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劉賈戰殁,且無後,又不勝哀傷。
不幾日,便有诏下,曰:“吳,古之國也。
昔日荊王劉賈兼有其地,今荊王戰殁,不忍再立。
朕欲複立吳王,諸臣請議可任者。
” 诏書下後不久,便有長沙王吳臣等共推劉濞為吳王。
這位劉濞,乃劉邦之侄,即次兄劉喜之子。
劉喜怯陣逃歸,被貶為侯,其子劉濞卻是個偉丈夫,年方弱冠,英武異常,其虎背熊腰,望之俨然。
此次征英布時,已封為沛侯,以騎将之職随軍出征,身先士卒,建有大功。
劉邦便将劉濞召至帳中,望望其面貌,不由疑道:“諸臣薦你做吳王,誇你厚重,朕為何看你似有反相?你近前來。
” 劉濞來至劉邦座前,劉邦拊其背片刻,似有勸勉,卻猛然問道:“近日我曾問蔔,太蔔許終古曰:‘漢家後五十年,東南有亂。
’莫非是你耶?” 劉濞臉立時白了一白:“臣哪裡敢?” 劉邦又囑道:“侄兒,你不似乃父,一望而知你大有膽略,朕甚嘉許。
然天下同姓一家,你須慎之,不可以反!” 劉濞連忙伏拜,連連叩首道:“臣不敢。
” “那便好。
平身吧,不日即封你為吳王,領故荊王之五十二縣。
将來若生事,莫怪阿叔不留情面。
” 待劉濞退下,劉邦心中甚感不妥,便想道:“秦末以來,天下多出枭雄。
有枭雄,便要動兵戈;如此兵戈連綿,怎麼得了?須得使百姓皆知尊孔讀書方可。
”自此,便将這一節記下。
幾日後,北地又有捷音至,周勃在代郡半年,追擊陳豨,緻其逃無可逃。
終在當城(今河北省蔚縣),将其圍困。
城破,漢軍卒将陳豨當街擊殺,割了首級傳回。
代郡一帶,就此全數平定;連帶雲中、雁門兩郡,亦皆無叛衆蹤迹了。
劉邦大出一口氣,贊道:“厚重者,周勃也,當成大事。
”于是下令周勃、樊哙着即班師。
想想江淮也是無事了,劉邦便于冬十一月下令:禁軍及關中兵随駕班師,各郡國之兵亦各自返屬地。
回軍途中,劉濞在鹵簿前伺候,甲胄鮮明,英氣逼人,觀者疑是天将下凡,紛紛夾道仰望,竟冷落了皇帝大駕。
劉邦看了,心中不是滋味。
忽而就下令,全軍轉向,繞道魯城,将以大牢
衆臣擔憂劉邦傷勢,頻頻勸阻,但劉邦隻是一個不理。
至魯城,郊祭當日,三軍簇擁劉邦出城。
于魯城南郊排列成伍,跟随劉邦齊齊伏拜,行大禮,山呼萬歲,場面極是壯觀。
阖城百姓都出城來看,各個心喜,皆贊孔子之尊。
劉邦拜畢,對諸将道:“我等善使刀劍,卻拿不起一杆秃筆,安天下恐也安不得幾年。
這四方河山,有何人可為我守?朕為此,每夜不得安枕,必得後代子孫世世讀書,方為長遠之計。
” 諸将為祭孔儀典之盛所懾,聞此慨歎,唯有應聲諾諾。
曹參道:“英布既滅,海内晏然,今日回軍途中,不如繞道沛縣去看看。
” 劉邦怔了一怔,歎道:“昔年還是睢水大敗後,曾匆匆一過,至今又是十年了!好,不妨便前往。
”遂命大軍,轉往沛縣而行。
十一月中,寒風蕭蕭,雲飛雪落,正是天地蒼黃時。
大隊行至沛縣,劉邦見農家倉廪尚充實,心中喜悅,對曹參等沛縣舊部道:“昔在故裡,遍地都是凋敝;今見士民安樂,倉廪尚可,也不負我輩厮殺一場了。
” 行至縣城,劉邦着令各舊部将士,凡家居沛縣的,盡可歸家探親;鹵簿則進駐城中,以泗水亭官署為行宮。
故裡人民聞聽皇帝駕臨,都歡天喜地,跑來縣邑觀看。
劉邦便囑當地縣令、啬夫道:“百姓來觀望,不得阻攔。
” 隔日,劉邦見人來得更多,便在行宮設筵席,廣召縣中父老子弟近千人,置酒高會。
那些鄉中耆宿、幼時玩伴,聞劉邦有請,無不泣下,紛紛趕來赴宴。
泗水亭内外,鋪了數百幅氈席,衆人分席圍坐,一派喧騰,連槐樹上鴉雀亦被驚飛。
鄰近十數家民戶的竈頭,火光熊熊,衆鄰裡前來幫忙烹炙,将美馔流水般地呈上。
此筵乃由少府打理,水陸珍禽,無所不有。
每上一菜,皆系鄉中父老聞所未聞,子弟更是一片驚呼。
劉邦方要舉杯,席上即有父老起身,祝酒道:“天子歸故裡,吾鄉父老何其幸也……” 劉邦連忙擺手道:“今日不提天子,我就是劉季。
十數年來,兵連禍結,劉季在外争戰,連累父老受苦。
人皆曰:遊子思故鄉。
我又何嘗不是?今天下安定,我身在關中,卻是隻念着豐沛。
” 衆父老皆含淚稱:“吾人亦思陛下。
” “朕昔為沛公,自此地起兵誅暴秦,遂有天下,當以沛縣為朕湯沐邑,免百姓賦役,世世無須繳付。
” 此言一出,滿座皆歡,父老都齊呼萬歲,擊掌相慶。
酒過數巡,劉邦擡眼望去,見院中角落處,有數席是女流,便起身過去,招呼道:“王韫、武負,兩位阿嫂可在?” 席上兩婦人應聲而起,原是邑中兩個酒肆的主人。
劉邦舉杯道:“昔日所欠酒資,至今尚未還清,慚愧!今我永免故邑賦役,兩位可否也免我欠資?” 那武負便拍掌笑道:“這個買賣,皇帝豈不是虧了?” 衆人亦大笑,都道:“善哉,兩清便是!” 正杯觥交錯間,有一隊小兒嬉笑跑過,劉邦便喚來縣令,命他将城中小兒統統召來。
縣令連忙傳話下去,各裡正便挨戶搜求,喚來小兒一百二十名。
劉邦大喜,趁酒酣,親自擊築,教衆小兒唱自作歌曲,前後溫習數次。
待小兒唱熟,劉邦便起身至庭中,騰挪起舞,與衆小兒齊唱。
其曲蒼涼無比,辭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内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如此反複再三,益發悲涼。
一曲尚未歌罷,劉邦便想起垓下以來諸事,不由慷慨傷懷,泣數行下。
歌罷,衆人流淚喝彩。
劉邦滿腹心事未了,伫立原地,仰望蒼穹良久。
少頃,有庖廚急急來報,抱怨道:“賓客太多,饕餮過甚,庭中琉璃井之水,已被汲幹了!” 衆人聞言大笑,劉邦亦笑道:“民之膏血,就如井水,哪禁得起恁多人飲?”便命郎衛速去别處擔水。
與庭中衆人盡歡之後,劉邦一手提壺,一手拿酒盞,自庭中踱至院外,遍巡各席,逐一敬酒。
席中諸人,多有相熟的。
或舊日有恩,劉邦便要多飲一杯;或昔時結怨,便是一笑了之。
正遊走間,忽見有一席人已飲罷,離席起身,已各自騎上了馬,堪堪便要走。
那一席人共七男一女,長幼不等,雅俗各異,衣飾與現世判然有别,不似沛縣地方的人。
劉邦連忙搶上幾步,大呼道:“諸君且慢行,待我劉季祝酒。
” 為首一位壯男,頭戴鬥笠,長須飄飄,于馬背上拱手道:“我等一行,非沛縣人也。
雖老少有别,賢愚不一,然皆來自南山,長居雲深處。
近聞世事翻新,特來恭賀。
心意既至,多留也無益。
當告辭。
” 劉邦至此已是半醉,趔趄了幾步,問道:“諸君……可是商山四皓之友?” 那長須男子一笑:“商山四皓?恕我孤陋,不曾見過。
吾輩出山,乃是應天命,不忍見秦亂連綿、人間相殺,欲助王者開天下之正道、安無助之黎民。
此行所遇,見各路豪雄,懷抱有别,或向通途昂然而行,或往絕路埋頭狂奔,紛争不已。
竊喜終有人悟得大道,一鳴沖天,開我中夏千年太平,百姓終不緻再填溝壑。
說來,我輩八人,個個都是為此出了力的,今日山河既定,便也該歸去了。
” “哦!然則……急的甚?不妨暫留盡歡,或明日再來?” “古之大化者,乃與無形俱生,吾輩亦最喜無形而生。
今日既已遂願,自當歸去。
再重逢,恐在千年之後了。
” 其餘衆人也一并揖道:“今日當别,後會有期。
” 劉邦環視這幾個奇異男女,不覺一怔:“千年?……” 長須男子笑道:“君曾為吏,治天下,必循規蹈矩。
世代因襲,即是千年以後,與今日又能有何異?” 劉邦聞言,心頭一震。
察其音容,忽覺熟稔,不由脫口道:“你,你是……” 那人摘下鬥笠,大笑,在馬上拱手道:“大象無形,聖人無名。
兄弟,别過!” “你!美髯客,莫走!” 那人一笑:“吾八人,皆為同道,無緣為君所用!”說罷催馬便走,其餘人也緊随其後,瞬時,便疾風般地馳遠。
塵頭起處,唯見八人身形如仙,衣袂飄飄而遠。
劉邦愕然半晌,方舉起杯,将杯中酒緩緩灑于地。
周緤、徐厲等諸将,此時也察覺有異,跑來問道:“陛下,走的是何人?” 劉邦微微搖頭:“乃天人也,非人間所能留。
” 此刻泗水亭外,一片蒼黃,高天流雲正急,半空有蒼鷹高翔。
劉邦前行幾步,來至一株老槐前,手扶斑駁樹幹,遠望山河,闊不知邊際,渺不知來者,心中便更是空茫,不由歎了口氣:“時無英雄乎?竟推我至此!” 至夜,劉邦在行宮酒醒,于榻上輾轉。
憶起美髯客現身之事,又唏噓了一回。
此後每日,由故舊族屬輪流做東,極盡歡宴,争說當年舊事,以為笑樂。
如此歡悅十數日,劉邦便欲告辭,衆父老哪裡肯放,皆拽袖挽留。
劉邦懇切道:“吾随從衆多,父兄哪裡供得起?”于是下令起駕出城。
沛縣父老聞之,空城而出,人人攜果蔬雞鴨,至西門外,伏于道旁,把那雞鴨舉在頭頂進獻。
劉邦禁不住熱淚盈眶,逐一答謝,作揖作得手臂發麻,然相送者仍不肯舍,緻車馬寸步難移。
無奈,劉邦便命就地設帳幕,又留了三日,與諸父老痛飲。
三日後,劉邦決計啟行。
臨别,沛縣父老伏地叩首,請道:“沛縣有幸得免賦,然豐邑尚未免,故裡小民苦盼天恩,望陛下憐之。
” 劉邦這才想起,笑笑道:“豐邑,吾所生長之地,最不能忘。
豐邑不免賦,乃因吾恨雍齒曾偕豐邑子弟投魏,使我顔面全無。
” 父老不肯起身,又流淚再三懇求,劉邦方才揮袖道:“罷罷!父老的面子,我也駁不得。
便比照沛縣,永免豐邑賦役便是。
” 衆人聞之皆歡,手舞足蹈,方讓出道路,目送鹵簿西行。
離城數裡後,劉邦回望故邑,知今生恐不得再見,不由就鼻酸。
行了半日,忽又想起,命劉濞無須随軍回朝了,即刻赴廣陵就國。
沛縣父老送走劉邦,幾日不能心靜,遂日日聚議,由那富戶豪族捐資,草頭百姓出力,于行宮原址築起高台一座,号曰“歌風台”,以資紀念。
且說劉邦率隊出了沛縣,一路逢城邑便停留,受吏民拜賀,好不惬意。
半途曾數遇朝中來使,押解軍糧接應大軍。
劉邦知蕭何在關中做事細密,使前方無一日斷糧。
然越是如此,越是心懷疑慮,每每扯住來使,問三問四,務要打聽明白:相國近來所做何事? 那幾路使者無從揣測上意,皆據實答道:“相國勤懇操勞,安撫百姓,籌措糧草,無一日敢懈怠。
” 随駕衆臣聽了,都大贊蕭何,唯劉邦聽後默然,似心中有不樂。
來使見了,摸不着頭緒,返回長安時,便報給蕭何聽。
蕭何聽了,心中也納悶,不知劉邦此舉究竟是何意,也隻得佯作不知。
一日,東陵侯召平來訪,蕭何與他在堂上說話,寒暄既畢,便談及此事。
東陵侯問了問詳情,臉色就一變,大聲道:“不好!公不久将要滅族!” 蕭何大驚失色,忙問究竟。
東陵侯便道:“公位至丞相,功居第一,已不可複加了,今上屢問公所為,乃是恐公久居關中,深得父老之心,若乘虛而起,将關中做了芒砀山,據地稱王,今上豈非失了老巢?公不察上意,隻知處處為民,令今上越發猜忌,你愛民越深,禍就越近,反将好人做成了逆賊!” 蕭何聽得瞠目,脫口道:“朗朗乾坤,焉有此理?往日着實未曾想過。
” “若想保命,怎能做如此幹淨之人?須得自污。
天子隻怕聖人,唯不怕聲名狼藉者。
公何不多買田地,且以極低之價,逼戶主賤賣,務使民間怨聲載道。
你有惡名在民間,今上還能再提防你了嗎?唯自污,不惜羽毛,公方可保全性命。
” 蕭何茅塞頓開,搖頭感歎不止,當下就喚來蕭逢時,命他去招一夥惡徒來,赴四鄉強買好地,務必兇神惡煞,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