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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天下2:劉邦定鼎 第十章 大風歌罷看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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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拉了些帷幕,重重疊疊,不令外人進入,便打發涓人去請太子。

     少頃,劉盈應召而來,劉邦擡頭看去,隻見宮女撩開帷幕,劉盈當先緩緩而入,行了伏拜禮;後面還有四人跟進,卻是籠袖而立,不禮不贊。

    細看,原是四位長者,須發皆白,貌皆俨然。

     劉邦大驚:“這是何人?” 劉盈答道:“兒臣之師。

    ” “尊姓?” 四人便挨個上前,施禮報名。

    剛報過兩個,劉邦便又一驚:“甚麼?四老乃商山四皓?朕欲求四位下山,然多年而不得,分明是瞧我不起,卻如何願為豎子之仆?” 東園公一揖道:“陛下無學,喜謾罵文士;臣等不願受辱,故不應召。

    ” “那太子倒強于我了嗎?” “太子仁孝,善待文士,天下都慕其美名,人人願為太子效死。

    故我等不辭辛勞,出山輔佐太子。

    ” 劉邦便笑:“甚麼太子?豎子!爾等所說,似不是吾兒,倒像是位聖人了。

    罷罷,旁觀者所見,或許是實。

    四老請不必客氣,且坐下,吾與爾等同飲。

    ” 四皓卻不坐,隻輪流上前,向劉邦敬酒。

    敬罷,亦不飲,侍立于太子身後,畢恭畢敬。

     劉邦本想與劉盈說些私房話,見此情景,倒說不出甚麼了。

    飲了幾巡,終覺意興寡淡,便道:“有四老輔佐,太子将來不緻失德;也好,就勞煩公等始終護佑太子。

    今日,諸公與太子便回吧。

    ” 劉盈應命而起,行禮告辭;四皓也略略一揖,緊随劉盈之後而出。

     劉邦呆望了片刻,急喚戚夫人出來,指着四皓背影道:“本欲與太子言廢立事,然太子已得四老輔佐,羽翼已成,天下矚望,勢難拔矣!” 戚夫人望去,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便泣下。

     劉邦見戚夫人無助之狀,亦是悲抑莫名。

    長歎一聲,吩咐道:“你且為我作楚舞,我為你作楚歌。

    ” 戚夫人含淚從命,于茵席上回旋作舞,長袖飄飄。

    劉邦倚欄觀之,一面便擊掌歌曰: 鴻鹄[2]高飛,一舉千裡。

     羽翮已就,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當可奈何? 雖有矰繳,尚安所施? 此曲乃是說:太子羽翼已成,高飛萬裡,我手中雖有弓箭,卻不知往何處可射? 如此反複歌吟,再三再四,聲愈凄涼,竟有些哽咽了。

    戚夫人聞聽歌詞,觸動心事,旋又淚流滿面,竟至舞步紊亂,索性停了下來,委地痛哭。

     劉邦也不去扶,自顧流淚不止。

    轉身憑欄望去,見二月早春,草色漸綠,然能否見到秋之黃葉,尚在未定之數,便覺這人間事,何其難料也!想自己貴為天子,既不能護佑愛姬,也不能傳位于愛子,生無甯日,死亦糾結,還不如美髯客無家無累的好。

     自此之後,劉邦每日愁眉緊鎖,寡言無神。

    有時半日不發一言,有時則喃喃自語:“怎生了得?怎生了得?”歎息無數,然亦無計可施。

    宦者婢女見了,也陪着心傷,私下裡說起,竟無一人羨慕這皇家人倫的。

     廢立之事,就此無人再提起。

    群臣見劉邦終于死心,都長出一口氣,暗自慶幸。

     且說周勃早前平定了代郡,應劉邦召,與樊哙分頭班師回朝。

    周勃先至,聞主上病笃,慌忙入宮,直奔長信殿。

    至榻前,見劉邦已不能坐起,不禁便泣下。

     劉邦聞周勃飲泣之聲,睜開眼,便是一喜,伸出枯瘦的手掌來。

    周勃忙執起劉邦之手,道:“陛下,臣周勃複命,代郡、雁門、雲中等郡,胡塵盡散,再無半個叛衆了。

    ” 劉邦喘息有頃,勉強一笑:“壯哉!绛侯……我今已到壽限,英布那豎子正喚我,我将去了。

    漢家山河安否,有賴君矣。

    ” 周勃頓時淚下如雨:“陛下戲言了!萬年尚早,漢家不可一日無陛下。

    ” 劉邦搖頭道:“生也有涯,不必說那些虛言了。

    今春以來,我每夜輾轉,隻不能安睡。

    唯覺太子懦弱,恐又是一個秦二世。

    委實不願抱此憾而離世,于地下見我漢家分崩。

    ” “有臣在,必不緻此!” 劉邦微笑颔首道:“豐沛舊人,到底是心腹。

    ” 周勃聞言,臉色忽地就一沉。

     劉邦雖病重,卻十分警覺,急問道:“何事?” 周勃遲疑片刻,方答道:“臣掃滅陳豨,其裨将紛紛來降,有曰:盧绾曾遣使通陳豨,與之謀。

    ” “哦?盧绾?他與吾乃總角之交,自幼親愛無間,今居燕六年,不聞有異,恐不至于謀反,或是降将為求活命而誣之?” “降将供述,言之鑿鑿,說那燕使名喚範齊,常駐陳豨大營,陳豨左右無人不識。

    ” “便是如此,也不可輕信。

    異姓諸侯凋落至此,唯餘長沙、燕王兩人,若燕王亦反,我豈不成了無德之君?又如何向天下交代?” “臣亦不願輕信,然……” “休要說了!盧绾少時,行鼠竊狗偷事,皆不敢瞞我。

    待我遣使赴燕,傳召他回朝,我當面來問。

    ” 當日,典客衙署便遣使者入燕,向盧绾傳旨道:“君上有話要問,請燕王速回朝。

    ” 那盧绾聞劉邦傳召,脊背上便汗濕了一片,應不應召,躊躇難決。

    在殿上敷衍了使者兩句,便請使者暫回館驿,改日再說。

     這一晚,盧绾于燈下獨坐,權衡再三,仍難以定奪。

    原來,他與陳豨通謀,果有其事!其前因後果,說來話長。

     當初陳豨謀反,欲借匈奴之力,便遣了部将王黃入匈奴借兵。

    可巧,時值白登山解圍不久,漢匈兩家正在和親,冒頓不願背約,故不肯借兵。

     其時,盧绾已獲劉邦谕令,正要南下征讨陳豨,聞陳豨求助于匈奴,便急派屬臣張勝赴匈奴勸阻,囑張勝告誡冒頓:“陳豨敗亡,指日可待,單于萬萬不可相助。

    ” 豈料張勝出使途中,偏巧遇見了臧荼之子臧衍。

    張勝早先為臧荼屬下,與臧衍頗為相熟,兩人就在路旁攀談起來。

     當年臧荼兵敗,臧衍逃至匈奴,好歹保下一條命來,遂與漢家結下如海深仇。

    此時便對張勝道:“漢帝乃捉盜吏出身,性本多疑,自登基以來,以猜忌功臣為樂,今日殺一個,明日逐一個,吾父迄今仍生死不明。

    還有那韓王信投敵、韓信伏誅,皆因他多疑所緻。

    照此看來,你那主公又僥幸能活乎?不如勸說燕王連結匈奴,暗助陳豨。

    待漢帝有朝一日與燕王反目,陳豨也好從旁助燕王。

    ” 張勝聽了這番言辭,甚覺有理,竟然自作主張,見了冒頓,便鼓起如簧之舌,力勸匈奴出兵助陳豨。

    那冒頓娶了漢家公主,早已聞知是赝品,心中本就不悅,被張勝一激,不由大怒:“中原自劉邦出,便無一句真話,連公主都有假,況乎百年結盟耶?”于是發兵犯代境,力助陳豨。

     盧绾驚聞匈奴背約,遣胡騎犯境,惱恨張勝有辱使命。

    待張勝返國,不由分說,便将張勝拿下,要開刀問斬。

     張勝被刀斧手縛住,卻隻笑道:“大王之功,難道高過韓信嗎?” “妄言!那韓信是何人?孤王又是何人?如何能相比?” “以故裡而論,大王與漢帝近;然以滅楚之功而論,則韓信與漢帝之近,則無人可及。

    如今近者已誅,遠者尚未誅;非為不誅,乃一時無暇誅耳。

    ” “我與漢帝,乃總角之友,他豈能忍心誅殺我?” “昔日在鴻溝,父将烹,卻還能嬉笑如常。

    有此心腸者,何人不忍心殺!” 盧绾當下語塞,想想張勝言之有理,便教左右為他松了綁,令他歸家待罪。

    自己則關起門來,苦思對策。

     不數日,張勝又強闖入宮禁,大呼道:“來日若有漢使一人,率數名兵卒,便可索去大王頭顱。

    大王有十萬雄兵,卻不知該當何用!” 一句話,點醒了盧绾,轉念一想,便赦免了張勝,仍派他去匈奴為使,随時通消息。

    又遣屬臣範齊赴代郡,常駐陳豨大營中,以示應援。

    不料,陳豨自叛後,未見有甚奇謀,卻屢出昏招,一敗再敗,将一盤好棋下成了臭棋,終在當城敗亡。

    範齊僥幸脫逃,奔回薊城,向盧绾複命。

    盧绾聞他禀報,歎息連連,隻怪自己眼盲,将賭注押錯了。

     正私心慶幸此事外人不知,便忽有漢使來召,盧绾哪裡還敢回朝?次日,漢使又上殿來催,盧绾口中應諾,緩緩起身,卻一個趔趄,“啊呀”一聲摔倒在殿上。

    左右連忙上前扶起,攙他進了寝宮,跟着便傳出話來:“燕王抱病,不能回朝了。

    ” 漢使呆立在殿上,心中暗笑:“這倡優之戲,演得未免太假了些。

    ”于是也不勉強,自回長安複命去了。

     待漢使回朝,将所見禀報,劉邦仍不信盧绾有異心,不欲讨伐,隻喚來辟陽侯審食其、禦史大夫趙堯,吩咐道:“你二人,位高而功小,朝臣久有非議,今日可建大功也!即日便請赴燕,查探盧绾病情虛實,迎盧绾回朝,勿為漢家留後患。

    此去燕都,安危或有難料,須多留意。

    ” 審食其、趙堯知君上所托甚重,都不敢推辭,互望一眼,便慨然領命。

     旬日之後,兩人馳入燕都薊城。

    盧绾聞之,大起恐慌,忙遣典客迎住二人,隻說是燕王重病未愈,不便召見,務請上使多候幾日。

     兩人便入館驿住下,候了幾日,仍不得要領,便通告典客,要往燕王宮中探病。

    典客亦無措,隻是巧言推托。

    審食其、趙堯也不便用強,隻好借機盤問燕王左右,查驗與陳豨通謀之事。

     那些燕王左右,或有見苗頭不對的,便将内情和盤托出,趙堯一一錄下口供,備案不提。

    盧绾聞之,越發惶急,索性搬出宮去,在範齊家中躲了起來,連屬臣也遍尋不着。

     如此數日,範齊以為大不妥,勸盧绾召見漢使,務必辯白。

    盧绾歎道:“非劉氏而王者,今唯餘我與長沙王了……” 範齊道:“還有南越王、南海王。

    ” “嗤!南蠻番邦,那算得甚麼王?擺設而已。

    環顧海内諸王,韓信受族誅,彭越遭烹殺,皆為呂後之計。

    吾聞今上已抱病不起,不理朝政,諸事專任呂後,就更不得了!此婦彪悍,專以細故誅殺功臣,顯是以殺人立威,為太子張目。

    我若還朝,正入此婦羅網,以我一世功名,為悍婦幼主墊腳,豈不冤哉!” “然……兩位漢使在此,如何打發才好?” “還打發個甚?就說病重,随他去吧。

    ” 自此,薊城中便散漫無主,相府、城衙等衆官,都察覺大事不妙,紛紛逃匿。

    燕境内六郡亂成一團,已呈分崩之勢, 審食其、趙堯見盧绾死活不出,亦是無奈,商議了半日,唯恐燕地亂起,連命都難保了,便不再癡等,收拾了行囊出城,回朝複命去了。

     春二月末,兩人返回長安。

    至劉邦榻前,趙堯出示了燕臣口供,具述盧绾反狀,稱已确鑿無疑。

     劉邦知趙堯善斷案,所探必不虛,不由大怒:“盧绾果然是反了!” 正巧樊哙率部自代郡返回,劉邦便喚來他,吩咐道:“如今蕭相國抱病,已不能視事,朕加你為相國,點起十萬人馬,征讨盧绾,務要提他人頭回來。

    ” 樊哙驟然位至萬人之上,心中雖暗喜,然亦不願擔此惡名,便道:“盧绾,是幼時總角之交的兄弟,欲拿他人頭,教我如何下得手去?不若綁回他便罷。

    ” “你不下手,他便下手!此賊不死,來日你侄兒天下,如何能坐穩?今日發兵,我就要見他人頭。

    ” 樊哙隻得領命而退,赴相國府視事。

    不數日,便發近畿及關中兵十萬,自領将軍,浩浩蕩蕩出關,往燕都去了。

     當日劉邦召見樊哙,趙堯正在殿上,立于側旁一語未發。

    待樊哙退下後,劉邦對趙堯道:“蕭相國不視事,樊哙出征,你這禦史大夫,便是個副丞相,朝中諸事,不可大意。

    ” 趙堯心中惶惶,竟有末世之感,應命之後,甚感不安。

    回到禦史台,徹夜未歸家中,将朝中大事颠來倒去思量,天明時,毅然揮毫,寫了一道密奏,遞進宮去。

     劉邦一夜未睡好,天将明時,正要瞌睡,忽有涓人呈上火急密奏。

    拆開一看,竟是趙堯舉發樊哙欲行不軌!劉邦渾身一激,不由坐起,細讀那密奏:“臣聞樊哙與呂氏結黨,謀于帷幄,隻待今上一日晏駕,即發兵盡誅戚氏、趙王,欲阖門殺絕,不留遺孑。

    ” 劉邦大口喘息,怒拍卧榻道:“樊哙見我病,望我死也!” 衆涓人皆驚,以為君上已陷入谵妄,忙為劉邦額上敷冰水。

     劉邦憤而推開涓人,大叫道:“果然果然!這屠夫之心,果然不正。

    喚陳平來,速喚陳平來!”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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