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府之名壓人。
蕭逢時大惑不解,不欲做惡人。
蕭何大怒,道:“你不做惡人,便要你的頭!頭顱與美名何輕何重?請君自選。
”
蕭逢時低頭想想,忽然有所悟,擡起頭來望望蕭何,歎了一聲:“做官做到這個地步,當初又何苦反秦?”
“唉!你我非神人,誰又能料得到?”
蕭逢時隻得搖搖頭退下,即去闾巷招攬惡徒了。
如此過了不久,相國府便惡名在外,民間物議,如煮如沸。
中尉、廷尉各衙署屢次接訴狀,隻能裝聾作啞。
唯禦史大夫趙堯不依不饒,接連密報劉邦,卻不見有回音。
有使者再赴淮南,也忍不住向劉邦告狀,說蕭相國擾民甚苦。
劉邦聽了,故意裝作不懂,隻道:“蕭相國何至于此?必是家臣所為。
”心中卻甚覺欣慰——看來蕭何老兒,在關中似也未必得民心。
此事剛放下,卻又有憂心之事接踵而至。
原來,劉邦在途中颠簸,勞累過甚,竟引發了日前箭創。
這日醒來,忽感疼痛難忍,便急召禦醫孔何傷來看。
孔何傷來至劉邦辒辌車上,看了創口,見紅腫流膿,已是難治。
又屏息把脈良久,隻覺脈搏紊亂,竟有險象,心中就一驚,汗流滿面。
徐厲在側見到,也一驚,忙問:“孔先生有何見教?”
孔何傷強作鎮靜,朝劉邦一拜:“陛下聖體,經百戰而無事,小小箭創,豈有大礙?隻須靜養,不可有一時出辒辌車。
”
劉邦便一歎:“弄了個山河在手,整日碌碌,又談何靜養?速還長安就是了。
”
“途中縱有勝景,也請陛下勿再流連。
”
劉邦臉上便突現怒意:“你是怕我做了秦始皇嗎?”
孔何傷也不答話,再拜之後,下了車,将徐厲拽至一旁,附耳低聲道:“陛下聖躬堪憂,欲歸,不可遲一日。
如能抵長安,便是大幸。
”
徐厲瞬時面如白紙,竟然口吃起來:“這,這……臣如何脫得了幹系?”
“将軍請無憂。
回朝後,皇後那裡,我自去交代。
”
這之後,大隊行進便驟然加速,日暮而歇,日出即發,過郡縣而不停留。
劉邦在車上昏沉了幾日,也不知到了何處。
這日,忽聞車外人聲喧騰,似有人阻道喊冤,随後徐厲便大聲呵斥。
劉邦在車内聽見,便喝道:“徐厲不得無禮!百姓有冤,聽一聽不妨。
當年吾輩如能攔車訴冤,何至于上芒砀山?”
徐厲便将車簾拉起,劉邦起身一看,吓了一跳,見車已行至霸上,道旁百姓跪了一地,竟有千餘人之多,都頭戴白幅巾,将訴狀舉至頭頂。
劉邦命徐厲将訴狀收上來,拆開看了幾個,竟都是訴相國府強買民田的,心中便有了數,命徐厲宣谕:“聖上有旨,将訴狀全部收上,回朝後,自有廷尉府處置。
”
那些冤民聽了上谕,立時喊成一片:“廷尉府哪裡敢治相國?請陛下親斷。
”
劉邦隻好探出頭去,宣谕道:“父老請歸。
相國府有惡仆擾民,我定将親斷。
蕭相國昏聩,亦将受嚴處。
”
衆人聞之,都高呼萬歲,方起身讓開了道路。
徐厲抹抹額頭上大汗,咂舌道:“真吓煞人也!”即命禦者加速通過。
待鹵簿一過,便留下後隊禁軍千餘名,執戟遮道,禁行至日暮,不許冤民即刻返歸。
冤民大呼:“皇帝待民如子,你等如何似虎狼?白日當頭,這是甚麼天下?”
徐厲叱道:“甚麼天下?劉氏天下。
才安生了幾日,難道又念秦始皇了嗎?敢再喧嘩,以刺客論處!”
衆人無奈,隻得噤聲。
徐厲督軍卒攔至日落,方才解禁放行。
且說劉邦一行抵近長安城,便望見蕭何率衆文武,郊迎于途。
劉邦見蕭何貌仍恭謹,留守衆臣神色也無異常,這才放下心來,吩咐蕭何道:“相國辛苦了,請随我入宮,有要事相商。
”
蕭何心中一跳,當即應諾,登上了車辇,随鹵簿入宮。
劉邦進了寝宮坐下,不等洗漱,便命人将冤民訴狀搬進來,足足有兩擔,笑對蕭何道:“相國,我出行不過兩月餘,你在朝中,幹的利民好事!”
蕭何拆開幾卷信函,見是失地之民告禦狀,便也不慌,朝劉邦拱手道:“臣禦下不嚴,緻使白圭有玷,當向百姓謝罪。
這些訴狀,請賜我攜回,老臣定當平息民憤。
”
劉邦揮揮手道:“拿走拿走!怪不得沛縣舊部中,唯我一人可坐天下。
爾等處世,真是奇哉怪也,莫非還嫌食邑不足乎?”
蕭何也不答話,隻唯唯而退。
劉邦靜思片刻,忽而疑惑起來:“老兒昏聩,似也不至于此!莫非是演戲與我看?唉,做了這天子,連人心都看不透了。
”當下便命人傳趙堯來。
趙堯進宮來,猜到是為蕭相國事,便搶先谏言道:“天子不可久離都城,一旦久離,便有各種古怪事。
”
果不其然,劉邦劈面便問:“你說,相國強買民田,究是何意?”
“為子孫計。
”
“朕尚安在,他就想到身後事了嗎?”
“不唯相國一人,諸臣心中,也都是惶惶。
”
“哦?難得你直言。
昔年吾曾不解:秦始皇何以要重用趙高?今日看來,坐上這龍床,天下還有何人可信?這萬人之上,倒真是孤家寡人了。
趙堯,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趙高,上至相國,下至屠夫,凡有圖謀不軌者,盡速報來。
我活一日,便容不得朝野有一日離心。
若需坑儒……坑也就坑了吧!”
趙堯聽了,暗自心驚,也隻得将心一橫,高聲領命。
次日晨,趙堯便向宮中發出密報,稱相國府已将所有強買民田,按市價重估,今日即補錢給民戶。
衆民戶聞之,皆口誦天恩,稱相國乃是真為民。
劉邦接報,呆了半晌,喃喃道:“民心,便是如此好收買的嗎?”
隔日,劉邦正看奏章,忽見有一道是蕭何親筆,内中言及:“長安地狹,關東豪族遷入,族人多無田,遂成滋事遊民,為京都之大患。
昔日上林苑,尚有空地,荒蕪多年。
以臣之見,不如準百姓入内開荒,使遊民有業。
”
劉邦閱畢,觸動心事,大怒,将奏折摔下,高聲道:“相國受商賈賄賂,為他人請上林苑地,還有王法嗎!甚麼遊民無業?彼等既是遊民,又怎能有心思開荒?”當下,便急召廷尉鄒育入見。
鄒育進了宮,揖過劉邦,不知又要處置甚麼人,心中隻是忐忑。
劉邦問道:“你斬了彭越,夜半可有彭王陰魂索命?”
鄒育不知此話是何意,遂答道:“漢家天下,陽氣沖天,豈有陰魂敢作祟?”
“那好,你既斬彭越,當是百鬼不侵了。
今又有頭等功臣觸刑律,着你立即拿下。
”
“是何人鬥膽?”
“蕭相國受賄,着你将他拿下,械系入獄,聽候處置。
”
鄒育當即面如土色,口齒結巴:“這,這……這如何使得?”
劉邦便高聲叱道:“彭王無辜,你尚且能問出罪來,相國如何就動不得?”
鄒育聞劉邦提起彭王事,心中一凜,又不敢反駁,隻得辯解道:“那相國,乃百官之首也。
按漢律,以下犯上乃逆倫,故下官不敢糾彈相國。
”
“恐不是你怕以下犯上吧?朝中文官,皆以攀附相國而自固,上下勾結,連我的話也不大聽了。
”
鄒育慌忙伏地,請罪道:“陛下令出如山,微臣怎敢違拗?既有诏,臣這便去相國府拿人,然需賜臣符節,也好持節捕人,否則便是造反了。
”
“你造反,也強于相國造反!今日他敢受賄,我死後,他就定要造反了。
我賜你符節,你盡管去,隻拿相國一人,不得驚擾他眷屬。
”
鄒育這才松了口氣,領了符節退下。
回到廷尉府後,立時布置下去,移文中尉衙署,請丙猜遣兵卒一隊,将相府大街淨街,執戟警戒。
待安排妥帖,即率廷尉府吏員百餘人,浩浩蕩蕩開往相府。
那相府守門的司阍,早察覺風聲不對,通報了長史蕭逢時。
蕭逢時出門來看,但見兵卒林立,街上無一閑散行人,還當是皇帝即将駕臨,連忙奔告蕭何。
蕭何正在書房閉目養神,聞報,微微一笑:“陛下豈能來相府?你隻管守住門,非陛下,天王老子亦不許進。
”
少頃,鄒育率百餘名掾吏,來至相府門前,下得車來,望了一眼門楣,撩衣便要進。
蕭逢時識得鄒育,情知有異,挺身擋在了門前,賠笑道:“小臣為相府長史蕭逢時。
鄒公有何事?容我通報。
”
“奉上谕,面見相國。
”
“上谕何在?可否出示?”
那鄒育并非沛縣舊部,與蕭逢時并不熟,隻道:“我奉上命,會辦公事。
無須長史你通報,請借過。
”
那蕭逢時資曆甚深,遠勝于灌嬰、王陵等輩,哪裡将一個新任廷尉放在眼裡?聞聽此言,不由火起,斷然道:“此地為相國府,不經通報,百官皆不得入。
”
鄒育便将符節一舉:“奉上命,何人敢阻?”
蕭逢時見是錯金龍符,知道來頭不小,心中便暗自叫苦,卻仍是嘴硬道:“廷尉一人請入内,其餘人等,可在廊下等候。
”
鄒育不禁大怒:“一個長史,敢阻九卿乎?來人,與我拿下!”
左右吏員聞命,一擁而上,将蕭逢時按倒在地,一把繩索捆了。
相府内屬吏見了,不由大驚,都掣出劍來,一齊沖出大門,将鄒育等一衆官差逼住。
鄒育怒喝道:“阻攔公務,是要造反嗎?”
衆相府屬吏登時大嘩:“擅闖相府,爾等才是造反!”
那些警戒的禁軍見了,亦滿面驚惶,不知該助哪一邊,隻是呆立觀望。
正僵持間,蕭何聞聲出來,對屬員喝道:“不得放肆!”又向鄒育一揖,“不知鄒公駕臨,恕老臣失禮。
”
那鄒育已知相國府厲害,也無心周旋,當即口傳上谕:“奉上谕:相國幹犯禁令,收了商賈之賄,着提至廷尉府問話。
”
蕭何聞言,臉色一變,忽想起查抄淮陰侯府情景,将頭一昂,問道:“可要抄家?”
鄒育連忙道:“哪裡?相國多慮了。
有令,僅提相國一人,無涉眷屬。
臣下職分在身,有所冒犯,萬望寬恕。
”說罷,向後一使眼色,衆屬吏就要上前拿人。
蕭何冷冷一笑:“且慢!廷尉府是何衙門?”
鄒育道:“奉上命執法。
”
“既然執法,可知漢律?我乃漢家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有罪過,請禦史台先行彈劾,罷職後,才輪到你廷尉府拿人。
你那些爪牙,請閃避,我随你去就是了。
”
鄒育正要稱謝,忽聞蕭何又道:“将我那長史放開!彼為沛縣人,君上也不敢如此待他。
”
鄒育也知蕭府之人絕非尋常,這面子定然要給,于是一笑:“好說,放人!請相國上車。
”
一行人遂押着蕭何,轉了幾條街,來至诏獄。
蕭何望見诏獄大門,便微微吃驚:“鄒公,來此處何幹?”
鄒育也不答話,跳下車來,一聲斷喝:“來人,将罪臣蕭何拿下,枷鎖伺候!”
衆公差立時撲上來,褫去蕭何衣冠,将一個二十斤重的枷,套在蕭何頭上,又将鎖鍊縛住雙腿。
蕭何也不掙紮,隻仰首歎道:“我今日便是商鞅了,作法而自斃!隻不知,堂堂漢律何在?”
鄒育适才受了蕭逢時頂撞,也正氣悶,便道:“相國今日才知漢律?若早知漢律,為何要強買民田?”
“為買田事,何至于下獄?”
“相國,非為下獄也,且械系于此,聽候處分。
吃喝用度,盡管令家臣送來,本衙決不刁難。
”說罷,便喚來獄令,教他調來兩個犯官,與蕭何同室,以便伺候。
獄令此生,從未見過如許高官入獄,也不知該如何處置,便将蕭何當作了死刑犯,令同室犯官晝夜看守,吃喝便溺,有人從旁協助。
家眷探監,隻許送物品吃食,決不允私會。
一連關了數日,并無人來提審。
那獄令每日來巡視,頤指氣使。
因平日威風慣了,也将蕭何叱來喝去。
蕭何左思右想,隻覺得如同夢寐:二十年勤謹奉公,竟落得形同死囚。
一日,那獄令吼得兇了,蕭何不由便怒:“差爺,此地唯你為大,固然不錯;然我仍是相國,并未奪爵。
”
那獄令便冷笑:“進了诏獄,便不是相國;何日你回廟堂,才是相國。
此時欲得善待嘛——請交錢來。
”
“大膽!你竟敢公然索賄?”
“相國以受賄罪名入獄,心中應有數,這算得甚麼?”
“嗚呼!漢家廢秦法,是為利民,非為方便你等小吏索賄。
”
“既廢秦法,索賄便不至死,不死還怕個甚?我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