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傻瓜。
如此苦差,若不索賄,誰還情願來做?”
蕭何掂量此話,似無從駁斥,也隻能無語。
默默看了十餘日,隻覺诏獄之黑幕,深不可測,各種徇私枉法事,關節重重。
不由便歎:“前朝之時,我亦掌縣獄,隻道秦法嚴苛,不似人間。
豈知今日诏獄,黑幕竟甚于秦時!既如此,我輩舍命建立新朝,又是何苦?”
同囚室兩個犯官,急忙掩蕭何之口,勸道:“相國慎言,此地不比朝堂。
無罪的彭王,都問成了謀逆,況你相國乎?”
蕭何聞言,面露慘笑,唯有歎息而已。
如此半月過去,朝中百官聞相國系獄,無不駭然。
卻又不知罪名為何,故不敢上疏為蕭何緩頰,唯恐沾上那謀反罪。
府中掾吏因懼怕株連,幾日裡便逃去大半。
唯蕭逢時獨自一人,東求西拜。
卻不料,群臣中平素最恭謹者,多變了臉,或敷衍或冷臉,一派炎涼之态。
當此際,有名喚王純者,新接了郦商為衛尉,為蕭相國大感不平。
這日巡視路過诏獄,便喚來獄令,吩咐道:“我要見相國。
”
獄令回道:“請王衛尉出示符節,我去提人出來。
”
王衛尉怒道:“當我是何人?若須我出示符節,你離滅門便也不遠了!”
那獄令害怕,連忙去提了蕭何出來。
王衛尉見蕭何蓬頭跣足,面無人色,不由得心痛,連忙扶他坐下,問道:“相國,外面盛傳相國系獄,卻不知罪名,都驚駭萬分。
隻不知相國犯了何罪,竟緻陛下暴怒?”
蕭何隻是搖頭:“不知。
隻知我曾上疏,請準遊民入上林苑墾荒,陛下便斥我受商賈之賄,實是冤枉。
”
“再無他事?”
“我留守關中,王衛尉昔日常與我相見,我還能有何事?”
王衛尉便颔首道:“我知矣。
”當下喚來獄令,塞了幾吊銅錢過去,囑他不可怠慢相國。
數日後,恰逢王衛尉侍駕,見劉邦與群臣議事畢,便不等散朝,上前發問道:“相國有何大罪,竟遭陛下嚴懲?”
劉邦不意有這一問,當着群臣之面,又不好發怒,隻道:“吾聞李斯為秦始皇丞相,有善歸于主,有惡歸于己。
今蕭何受商賈之賄,為其請上林苑地,與民開荒,以此籠絡民心,意在陷我于不義,故而囚系之。
”
衆臣面面相觑,這才知蕭何被系緣由。
那王衛尉有備而來,當即回禀道:“所請若便于民,當請之,此乃宰相職分,陛下如何就疑相國受商賈之賄?說到相國受賄,豈非玩笑?陛下數年在外,與楚軍相持,後陳豨、英布反,陛下又自率大軍征讨;當是時,相國留守關中,若有異心,隻須稍一跷足,關西一帶便非陛下所有。
然相國卻不曾有私,遣子弟從軍,出私财助饷,使我關中固若金湯。
相國不在那時謀亂,以取大利,反倒貪圖商賈區區賄賂乎?想那秦末,以拒不納谏而亡天下,此乃李斯之過也,李斯又何足效法哉?陛下疑相國,持理何其淺也!”
劉邦聞此番話,自知理虧,然當着群臣之面,又不願認錯,隻得拉下臉來道:“王衛尉,所言我已知,你可退下。
滿朝文武,無一人言此事,你貴為九卿,反來多言,也不怕人說是蕭氏黨羽乎?”
“黨羽,亦有榮辱之别。
能為蕭黨,榮莫大焉!”
劉邦聞言,甚驚愕,直視王衛尉良久,方轉身離去。
當日,劉邦便召王恬啟、王陵進殿,溫言道:“漢家立朝,二位有大功,然不得封王,皆各有因,也不必挂懷。
老臣之中,我隻信你兩位。
今日召入,乃有重任,請做我使者,赴诏獄開釋蕭相國。
”
二人聞命,皆感驚異。
王恬啟大惑道:“釋相國,乃天經地義事,由獄令宣谕即可,何用我二人出面?”
劉邦搖頭道:“相國在獄中,必遭獄令折辱。
獄令宣谕,他不出,則朝野震動,反倒是我下不得台階了。
”
二人這才領會,于是銜命而出。
至诏獄,出示錯金符節,聲稱開釋相國。
獄令聞命臉色大變,不敢怠慢,連忙提了蕭何出來。
蕭何見兩位老臣至,歎了口氣:“陛下赦我了?若非你二位來,我便不出,甯願死于這诏獄。
”
王陵連忙勸慰:“相國息怒。
季兄已老,作好作歹,我等也奈何不得,且忍一時。
”
王恬啟亦道:“近歲以來,今上行事,臣下多有不解。
然他若不容我輩,則天下還有何人可容?”
蕭何聞言,不禁老淚縱橫,閉目無語,任由獄卒卸下枷鎖。
待卸去枷鎖,兩人見蕭何足踝已腫、步履蹒跚,都唏噓連聲,忙命獄卒拿了幹淨衣物來,要與蕭何換上。
蕭何擺手道:“不必,主上如何落子,便須如何收子。
我就這般模樣去觐見,二位無須操心。
”說罷,便蓬頭跣足,緩緩步出诏獄。
王恬啟、王陵奈何不得,隻得随在後面,扶蕭何上車。
上得車來,蕭何回望獄門,見那獄令正惶悚伏地,滿頭冒汗,便笑道:“獄令不必驚慌。
我自入獄,方有所悟:若無油水可撈,如何教小吏賣命?秦時法度嚴苛,獄吏無利可圖,焉能不放走刑徒?故而陳勝王、漢沛公,皆由擅放刑徒而起事。
故而法至嚴,則無徒;法有隙,得長久。
此理,隻是上不得台面而已。
你盡管照舊吧,我決不追究。
”
獄令聞罷此言,幾乎吓癱,連連叩頭如搗蒜。
蕭何也不理會,隻喊了一聲“走”,教那禦者啟行。
不多時,車至北阙,二人于左右攙扶,蕭何跣足上殿,恭恭敬敬揖謝劉邦。
劉邦見了,面紅耳赤,俄而又嘻嘻一笑,道:“相國休得如此,這是要折殺我!相國為民請上林苑,我不許,錯便在我。
我為桀纣之主,相國乃賢相也。
天下人皆知是非,我必令天下知皇帝也有錯,今械系相國,實為自曝我之過錯也!”
蕭何心知劉邦狡辯,然亦無心剖白,隻道:“多謝陛下,僅用了二十斤枷。
若用三十斤枷,那便要假戲真做了,老臣恐活不到今日告謝。
”
劉邦大窘,連忙道:“那是那是!君臣事,權當做戲好了。
這便請相國回府将養,所有公務,由掾屬自行處置,你病愈之前,可無須再問。
”
兩大臣又送蕭何返歸相府,蕭逢時在府門迎上,拽住蕭何大哭,要與鄒育去拼命。
蕭何嚴詞制止,又朝兩大臣一揖,請二人自回。
至府中,從此不問公事,終日寡言呆坐,若泥塑一般。
劉邦自此後,待蕭何倒也平常,君臣間便再也無事。
春正月,劉邦箭創複發,疼痛難忍,竟不能視事,隻覺自己來日無多了,索性便搬去了長信殿,由戚夫人侍寝。
卧于榻上,想起與項王苦戰數年,從未有過如此巨創。
此等慘痛,或是上天示警:勿逼人太甚?想到韓信、彭越、陳豨、英布等諸人,都曾是手足一般,音容笑貌,宛然若生,如今皆成骷髅矣,劉邦便心有不安。
然又想到劉盈、如意、劉長等輩,皆是孩童,若留了枭雄父執輩在世上,則自己死後,何人可助少主?今日逼迫異姓王死,或是太過,然則為子孫後代計,想來上天也能寬恕。
如此卧了幾日,劉邦隻翻來覆去想:漢家究竟能有幾多壽數?忽想起那先秦六國,無廟無祀,已湮滅多年,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隔日,便有“守冢令”下,曰:“秦、楚、魏、齊、趙及信陵君等,皆無後。
今為秦始皇立守冢編戶二十家,楚、齊、魏、趙各十家五家不等,令其四時緻祭,不得有他圖。
”
過了幾日,又恐天下物議,說漢家容不得異姓王,便下诏曰:“南越世家織,守土有功,立為南海王。
”
自定陶會盟之後,新封異姓王,此乃絕無僅有的一個。
這南海王,原為閩越國之南武侯,封邑在南武(今福建省武平市)。
閩越一帶,為未開化之境,你不封給人家,劉氏子弟也無人願去那蠻荒之地,索性便做了個順水人情。
忙罷這些,劉邦胸前箭創,又一日日沉重起來,竟是夜夜呻吟,難以入眠。
戚夫人侍寝在側,見此越發憂心,便朝夕進言道:“陛下,箭創如此,你如何保得我母子平安?”
說得多了,劉邦不由煩躁,歎口氣道:“若要我除去皇後,如殺雞狗耳。
然朝中勳臣列侯,半為呂氏故舊。
我若殺皇後,立你為後,則我今日賓天,明日你母子便休想活命。
唯有廢太子,将如意扶上皇嗣位,求得正名,方能保你母子平安。
”
“然你萬歲之後,還不是一樣?”
“哪裡話!如意若做了太子,便是我欽定,中外矚望,還有何人敢反?”
戚夫人聽明白了道理,心中便喜,催劉邦立下诏令。
劉邦想想,将心一橫,便發了“易儲令”下去,舊事重提,再議太子廢立,命諸臣擇賢者報來,不得敷衍。
張良此時,正為太子少傅,每日旁事不問,專教太子讀書。
忽聞易儲令下,不由大驚,連忙入長信殿谒見,力陳不可換太子。
劉邦于榻上懶懶道:“吾之家事,子房兄請勿多言。
”
“此乃社稷事。
”
“社稷事,也就是劉家事。
自古疏不間親,子房兄應比我明理。
”
張良自投漢以來,為劉邦謀臣,所謀無不被采信,不料今日谏言,與君上竟勢同水火,心頭不由大沮。
稍後,便抱病不出,不再去教太子了。
那叔孫通單獨教了數日,才發覺有異;四下裡打探,才知又要換太子了,不禁惱怒。
授課畢,便闖進長信殿去,伏于地,叩頭似山響。
劉邦大驚:“好了好了!夫子這是為何?”
叔孫通道:“昔日秦始皇昏聩,不早立長子扶蘇,偏私幼子胡亥,遂緻禍亂天下,終于滅族亡祀。
這一節,陛下曾親曆,恐記憶猶新。
若始皇當初早立扶蘇,則陛下今日仍是亭長,何來此番天下?我投漢以來,陪太子讀書,已有十餘年。
唯見太子仁厚,人品無瑕,天下人都知太子大賢,陛下若為戚夫人故,欲廢長立幼,臣以為萬萬不可。
”
劉邦不為所動,隻道:“廢立乃廷臣之事,非東宮屬官所應與聞。
夫子既定禮儀,當知此理。
你下去吧。
”
叔孫通不服,亢聲道:“廢立乃天下事,臣如何不能與聞?若太子無端被廢,便是漢家不如故秦,一世便禮崩樂壞!皇後與陛下同甘共苦,在芒砀山立有大功,陛下又怎忍背棄?臣有言在先,何日廢立诏書下,臣便請伏誅,即是頸血塗地,亦絕不遵命。
”
“好了好了!夫子越說越難聽,你要脅迫天子嗎?且退下,容我細思。
”
叔孫通走後,劉邦也甚感躊躇,明白了欲廢太子這事,絕非一道诏書便可。
眼見得“易儲令”發下已有數日,群臣卻毫無動靜,并無一個推薦奏疏上來,顯見是人人不贊同。
此次群臣抗命,實為前所未有,若群臣不推薦,則皇帝便無由冊封新太子,所謂易儲之議,便徒然贻笑天下了。
想到此,劉邦便覺頭痛——皇帝竟也有做不成的事!一個腐儒叔孫通,尚且敢揚言屍谏,那周勃、夏侯嬰、灌嬰、王陵、郦商等人若一起鬧起來,豈不更是尴尬?即是舊部勉強同意,則又将陷如意母子于險境,自家撒手後,還不知如何收場?
想來想去,忽而想到了一計:不如謊稱箭創已愈,置酒宮中,召太子劉盈來侍酒。
于酒席間,父子私聊,勸劉盈自己讓賢,豈不是好?
當下,便發了一道召宴谕令,傳至東宮。
劉盈聞令,急忙報與呂後。
呂後聞聽,心中大惑,不知劉邦為何事宴請太子;于是也顧不得許多了,急遣人請張良來問計。
張良來至椒房殿,甫一坐下,呂後便淚落如雨,哀哀道:“留侯救我母子!”遂将劉邦邀太子赴宴一事相告。
張良聞罷,大感驚異:“莫非,陛下要逼太子退位?”
“退位?”呂後一怔,立即醒悟,不由号啕大哭:“我母子死到臨頭了!如何是好呀?”
張良想想,斷然道:“可請商山四皓相随。
”
呂後拭淚問道:“四皓?那些老匹夫有何用?”
“唯有一試。
若不成,臣也陪叔孫通去死!”
呂後将信将疑,命審食其速往呂澤府中,去迎四皓入宮。
張良便勸慰道:“皇後勿急,請用臣之計,或有奇效。
請太子自今日起,與四皓晝夜不離。
”
待得四皓步入殿中,唯見各個白須飄然,果然氣度不凡。
呂後見了,心頭略安,連忙道了個萬福,賠笑道:“四位長者,吾兒性命,便相托了。
”
四老者回揖謝過,其中東園公便道:“老朽無能,唯有年紀一把,忝為太子仆從,諒無人敢于輕忽。
”
呂後拭去淚,點了點頭,一面便緊緊抱住劉盈。
設宴這日,劉邦命人在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