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周勃代将軍,你攜樊哙人頭回朝,我要親見。
” 陳平聽了,目瞪口呆:“陛下,朝中老臣,所餘已無幾個了。
” “教你殺,你就殺!你不殺樊哙,明日他就殺如意……”說到此,劉邦覺胸前劇痛難忍,如萬箭穿心,撐持不住,竟一頭栽倒在榻邊。
陳平慌忙上前扶住,急喚禦醫孔何傷前來。
孔何傷已數月不能安眠,形銷骨立,颠倒衣履,聞聲連忙沖了進來。
陳平乍見禦醫之貌,大驚道:“孔太醫,你這副模樣,似不久于人世,如何能治得好陛下?” 孔何傷也不理會,隻管為劉邦熬湯灌藥。
良久,劉邦才複蘇過來,喘息道:“陳平兄,漢家多難,既這般多難,又如何能興?傳百世,豈不是說夢?我隻問,你究竟能不能斬樊哙?” 陳平大懼,忙答道:“能斬,能斬!請賜予虎符。
” 劉邦便于懷中,摸出個錯金龍鳳符來,道:“此符,乃至尊之符,可調衛尉之兵,向為我護身之符。
你且拿去,即便有十個樊哙,也不敢抗命。
” “諾。
”陳平接過符節,便要退下。
“且慢!拿筆硯來。
出師讨逆,不可無名。
我口說,你且拟诏。
” 劉邦強撐坐起,緩緩口述谕旨,陳平持簡牍記下,诏曰: 燕王盧绾系我故人,愛之如兄弟,近聞與陳豨通謀,吾以為無有此事,故遣使者迎盧绾回朝詢問。
盧绾托病不回,反迹明矣。
燕吏民未與謀者,凡六百石以上吏員,各加爵一級,以示嘉勉。
與盧绾同謀者,凡來歸,則赦免,亦加爵一級。
廢盧绾燕王号,應長沙王吳臣等所請,立皇子劉建為燕王,嗣後就國。
書畢,劉邦哀歎道:“一王反,二王反,尚可說是其心不正;然諸王皆反,莫逆之交亦反,後世将如何看我?” 陳平道:“陛下勿多慮。
君王在上,若無人反,便是庸主,家國之祚也必不久。
” 劉邦便慘笑:“你就是赢在了一張嘴上,且去吧。
” 陳平領命而出,即回府中,将戰袍尋出,披挂整齊,駕車直奔绛侯府。
叩門喚出周勃來,不由分說,拉他上了車,便急往東門而出。
周勃惶然不知所以,于車上數次發問,陳平隻顧驅車,也不答話。
周勃愈急,驚道:“中尉,你不是也要叛漢吧?” 陳平回首苦笑,手上缰繩緩了一緩,這才将劉邦谕旨詳盡轉述。
周勃聞罷,臉色大變:“中尉,樊哙乃至尊外戚,若陛下萬歲之後,你我如何向皇後交代?” 陳平便道:“将軍所慮,也正是我之所憂。
然上命緊迫,我又怎敢抗命?” “君上龍體如何?” 陳平便沉默不語。
周勃又道:“樊哙,重臣也,殺之不祥。
” 陳平一歎,便将心中憂慮道出:“唯其權重,便成礙目之物,不殺他殺誰?然殺之,明日太子繼位,呂後必取你我之頭顱,君上又不能起于地下,為你我擔待。
如若不殺樊哙,則君上怪罪下來,你我亦成樊哙同謀,勢難保命。
” “唉!征戰半生,竟然唯求保命,倒不如當年織席去了,好歹無性命之憂。
” “周兄,建功立業,恰似累卵,吾輩又能奈何?” 周勃想想,滿面便漲紅:“中尉,你我抗命難活,遵命亦難活,橫直是不讓人活了。
” 陳平道:“樊哙,親貴也,絕殺不得!且拖延行程,陛下之箭創近日複發,或許……”說到此,話頭忽戛然而止。
周勃不解,望住陳平半晌,方才會意,心中不由大駭。
繼而想想,也隻得歎氣道:“遵中尉之意,便如此吧。
” 兩人走走停停,旬日才趕上大軍。
陳平高舉龍鳳符,自報身份,喝開了衛卒,駕車馳入軍營。
樊哙聞報,急忙率諸将迎出。
諸将見護軍中尉與绛侯至,以為是朝中添将,都歡呼起來,簇擁二人進了大帳。
陳平見人多雜亂,生怕有變,便高聲道:“君上有密令,交付樊相國,其餘諸人請回避。
” 諸将聞言,知事關重大,連忙退出大帳。
陳平便對樊哙道:“樊哙兄,請卸甲摘劍,接旨。
” 樊哙心中不情願,嗔怪道:“今日乃何日,怎的如此鄭重?”便卸去戎裝,躬身聽命。
陳平向周勃一使眼色,周勃便拔劍在手,對帳中衛卒道:“你等聽護軍中尉之命。
” 衛卒都齊聲唱喏,叉手肅立。
陳平便道:“今上有谕令,相國樊哙,與呂氏圖謀不軌,實為大逆,着即拿下。
” 樊哙大出意外,便要跳起。
周勃大喝一聲:“衛卒,動手!” 衆衛卒怔了一怔,即一擁而上,将樊哙按住。
樊哙大怒,破口罵道:“盜嫂之徒,竟殺到自家人頭上了!” 周勃喝道:“閉口!有上命:擒拿樊哙,于軍中當即斬殺。
若非中尉做主,我這劍便要砍下了。
” 樊哙望望陳平,恨恨道:“自古疏不間親,今日,卻是連襟也要相殺了!” 陳平便道:“多言也無益,請相國随我回朝。
将軍之事,交绛侯代行。
” 樊哙長歎一聲:“事已至此,便由中尉吧。
” 陳平即一甩衣袖,吩咐衆衛卒道:“綁了!” 待繩索縛好,樊哙淚流不止,向陳平點點頭道:“謝陳平兄不殺。
” 陳平忽又彎下腰,附樊哙之耳低語道:“且随我徐行。
兄若命大,陛下或等不到你我還朝了。
” 樊哙聞言一震,雙目大睜,惶然不知所對。
至春三月,天已轉暖,宮牆外莺飛草長,可聞仕女踏青的嬉戲聲。
劉邦卧于病榻,仍覺寒意入骨,自知再活不多久了,便掙紮而起,召周緤、徐厲至近前。
吩咐二人攙扶,要乘車辇離開長信殿,回寝宮起居。
待起身,又對二人下令道:“你二人自今日起,持劍警跸,晝夜不離我左右。
有朝臣故舊來,一概不見。
” 二人應命,便将劉邦扶上車辇。
那戚夫人知此去便是訣别,不由大哭,欲拖住車辇。
劉邦也不理,向空中做了個斬斷的手勢,周緤、徐厲見此,挺劍而上,雙雙逼住戚夫人道:“得罪了!”便不允前行一步。
戚夫人哀哭道:“陛下,欲棄如意乎?” 劉邦倚在車辇上,似未聽清,隻含混道:“怎生了得,怎生了得呀……” 車辇随即疾入前殿,衆宦者扶劉邦進了寝宮,周緤、徐厲仗劍守住殿門。
丹陛之下,郎衛執戟林立,除禦醫外,其餘人等概不準入。
至午後,便有谕令傳出,宣諸王、列侯進宮,聆聽遺訓。
且說趙堯掌國柄之後,即移文各諸侯,通報君上病笃,望諸王盡速赴長安應變。
故而各處諸侯王,已于月前抵長安候旨。
此時,便有相府掾吏分頭四出,傳召諸王及列侯。
至日暮,諸臣已集齊,皆着素服入宮,在中庭列隊等候。
這半日,長安城内,各街衢唯見車馬往來,疾馳如飛。
百姓于道旁望見,情知有變,都屏息斂氣,不敢言笑。
自秦滅六國以來,苛政兵亂無日無之。
直至劉邦登基做天子,天下方有八年安甯。
如今,百姓都知天子病笃,命不久矣,無不惶惶然;正如大戶豪族家主瀕死一般,不知來日該怎樣過下去。
各王、各列侯也都心事重重,不知天子駕崩後,朝政将有何種變故,自家性命又能安然否?因而各個面色陰沉,步履遲緩。
此時,内外諸人已無由可睹天顔,寝宮内所有消息,均由一二宦者傳出。
日将落,周緤忽自殿内奔出,附在趙堯耳畔,密傳谕旨。
趙堯連連颔首,即高聲傳令,請劉肥以下諸皇子登上正殿丹陛,其餘諸侯、群臣皆伏地聽旨。
待諸人就位,趙堯便宣谕道:“陛下有旨,今與諸侯及各功臣盟約: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不如約,天下共擊之。
” 諸臣聞之,皆齊聲複誦;誦畢,三呼萬歲。
丹陛之上,諸皇子随即列隊揖禮,以謝群臣。
少頃,有宦者牽來一匹白馬,駐于中庭。
周緤、徐厲便從丹陛疾步而下,來至白馬前,徐厲接過缰繩,忽地以臂夾住馬頭;周緤便舉劍,一劍刺破白馬脖頸。
白馬轟然倒地,頸血噴湧。
此時,殿角有殘陽餘晖,正照在屋脊上,檐頭鸱吻,如沐于血泊之中。
白馬之側,早有宦者備好陶缶,接滿血,分灑于數百酒盞中,賜予諸臣。
諸臣飲下,再呼萬歲。
衆人盟誓畢,便分列退出;殿前雖人頭攢動,卻是一派肅然。
此即為有名的“白馬之盟”,其典儀之盛大,震動朝野。
翌日,又有明發上谕,公告天下,诏曰: 吾立為天子,臨天下,于今十二年矣。
與諸位豪士、賢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輯之。
其有功者,上可至諸侯王,次為列侯,下亦可封食邑。
漢家重臣,多為列侯,自聘屬吏,自得财賦,佩金印,賜大宅。
向日随我入蜀漢、定三秦者,雖小卒,亦世世免賦,我于天下功臣,可謂不負矣。
來日如有不義者,擅自起兵,逆天而行,諸君請與天下人共讨之。
此谕令,布告天下,使萬民明知朕意。
此即為有名的“同安輯令”,當日便飛傳四方。
普天之下,盡知此谕無異于皇帝遺囑。
白馬之盟後,劉邦病愈甚,牽動舊創,越發不可收拾。
呂後心急,遍尋民間,終覓得一良醫,自稱神醫扁鵲之後。
呂後大喜,連忙将良醫迎入宮中,報與劉邦知。
劉邦心亦甚喜,即命召入。
那扁鵲後人已是一位鶴發老翁,摸劉邦之脈良久,隻是搖頭歎息。
劉邦便問:“吾病如何?” 那良醫道:“可治。
” 此話,乃婉語也。
古時醫者,不敢直言君王之病不可醫,故而曲意稱作“可治”。
劉邦一聽,立刻大罵:“我以布衣起家,提三尺劍取天下,活了六十有三,此豈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莫說是扁鵲孫,就是扁鵲自來,又有何用?” 呂後亦覺無奈,便勸道:“有良醫在側,總還聊勝于無。
” 劉邦道:“我不用他治疾!賜五十斤黃金,哪裡來的,随他哪裡去吧。
” 良醫遂告罪退下,治療之事,仍由孔何傷總攬。
呂後數次私下詢問:“太醫,能撐兩月否?”孔何傷隻是搖頭。
呂後知劉邦來日無多,忍了又忍,還是問起後事:“陛下百歲後,若蕭相國死,誰可以代之?” “曹參。
” “曹參之後呢?” “王陵。
然王陵少謀,陳平可以助之。
陳平智謀有餘,卻難以獨任,故而隻能輔佐。
此外,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周勃也,可仍令其為太尉。
” “此後呢?” “此後?此後便非你所知了!” 呂後疑惑道:“這又為何?” “除非……你覓得長生藥。
” 呂後大窘,嗔道:“将死,其言也不善!” 劉邦長出一口氣,喃喃道:“天下甚好,勿棄之……”便阖上雙目,眼見得說不出話來了。
呂後看看,便要告退,劉邦卻伸手拉住呂後衣袖,呂後會意,連忙坐下,此後便晝夜不離病榻。
如此拖到春四月廿五日,晨起,劉邦忽然睜開眼,面露欣悅,口中喃喃有詞。
呂後聽不清,側耳過去,方聽見是在唱:“我便是我,我便是鵝……”唱了數聲,眼角便流下兩行清淚。
呂後正要說話,忽見劉邦手指牆壁,随着看去,原是牆上有一幅絹繪山河輿圖。
呂後會意,忙起身去摘下,交予劉邦。
劉邦以枯瘦之手緊緊攥住輿圖,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
呂後心急,望住劉邦。
但見劉邦忽然睜大雙目,費盡全身力,隻吐出一個字來:“劉!”便頭一歪,雙目阖上,竟是溘然長逝了。
呂後吃了一驚,癱坐于地,衆宦者急忙圍上去扶,殿内頓時嘈雜聲大作。
門外周緤、徐厲聞聲,臉色猛地慘白了,急急拔出劍來,惶然相對。
此時宦者籍孺從殿内奔出,顫聲道:“糟了糟了……” 徐厲渾身一顫,手中劍掉落地上,呆了一呆,忽跪地大哭道:“陛下,陛下……這怎麼得了呀!” 才哭了幾聲,呂後忽自殿内沖出,戟指徐厲,厲聲喝道:“住聲!天塌了麼,你就哭?”?
用于隆重的祭祀,按古禮,僅有天子、諸侯可用大牢之禮。
古人常以之喻志向遠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