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上使棄馬步行,随下官自山路攀援入關。
” 衆人聞聽,都面面相觑,不知吉兇禍福。
陸賈将心一橫,對從人道:“朝命在身,生死許之。
大丈夫臨此地,豈能回頭?”說罷,便率衆人随那關将,鑽入叢林中去了。
諸人随那關将,一番手腳并用,方得攀爬過關。
下至平地,見早有辂車備好,由一隊兵卒護送,一行人便乘車南下。
衆人皆是生平頭回涉足嶺南,一路隻看見新鮮,覺山川樹木,皆與中原不同。
那百越之民,面目黧黑,衣着多粗陋,然田園之繁茂,又遠勝于中土。
南行半月後,才進了番禺城(今廣東省廣州市),更見那市街繁華,人煙稠密。
道旁店鋪之中,玳瑁、珠玑、瓜果等貨物累積如山,又有無數海外珍奇,為平生所未見,衆人便紛紛驚歎。
至南越王宮門前,早有典客在此等候,将一行人迎入宮内。
看那王宮規制,雖不能與長樂宮比,然屋宇、門廊皆為石砌,中有水渠回環,格局與中原宮殿迥異。
陸賈細看那殿宇,飛檐如翼,欲淩空而去,宏麗竟又勝過長樂宮幾分。
屋上瓦當之文字,也不似漢宮取“延年”“永壽”“長樂”之語,而多為“萬歲”兩字。
漢使一行來至殿前,隻聽得大行官一聲呼喝,衆人望去,見趙佗早已坐于殿上。
隻是坐姿箕踞,十分無禮;且未戴冠冕,發結依舊從秦俗,向右偏。
見趙佗面色不善,衆随從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唯陸賈不卑不亢,手捧印绶,拾級而上,行大禮畢,擡頭緩緩道:“久聞南越王治越有方,朝野無不敬服。
漢天子劉邦尤重大王,隻因戰亂多年,故未通音訊,今遣微臣攜薄禮前來緻賀,并賜漢南越王印绶。
願大王勿忘故裡,心存魏阙,樂見宇内混一,與我君臣共襄大業。
” 趙佗未答話,看也不看擡上殿來的禮品,隻教谒者接過印绶呈上,将那金印拿在手中看了看,冷笑一聲道:“我為先皇守邊二十餘年,守白了頭,未聞秦二世之後有诏命。
如何憑空便掉下個新天子來?” 陸賈聞言,臉色便一變,挺直身道:“足下為中國人,親朋兄弟迄今猶在真定,祖宗墳墓也在真定。
卻一反天性,棄中華故邦,欲以區區之南越與天子抗衡,視漢家為敵國。
臣以為,大王禍将臨頭矣!” 趙佗哂笑道:“久聞陸賈為漢之國士,果然是一張利嘴!我乃堂堂秦将,淵源有自,秦亡而非我亡,如何要我臣服劉邦?” “秦雖堂堂,然失之于苛政,天道不容。
向時群雄并起,唯漢王一人先入關,此即為天命。
後項羽背約,自立為西楚霸王,不可謂不強。
然漢王應天之命,起于巴蜀,揮鞭掃天下,諸侯望風而從,共誅項羽,一舉滅楚。
五年之間,海内便告平定,豈是人力可緻乎?此番宏業,乃是天之所建,天之所佑,天之所成!” 趙佗聽到此,微微一顫,急問道:“漢家将征南越耶?” 陸賈霍然揮袖,急趨兩步,挺立趙佗座前道:“正是。
聞大王僭稱王,欲棄絕中國而自立,漢天子左右将相皆攘臂請戰,欲發兵南下,破五嶺,堕番禺。
然天子憐百姓安定不久,不忍再驅之,故而作罷。
今遣臣南來,授大王印,與貴邦剖符通使,永結和好。
大王本應郊迎于前,稱臣于後,順天而行事;然大王卻不知利害,欲以新造未穩之南越,逞強于蕞爾之地。
若我朝君臣聞之,必掘大王先人冢,燒毀墓廬,夷滅宗族。
而後,遣一偏将率十萬軍,兵臨南越,則越人必殺大王以降漢,此易如反掌耳。
” 趙佗渾身一震,猛然坐起,忙将衣襟整好,向陸賈一揖,謝罪道:“我居蠻夷地日久,已失禮儀!” 陸賈回揖一禮,殷切道:“大王中國人也,根系所在,心豈能外移?臣臨行之前,已向天子申明,保大王必定歸服。
” 趙佗頻頻颔首,繼而又道:“漢家果真濟濟多才,惜大多未曾謀面。
請問先生,我與蕭何、曹參、韓信比,誰賢?” “大王似更賢。
” “我與漢帝比,誰賢?” “漢家天子,起豐沛,讨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
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裡,居天下豐腴之地,人衆車繁,物産殷富,政由一家。
此盛況,天地開辟以來未曾有也!反觀大王,人衆不過數十萬,蜷曲于山海間,僅如漢之一郡。
臣性素魯鈍,唯知驽馬難以追風,河伯羞于見海,大王又何能比于漢?” 此言甚犀利,趙佗身邊有一老臣,聞之臉色轉怒。
而趙佗反不以為忤,大笑道:“吾十八歲投軍,以龍川縣令入仕,出身與漢王相類,卻無緣在中國起兵,僅在此稱王。
倘使我居中國,未見得不如漢家。
” 陸賈立時對道:“臣陸賈不才,然當年若居沛縣,或也成漢王。
” 趙佗一怔,不由便哈哈大笑。
以手指身邊老臣,對陸賈道:“此乃我國丞相,越人頭領呂嘉。
呂丞相機智過人,孤王原以為天下無雙。
今日看來,陸夫子當在呂丞相之上。
” 呂嘉便跨前一步,向趙佗略一施禮:“以上使之智,出使我南越,未免屈尊了。
” 陸賈聞此言不善,忙還禮道:“丞相,陸賈性本如此,非以漢家勢大欺人。
四海之内,無不為我族人,無不為我兄弟。
” 呂嘉不卑不亢道:“上使謙遜了!封關多年,南越孤懸,不知關中歸了誰家。
今聞上使之言,老臣始知有漢。
” “既知天下已易幟,丞相亦應知順逆。
昨日封關,是為避禍;今日開關,則為免禍。
此即順逆之不同也。
” “不然!順逆之道,當以南越百姓之意取舍之,非關漢家君臣所喜惡。
” “漢家與南越,所從何來?秦也!秦時天下便混一,四海無缺,何其偉哉!吾輩新肇基業,反倒不如秦乎?” 呂嘉自知再辯亦無益,便道:“此事重大,我雖傾慕中國,然身為南越之臣,唯從吾王命也。
” 經這一番較量,趙佗甚喜陸賈見識通達,留陸賈在番禺數月,餐餐煎烤,日日痛飲,隻拗着陸賈講述秦亡以來世事之變,樂而忘倦。
南越之酒,向不濃烈,陸賈談興大起,隻顧豪飲,酒酣耳熱時,辯才更是無礙。
直聽得趙佗恨不能秉燭達旦,目視陸賈歎道:“南越國中,罕有高士,皆莊子所言之鸱
幸而有陸生來,令我每日聞平生之所不聞!” 又過了數日,趙佗賜陸賈一個皮囊,内藏明珠、琉璃璧等奇珍,價值千金,另有其他所贈,亦值千金。
陸賈便擇了吉日,沐浴齋戒,依中國之禮,拜趙佗為漢家南越王。
五嶺關禁,就此解除。
趙佗心悅誠服,稱臣如儀,誓言守漢家之約法,不在南邊為患。
分别之際,趙佗率呂嘉等重臣,送陸賈出番禺郊外,行三十裡而不忍駐足,執陸賈之手歎惋道:“非先生,南越不得歸漢。
然此一别,不知何日能與公對飲?即是有龍肝鳳膽,也無甚滋味了。
” 陸賈連忙稱謝道:“大王盛意,令微臣也開了眼界——旬日之内,食盡平生所食魚鼈蝦蟹!”語罷,二人大笑揖别。
待陸賈返回長安複命,劉邦聞其禀報,心中大悅,贊道:“好個陸夫子!隻幾樽老酒,便賺得南越歸服,勝過能将兵百萬的韓信了。
往日朕不許你說話,看來失之操切。
爾等儒生,生了一張嘴,除了吃喝,便是要說話,今後便允你說個夠吧。
”當庭便下诏,拜陸賈為太中大夫
話分兩頭,且說春四月之時,淮南王英布在都城六邑,閑得無聊,隻追逐聲色。
這日,又點起了親衛,赴郊外圍獵。
就在今春正月,英布乍聞韓信伏誅,着實惶恐了多日。
然轉念一想:自己不過一武人,上陣雖勇,卻不習韬略,劉邦又能有何猜忌?若似韓信那般飽讀兵書,将兵百萬若挑輕擔,便無怪乎招禍了。
如此一想,便卸去許多疑慮。
堪堪春去夏至,見朝中果然并無異常,英布才放下心來。
這日天氣晴和,南風習習,英布在郊野飛鷹走狗,好不快活。
衆軍士趕得些鹿豕狐兔出來,英布跨馬持弓,隻追風般奔來馳去,箭無虛發。
歇息之際,英布跳下馬來,與上柱國、大司馬等左右坐于地上,遠眺大别山。
見一片蔥茏之上,有山石嶙峋,狀若巨人,便問左右:“此石可屹立幾時?” 中大夫
” 英布笑道:“孤王以刑徒而諸侯,千古以來可曾有過?” “絕無。
” “哦?那麼英布之名,亦當如此石了。
” 左右聞言,皆拊掌大笑,齊聲稱頌不已。
贲赫向英布一拜道:“臣以為,大丈夫在世,當博取英雄之名,令後世仰之。
山石或因日曬雨淋成灰土,然英雄之名則不滅。
” 英布仰頭大笑:“中大夫說話,聽來就是順耳,若吾名能與這山林同壽,便是幸事。
昔年秦亂,丞相李斯為二世皇帝所殺,臨死唯憾,不能再獵。
吾一草澤之人,經刀兵而不死,得享圍獵之樂,已強于李斯矣。
” “不然。
草頭百姓之願,唯求身前平安;然吾王英武,又恰逢盛世,必與山澤同壽。
” 英布望了贲赫一眼:“孤王知你忠直,然休得輕言盛世!今春以來,漢家内外皆不甯,你應以诤谏為上,莫隻顧了讨孤王喜歡。
” 贲赫辯白道:“臣乃剖心之言,非為奉承。
大王可問:淮南諸臣及百姓,何人不敬服大王?” “哈哈!這等話,能信乎?孤王明白:吾在世一日,衆人便是這些奉承話而已。
” 正言笑間,林間忽有一白鹿竄出,猛見圍獵人衆,驚而止步,掉頭便跑。
英布挾弓箭一躍而起,大喜道:“白鹿,祥瑞也。
兒郎們,快與我去追!”說罷,便翻身上馬,循蹤追去。
豈料那白鹿鑽入叢林,眨眼便不見了蹤影。
衆親随分頭去找,也毫無所獲。
英布正遲疑間,忽聞有幾個軍士鼓噪起來,搭箭瞄準一處樹林,高叫道:“出來!” 少頃,便見一白衣男子,從一片梧桐林中步出。
英布打馬上前,喝問道:“何人在此,攪了我好興頭?” 隻見那白衣男子,神态從容,衣帶飄飄,腰間系有一柄豎笛,看去竟無一絲煙火氣。
他見英布氣盛,知是尊者,便一揖答道:“在下為市井之人,不耐喧嚣,出來尋個清淨。
不想有擾尊駕,還望包涵。
” 英布跳下馬來,端詳那人,叱道:“看你模樣,似讀書之人;不安分讀書,來此荒野閑逛甚麼?” 那男子毫不慌亂,微笑答道:“秦亡以來,恃強者勝,刀劍下方讨得好活。
善讀書者,可有幾個能苟全性命的?” 英布聞言,知此人絕非常人,便斂起了驕橫之态,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倒還能說出老成之言來;那書,不讀也罷!然兵亂方息,謀食艱難,你一個文弱小子,又何以為生?” 白衣男子一笑,淡然道:“生計,小技也。
足下請看,在下以此技便可為生。
”說罷,從袖中拿出一枝木芍藥來。
衆軍士望見,甚感好奇,都圍上來看。
隻見那花束,本是一枝白花,男子用長袖一遮,旋又露出,那白花竟成了一枝黃花。
衆人正在驚奇,那男子複又遮擋一遍,花又變為了朱紫。
如是五六回,每次顔色皆不同。
軍士見了此等幻術,不由得歡喜,都嚷了起來。
英布亦是驚詫,問道:“小兄弟,你是人還是神?” 白衣男子将那花枝棄于地上,大笑道:“這有何怪?顔色雖不同,不過一枝花耳。
譬如天下萬民,爵位有等差,門楣有高下,總不過活這一世。
何者為貴?何者為賤?全不用煩惱。
” 英布知是遇見了異人,連忙斂容,深深一揖道:“先生方才曾言,讀書人不能苟全性命,若似我不好讀書者,可否長保富貴?” 白衣男子打量英布片刻,答道:“讀書者百慮,尚不得保全,遑論不讀書者?觀足下之貴,海内罕有,何以仍擔憂不長久?” 英布聞之,心驚肉跳,連忙道:“人在世,有百憂而少有一喜,正要請教先生,可有靈驗的避禍之道?” 那男子一笑,解下腰間竹笛,吹了幾聲,而後道:“我在市集上,為人吹笛鼓盆,也可養家。
足下也可棄富貴,歸于恬淡,便無可憂之事。
若戀富貴而希圖長久,所失恐不隻是富貴。
” 英布聞罷此言,眺望遠山良久,微微搖頭:“路已行至此,如何還能回頭?”遂向白衣男子一揖,“多謝先生良言。
在下無所報,送你些珠寶吧。
” 那男子遽然色變,凜然道:“小人已有一技在身,便是受用不盡之寶。
今與足下相逢于山野,實屬天意。
數語之間,竟涉及貴賤生死、人世窮通,何其惬意耶!此際遇,小人不敢忘,望足下好生珍重。
”言畢,便往梧桐林中疾步而去,頭也不回。
英布看得愕然,良久才喃喃道:“天知我心也……”遂又搖頭苦笑,吩咐左右牽過馬來,準備重新圍獵。
此時遠處忽有人高呼,衆人循聲望去,但見兩騎飛馳而來。
原是朝中一使者,由宮中谒者引路來見。
英布一驚,連忙整好衣冠,恭恭敬敬迎上前去。
那使者翻身下馬,與英布互相揖過,稍事寒暄,便轉身,從馬背取下一陶缶,呈予英布,宣谕道:“故梁王彭越,圖謀作亂,未逞。
上命斬殺,懸首于長安東門。
屍身斬作肉醢,分賜諸侯,以儆效尤。
” 英布聞诏大驚,接過陶缶,忙掀蓋視之。
見果是一罐肉醬,當下臉色大變,竟忘了謝恩,隻驚駭道:“這,這……” 那使者也不多言,向英布略施一禮,道一聲告辭,便翻身上馬而去。
英布面帶怒意,雙手發顫,幾不能持缶,狠狠吐出兩個字來:“桀纣!”左右諸人中,有少府忙搶進一步,接過陶缶。
又有中尉牽來馬匹,請英布上馬,再行圍獵。
英布強忍驚恐,叱道:“如何能再獵?彭越既死,我還做得幾日李斯?回宮,回宮!” 回宮之後,英布連發數道密谕,命各邊将就地征發壯丁,守牢四方,以防朝廷大軍突至。
這一夏,英布心中怵惕,無心飲宴,晝夜思應變之計。
如此日子一天天挨過,倒也無事,眼見得是虛驚一場。
豈料至秋七月,合該他命中注定,竟有人告他要謀反,且如韓信一般,也是臣屬赴阙舉發。
變故皆因一樁家事牽扯出來。
話說英布身邊有一愛姬,名喚陳姬,生得美貌無比,且知如何取媚,深得英布鐘愛。
這位陳姬,在秋伏日中了暑氣,厭食無力,常含愁苦之色。
英布見了不忍,便令其赴名醫崔孝襄家中就醫。
那崔孝襄見是淮南王愛姬登門,不敢怠慢,使出渾身解數望診把脈。
初時服下藥,病況并不見好,陳姬便隔日赴崔府一趟,如此往返數次,方有所減輕。
半月間,那陳姬便早晚常赴崔府。
可巧中大夫贲赫的府邸,就在崔府對門。
聞聽陳姬來此就醫,贲赫自忖身為内府侍臣,照顧好陳姬乃分内之事,便備了許多奇珍珠寶,代陳姬厚贈崔孝襄。
其間,又陪陳姬在崔府飲宴了數次。
崔孝襄受了贲赫厚贈,隻道是淮南王有所托,診病就更是上心,不數日,便藥到病除,陳姬複又巧笑如初。
這本是尋常事一樁,豈料,陳姬于談笑之間,卻生出了好大的枝節來。
某日入夜,英布攬陳姬在懷,二人坐望星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