不敢獨自做主,與蕭丞相商議,斷然捕之。
經盤诘,此事定然不虛。
”而後,便從栾說告密說起,将韓信伏誅之事始末,縷述了一遍。
劉邦聞罷,拈須失神半晌,又問:“韓信府中,還殺了何人?” 呂後垂下眼睑答道:“已誅三族。
” 劉邦右手猛然一抖,歎了一聲:“這個韓信,自作孽。
”遂斜倚于靠幾,閉目沉思,漸漸地嘴角露出笑意來,睜開眼道,“如此也好。
” 見劉邦并未怪罪,呂後這才放下心來,進而道:“韓信既有罪,則舉發者便應重賞。
” “不錯。
那個舍人栾說,且封侯吧,要教天下人皆明忠奸。
” “蕭丞相亦當加封食邑。
” 劉邦略一遲疑,勉強道:“這個自然,他怎能不封賞?隻不知那韓信死前,更有何言?” 呂後想了想,回道:“韓信曾大呼:‘吾不用蒯通計,反為小人、女子所詐,豈非天意哉!’妾卻是不知蒯通為何人?” 劉邦目中精光一閃:“此乃齊之辯士也!此人,我倒是要見見。
”說罷,便命中涓向齊相府發敕書一道,命搜捕蒯通。
次日朝會畢,劉邦留下蕭何。
兩人踱至鴻台上,劉邦屏退左右,一把拽住蕭何衣袖,怒道:“老吏!你斷獄無數,不可謂愚氓。
那韓信謀反之事,僅憑家臣舉發,一夜之間,便可殺頭的嗎?” 蕭何歎息一聲,答道:“韓信因老臣而得大名,臣豈忍心殺之?然漢家上下,可有一人能阻得住皇後?” 劉邦不禁火起:“皇後若要你的頭顱,你也允嗎?”然想想蕭何之言,竟也無由斥責,便頓足道,“這個老婦,如何得了!” “臣以為,陛下在外征讨,而韓信在内伏誅,終是天意,天下當無人責怪陛下。
” “隻是……誅其三族,未免太狠毒了些。
” “不如此,此事終不能了。
” 劉邦低頭想了片刻,漸漸平息了怒氣,對蕭何道:“誅韓信,丞相畢竟有大功,這便加封你食邑五千戶。
你謀國十年,殊為不易,明日起,将‘丞相’改稱‘相國’,與封國相的名号同一,以示大統。
再命王恬啟遣一都尉,率五百人禁軍為你護衛,常随出入,以示榮寵,要教那天下人都羨慕,皆知忠君必有賞。
” 蕭何見劉邦不再責怪,方才長出一口氣,連連謝恩而退。
翌日,果有诏下,厚賞蕭何。
百官聞之,皆欣羨不已。
蕭何有五百人護衛左右,出入備極榮耀,道旁百姓皆翹首觀望。
想想前後事,蕭何心中暗自慶幸,接連幾日,受百官登門之賀,不免便有些欣欣然。
這日,司阍忽然來報:“有召平先生自城東瓜田來,一身缟素,手執一鐵鋤,口稱吊喪。
” 蕭何詫異,忙迎出門去,見召平果然是白巾白袍、以鋤作杖,狀頗為怪異,也不好當面嗔怪,隻得迎入内室。
召平甫一坐下,也不理會蕭何神色,開口便道:“公将從此招禍了!” 蕭何大驚,忙正襟長跽,問道:“先生所言,究是何故?請指教。
” 召平道:“人曰喜事,我曰禍事,并非故作驚人語。
以常理推之,君上連年出征,親冒矢石,公卻安居都中,不披甲革,今反加封食邑,豈非有異?老夫斷言,此封乃大禍将至也!名為重公,實為疑公。
公可曾想過:淮陰侯有百戰之功,尚且誅夷;公之功高,焉能及淮陰侯?” 召平此言,恰說中蕭何心事。
蕭何不禁臉色一變,大起惶恐,忙俯身一拜:“足下所言極是,然君上起疑,容不得老臣辯白……如此,計将安出?” 召平笑笑,将手中鐵鋤一舉,道:“此事易耳,公可讓封不受。
貴府地下埋有多少私财?可盡皆掘出,移作軍需。
如此,便可免禍。
” 蕭何面露詫異:“我府中地下,哪裡有甚麼财寶?”想了想,方恍然大悟,“善哉!公無愧為秦之重臣,有如此城府——你是要我捐出家财,以釋上疑。
此乃以退為進之計,老臣這便照做。
” 次日,蕭何入宮求見,呈上奏疏一道,奏請辭還新增封邑與護衛,并懇請捐出大半家産,以助軍需。
劉邦接過奏疏閱畢,神情大悅,道:“蕭相國終究知我心!漢家興業艱難,諸臣都似你這般不愛财便好了。
既如此,我便準奏,所捐财物入府庫。
你蕭何之功,譬如日月,人皆可見,另加食邑反倒是多事了。
至于護衛,乃朝中威儀,相國便不必推辭了。
” 自此之後,蕭何知自己一靜一動,皆在劉邦的股掌中,便越發不敢恣意。
每每上朝奏事,都要察言觀色,與呂後亦有意疏遠。
久之,見劉邦并無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此時,韓信之事還未曾了,黨羽蒯通尚未到案。
朝中搜捕蒯通的敕書飛遞至齊,曹參看了,隻覺得為難。
昔日在韓信帳下,曹參便與蒯通相熟,也知此人已遁迹故裡,要尋出來怕是不易。
想到此,便遣一得力掾吏
那縣令見來人問起蒯通事,隻搖頭道:“此人恐是難尋。
今上登基之年,蒯通倒是曾歸故裡暫居,替人相面蔔筮,狀甚潦倒。
後漸至癫癡,常颠倒衣履,狂歌于市,裡正不能禁。
如此僅一年,忽然便無蹤,人稱已往臨淄去了。
” 掾吏謝過那縣令,回來複命。
曹參不禁失笑:“原來就在我鼻子底下!”便命随身的衆吏員,分頭去臨淄各坊間,尋覓癫癡之人,凡年逾三十以上者,統統拘來。
未幾,各闾裡便送來癫癡者數十人,皆蓬頭垢面、衣衫褴褛。
曹參命将一幹人提至堂上,排成一列,便離座上前辨認,才看了三數個,一眼便認出蒯通來。
當下揪住他衣領道:“故人!何故佯狂?”說着,便将蒯通拽至内室。
兩人于内室對坐,蒯通仍欲佯狂,哧哧笑道:“足下是何人?若有酒肉,我便不狂。
” 曹參雙目咄咄逼人:“夫子,淮陰侯殒命,你還有心戲谑嗎?” 蒯通不由怔住,半晌才道:“相國請拿酒來。
” 曹參便命人上酒。
蒯通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遂向西一拜,大恸道:“大王,何不早悟?何不早悟耶……” 曹參亦頗覺凄然:“夫子節哀。
淮陰侯之功過,非你我所能評斷。
我尋你,乃今上有敕令,要召你入朝。
” 蒯通驚道:“今上?漢帝召我何事?也要殺頭嗎?” 曹參便拱手道:“在下亦不知其詳,隻教将先生禮送至長安。
” “長安!”蒯通不由怔住,良久方黯然道,“老夫若去了長安,便無望生還矣,請足下再拿酒來。
” 曹參笑道:“自重用郦夫子起,今上已知禮賢下士,你不必擔憂。
”說罷,便喚來掾吏,吩咐備一席上等酒肉,為蒯通餞别。
當下,曹參請蒯通沐浴更衣,兩人豪飲一番,說了許多舊日之事。
飲畢,已有侍曹備好安車一輛,停在府門等候。
曹參便起身,送蒯通至門外。
蒯通謝道:“有今日一宴,蒯某赴長安,即是死,也是飽食之鬼了!” 曹參一揖道:“此乃戲言了!夫子師從安期生
小臣若僥幸不死,回來再與相國對飲。
” 雖如此,蒯通仍是心神不甯。
登上安車,便見有一隊甲士,各個執戟,将車左右夾持,心中便知兇多吉少。
再回頭望去,卻見曹參早已沒了蹤影。
這一路,有掾吏一人悉心照料,然路途終是多坎坷,颠得蒯通甚苦。
如此跋涉月餘,進得長安,即獲劉邦召見。
劉邦望望蒯通,面露輕蔑道:“蒯通,蒯夫子?韓信素所倚重之人,便是你嗎?” 蒯通俯首回道:“不敢。
臣蒯通,闾裡潦倒之人,蒙君上召見,光耀先祖。
” “聽你說話,果是善辯之士!我倒要問你,你教韓信反,欲與楚漢三分天下,又是為何?” 蒯通一驚,端詳劉邦片刻,即朗聲答道:“然!此正是臣之所為,陛下竟連這等微末事都已聞知?真是眼線遍天下。
臣隻知:狗之所吠,必非其主。
當彼時,臣唯知有韓信,不知有陛下——若非此次曹相國搜求,臣哪裡得睹天顔!臣隻歎:那韓信愚頑,不用臣言,終以族誅了結。
若聽了臣言,陛下如何就能殺得了他?” 劉邦大怒,叱道:“你教韓信謀反,罪大于韓信,分明是不逞之徒!韓信既伏誅,你似甚惜之,莫非是想下油镬麼?” 蒯通昂然道:“烹則烹矣,臣隻為韓信憐!想昔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才者先得。
那楚漢交兵之際,天下洶洶,豪傑争欲效仿陛下舉兵,唯恐舉旗太遲,可曾有人怕砍頭?唯韓信優柔,不忍叛漢,其所獲,卻是求仁而不得仁。
古來奇冤,有過于此乎……”說到此,不禁淚流滿面,悲不能言。
此言觸動劉邦心事,渾身就一顫,連忙顧左右而笑道:“又是一個貫高!愚直之人,何其多也?”繼而斂住笑,對蒯通道,“念你愚忠,罪不當死。
朕欲赦你死罪,授你以官,再不必操弄神鬼以謀生了,你意下如何?” 蒯通大出意外,怔了怔神,方才答道:“昔臣與安丘先生從項王,項王不用臣策;臣改投韓信,韓信亦不聽臣言。
久之,臣已心灰意懶,不欲為官。
唯願陛下憐韓信之功,乞将韓信首級賜予臣,攜回葬于淮陰。
如此,也不至冷了天下功臣之心。
” 聞蒯通其言哀切,劉邦不禁動容,揮揮袖道:“也罷也罷!韓信首級,便交予你,朕明日便傳令淮陰有司,助你造墳下葬。
你既無意仕進,朕便準你東歸,且閑散去吧。
” 蒯通悲喜交并,稽首道:“今日始知,天下人何以謂陛下寬仁。
” 劉邦擺手道:“罷了罷了,莫再教人謀反就好!” 蒯通歎息一聲,遂再三謝恩而退。
話分兩頭,且說韓信于長安伏誅之日,梁王彭越也在洛陽身陷囹圄。
原來,年前陳豨作亂,劉邦召彭越會師助戰,彭越對陳豨素來敬佩,不忍刀兵相見,故托病未赴,僅遣了部将衛胠(qū)率數千兵馬赴邯鄲。
如此抗命,惹得劉邦大怒,不久,便有使者持戒書
彭越得了戒書,心中惶恐,想要親往邯鄲大營謝罪。
此時,他身邊有一部将,名曰扈辄,倒還有些識見,力勸道:“不可!大王前日不往,今日始行,則前日之病,究竟是真是假?漢帝之疑,怎是面谒謝罪便可解的?大王一入邯鄲,必定被擒。
不如即刻舉事,趁漢家關中虛空,發兵西行,截斷漢帝歸路,方為上計。
” 那彭越本無雄才大略,漢定天下之後,唯知曲意逢迎劉邦,常赴都中朝觐天子,為諸侯中走動最勤的一個。
忽聞扈辄此谏,竟然驚出一身冷汗來。
躊躇再三,終是托病未去謝罪。
然亦不敢造反,硬起頭皮,生死隻托付于天。
事有湊巧,那扈辄與彭越所議之事,府中太仆賈友倉偶然聞知,吃了一驚,遂記在了心上。
一日,賈友倉在外犯罪生事,彭越聞之大怒,便欲治罪。
那賈友倉被彭越下令奪職,在家中待罪,想想不忿,便起了念,要舉發主公以贖罪。
他聞聽皇帝已班師洛陽,便隻身赴洛,叩南宮之門變告。
劉邦接到變告信,冷笑一聲:“一個反了,兩個也要反!”遂命郦商率禁軍一隊,夤夜赴梁地拿人。
郦商奉命持節,突入梁都定陶,出其不意,将彭越與扈辄兩人鎖拿,拘至洛陽。
劉邦聞彭越已就擒,也不召見,隻吩咐交予廷尉宣義,即日對簿審訊。
宣義收了人犯,輕車熟路,按張敖、貫高舊例,先将彭越以酒肉安撫好,便嚴刑鞫問扈辄。
酷刑之下,扈辄饒是鐵人,也隻得招供,将他如何勸梁王謀反事,和盤托出。
宣義聞扈辄已招認,入獄看了證供,一笑:“如此,便少受些皮肉之苦。
”遂拿起證供,掉頭去見彭越。
彭越初被囚,尚心存僥幸,心想自己絕非尋常人物,乃漢家立朝功臣,雖然抗命,卻并無反迹,劉邦即使多疑,亦須有證據,否則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因此,隻盼宣義早些來訊問。
這日,宣義面露笑容,手持一卷冊,來至彭越囚室,恭恭敬敬道:“梁王,請閱此卷。
” 彭越展開卷冊,見是扈辄供詞,臉色便一白。
待讀畢,不禁汗出如雨,嗫嚅道:“扈辄固有此勸,然孤王并未反……” 宣義斂了笑容,闆起面孔道:“梁王,反或不反,乃孩童遊戲乎?部屬勸謀反,即是大逆不道,當場便應拿下,送朝廷治罪。
你堂堂諸侯,如何不知律法?分明是存了反心,故意縱容。
” 彭越在囚室被拘數日,滿腹委屈,聞此言,不禁大怒:“你何人也?無名之輩!昔年若無孤王斷楚糧道,使項王食盡而敗,你哪裡可得九卿做?” 宣義聞此言,倒也不惱,隻冷笑道:“如無君上之命,臣亦無緣親聆梁王教誨,實為幸甚!臣告辭了。
”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