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郦寄聞言,頓時臉色發白:“功臣遍布朝中,如何能誅得盡?” 呂祿便一揚鞭,催郦寄疾行:“走走!你怎就吓得喪膽了?可知韓信是如何伏誅的,還不是如狐兔入籠一般?皇帝生死,并無人知,詐稱今已病愈,命諸将入宮谒見,諸将豈能有疑?到時有百十個甲士動手,任他是頂破了天的列侯,也要乖乖交出頭顱來。
” 郦寄便不再言語,滿面都是陰霾色。
呂祿見了,不禁納罕:“郦兄怎的了?誅功臣,與你有何幹?” 郦寄便道:“吾父亦是功臣。
” 呂祿一怔,随即仰頭大笑,指點着郦寄,責怪道:“你這人,真是呆了!你我莫逆之交,我怎能聽任皇後殺你父?且安度幾日吧,轉告令尊切勿進宮,在家中靜候,自有消息。
” 郦寄心中大駭,與呂祿敷衍了一回,草草射了幾隻鼠兔,便匆忙趕回府邸,滾下馬來,疾奔入中庭,大呼道:“阿翁!阿翁!” 郦商聞聲出來,厲聲呵斥道:“如此高聲,還有體統嗎?” 郦寄連忙跪下,顧不得左右有人,急禀道:“阿翁,事急矣!适才聞呂祿相告,今上已駕崩四日,皇後秘不發喪,欲盡誅諸将,将這天下交付諸呂。
” 郦商便一震:“當真?” “乃呂祿親口所言。
” 郦商早也是疑心重重,聞此言,恍然大悟,不由大罵道:“皇後焉能狠辣如此?又是審食其那個鬼……你馬匹還在門外嗎?” “在。
” “今日事,教左右随從禁言。
有洩露者,笞死不饒!我且赴辟陽侯府邸說話。
”郦商吩咐畢,便大步搶出門外,躍上馬背,連連加鞭而去。
到得審食其府門,正是夕食過後,日将斜時。
阍人識得郦商,連忙迎上,郦商跳下馬來,将缰繩甩給阍人,口稱:“下臣郦商,前來拜見審公!”便大步邁入門内,于中庭背手而立。
阍人拴好馬,急忙入内室通報,那審食其正與幾個心腹商議,聞曲周侯來訪,心裡就一跳,連忙教衆人散了,自己出中庭來迎。
連日來,為謀誅功臣,審氏阖府都在磨刀霍霍。
此時見郦商突至,其面色如鐵,審食其不由心就虛了,連忙賠笑道:“曲周侯屈尊前來,真是喜事臨頭。
請,請!且入内室相談。
” 郦商隻略略一揖,雙腳并不挪動,道:“免了免了!我來,哪裡有喜事?隻恐是有禍事臨頭。
你我皆君子,不必去密室說話,就在這天日底下好了。
” 見郦商來者不善,審食其隻得強作鎮靜,吩咐仆人,将案幾搬至庭樹下,端上瓜果盤,兩人便隔案坐下。
甫落座,審食其便連連拜道:“将軍近年随君上,連破臧荼、陳豨、英布三賊,功高驚世,封邑五千一百戶,當世有幾人能及?在下每與人論及,諸人無不折服。
” 郦商也未客套,隻仰天望望,歎口氣道:“老矣!明日,恐要随君上赴黃泉了。
” 審食其聞言大驚,竟冒出一頭汗來:“将軍,此事可玩笑不得!” “哼!玩笑不玩笑,旁人不知,辟陽侯你也不知嗎?” 審食其聽出不是言語,連忙屏退左右,恭恭敬敬拜道:“願聞将軍賜教。
” “吾今日聞傳言,君上已駕崩!居然四日不發喪,卻是何故?又聞皇後與足下密議,欲盡誅諸将,讨個眼前幹淨。
此固是好計,然此計若成,天下恐就再無甯日了。
” 審食其臉色一白,心頭亂跳,幾欲癱倒在茵席上,暗暗罵諸呂口風太松。
郦商見審食其失色,這才略略一笑:“足下多謀,朝野盡知。
老臣這裡有些道理,要說與足下聽。
今有灌嬰,接任太尉職,将兵十萬,守于荥陽,由陳平輔之;又有樊哙、周勃讨伐盧绾,統二十萬兵遊于燕代。
漢家雄兵,盡在彼處,即便要與項王對陣,也是足夠了。
這幾人在外,若聞皇帝已崩,諸将盡誅,能坐以待斃嗎?彼等必連兵回鄉,直搗關中。
屆時,文臣叛于内,悍将反于外,足下之亡,跷足可待也。
審公,你究竟是何居心?回看秦末,二世而亡,不就是你這等人弄出來的嗎?” 審食其惶悚不敢擡眼,知此事抵死不能認賬,便低首嗫嚅道:“将軍所言,當是至理;然将軍所聞,或為謠诼。
在下……在下實不曾聞有此等事,或是諸将心焦,才疑皇後刻薄。
在下以為,事必不至此,稍後我即入宮,向皇後谏言。
” 郦商望住審食其,笑道:“是謠诼最好!隻怕是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你了。
皇後若事敗,足下豈可獨活?想來,足下必不會做蠢事;不如趁天色未暮,火速入宮,勸一勸皇後。
” 審食其脫口道:“在下願從命。
” 郦商便起身,似不經意間,看了看席上案幾,贊道:“好案,好個老榆木!” 審食其笑道:“将軍好眼光。
此乃秦宮之舊物,流落民間,在下以重金購得,今願奉送将軍。
” 卻不料,郦商猛地擡起腳,朝木案一隻腿狠狠踹去!隻聽“咔嚓”一聲,案足折斷,案闆傾覆,瓜果散落了一地。
審食其大驚,大張口不能合攏。
郦商便回首道:“足下看到了?若斷了案足,這案,還叫個甚麼案?”說完,便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審食其這才領悟,連忙起身,追上郦商,送至府門外,拱手謝道:“将軍救我于險境,實乃天助我審某!” 郦商擺擺手道:“虛言大可不必了。
吾與諸呂,亦是情同手足。
今日與你所言,天知地知而已,也請足下放心。
”說罷便上了馬,揚鞭而去。
那審食其已全無主張,急喚家臣備好車駕,片刻未停,便馳往長樂宮去了。
待郦商返家時,恰好日暮,見郦寄率家臣聚于府門,持劍而立,便覺奇怪,忙問道:“孩兒,這般張皇,有何變故嗎?” 郦寄便迎上前道:“阿翁若再有片時不歸,我便要往辟陽侯邸,向他索人了。
” 郦商叱道:“莽撞!他敢把我怎樣?” “那辟陽侯,連皇帝都敢欺,又有何事做不出來?” 郦商笑笑,拉了郦寄進門,低聲囑道:“都散了吧。
若是陳平、周勃謀誅功臣,你我逃也逃不掉。
今是婦人帷幄中密謀,事洩,便不敢再下手了。
你隻管好好去睡覺。
” 郦寄颔首會意,恨恨道:“諸呂心狠,再不可與之為友了!” 郦商卻道:“吾與諸呂,素無仇隙。
看今日情勢,更是不可得罪,你且裝作無事,照常交往便是。
” 且說那廂,審食其連夜奔入長樂宮,見了呂後,将郦商造訪之事詳盡道出。
呂後怫然大怒道:“那郦商怎得聞之?定是呂祿輩得意忘形,随口洩露。
如此豚犬,其命也薄!這天下,如何還敢托付于他們豎子輩!” 審食其連忙勸道:“皇後息怒,也不必責備子侄了。
事既洩,便不能防人之口,想那諸将聞風,必也有所防備,或早已勾連了陳平、周勃也未可知。
郦商所言,确也不謬,如今再假稱陛下康複,诓功臣進宮來,哪個還敢來?矯诏一出,必生激變,不如就此作罷。
待來日,慢慢栽培諸呂子侄,封王封侯,占據要津,又何愁功臣不服?” 呂後向後一仰,背靠木幾上,頹然道:“近路不走,偏要走遠路,枉費了我一場心思,如今也隻得忍下,再與功臣慢慢較量。
你今夜,也無須合眼了,去召叔孫通來,共拟出先帝遺诏吧。
” 至次日,宮中果然有遺诏發出,為先帝發喪,大赦天下,并召百官衆臣入宮哭靈。
百官聞之,雖早在預料之中,卻也不無震恐。
丁未日,正是吉日,入殓之後,楠木梓宮便移置于前殿正中。
太子太傅叔孫通,率百餘名弟子,素服免冠,為先帝守靈。
百官依序上殿,伏地緻哀,一時素服如雪,哀聲震天。
百餘名功臣全不知這幾日蹊跷,都争相進殿,伏地恸哭。
唯有郦商托病不入,隻在家中焚香,流淚遙祭。
如此哭祭了二十餘日,至五月丙寅日,大行奉安,在長安城北下葬,号為“長陵”
長陵所在,離長安三十五裡,在渭水之北,背山面水,端的是一塊寶地。
當年蕭何修建長樂宮時,此陵地便已擇好,與宮室同時起造,費時五年方告完工。
此陵東西長一百二十步,高十三丈,狀如覆鬥,夯土而成。
其規制宏大,好似城邑一座,其頂摩天,望之俨然。
曆兩千年風雨剝蝕,至今猶存,堪與骊山始皇陵相媲美。
經蕭何籌劃,在陵北還建有城邑一座,是為陵邑。
數年間徙來齊楚大姓、功臣貴戚,計有數萬人。
此時進了陵邑,滿眼都是朱檐彩棟、深宅廣院,路上車馬相接、人煙稠密,已俨然一處大邑矣。
陵園之東,日後便成了功臣勳戚的陪葬地。
後世有人曾作《長陵詩》曰:“長陵高阙此安劉,附葬累累盡列侯。
”想來,劉邦長眠于此,終日可與臣屬相對,倒也不至于寂寞了。
出殡這天,驕陽似火,長安城内卻如陰霾壓頂。
闾巷歇市,酒肆關門,百姓争相伏于道旁送靈。
鹵簿過處,一片哀聲,老幼婦孺亦涕泗不止。
此時長安尚未修起城垣,四周僅以壁壘設防。
出殡隊列自北阙出,穿過市廛街衢,從木栅門出城,卻見栅旁有數十名監門卒,伏地哀哭,如喪考妣。
原來,劉邦起自鄉野,深知民間疾苦,做了皇帝,也并未氣焰熏天,總不忘恤孤憐寡。
每逢過城門時,見戍卒辛苦,都要招呼一聲。
戍卒皆知皇帝親切,無不心懷感念,當此際,自是悲從中來,大哭不止。
這日,衆人在炎陽下緩緩而行,綿延竟有十裡之長。
前導引幡為六十四人,所執銘旌、絹馬、雪柳等物,繁密如同一片雪海。
繼之為千人鹵簿,浩浩蕩蕩,一如劉邦生前。
鹵簿過後,才是“大杠”,三百八十名壯士皆左袒,輪流擡着梓宮前行。
梓宮之後,緊随大隊文武百官、皇親國戚,人數不知凡幾,各隊之間,都雜有吹鼓倡優,一路奏樂,不絕于耳。
隊伍行走了一整日,至暮,在渭水畔歇宿。
次日晨,人馬渡過渭水,抵達陵寝,依禮入葬,由太子劉盈主祭。
諸臣聞少年儲君讀悼文,讀到“吾恐不足以勝天下之重”,忽覺凄涼,便一齊大放悲聲。
那蕭何原本就體虛,恸哭片刻,竟險些癱倒,衆人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将他扶下。
落葬畢,群臣擁劉盈返城。
越兩日,又赴太上皇廟,告祭祖先,并為劉邦拟議廟号。
叔孫通代群臣上奏道:“帝起自細微之民,撥亂反正,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
應上尊号‘高皇帝’。
如此,上合三王之禮,下撫萬民之情。
” 劉盈此時年方十七,尚未弱冠,然與叔孫通日夕相處,也深明老師這一套奧妙所在,當下便應允:“諸臣既已議妥,事不宜遲,可急上尊号,以示中外,盡早安撫人心。
” 劉邦谥号,便由此議定,以太子诏令頒布天下。
漢初的高帝紀年,便是緣于此。
因劉邦為漢之始祖,故後世都習稱他為“漢高祖”,相沿至今。
此诏之中,又令各郡國修建高帝廟,歲時祭享,不得輕慢。
後又過了數年,劉盈想起,乃父曾在沛縣灑淚作《大風歌》,大有深意在。
便又降诏,在沛縣亦建起高帝廟一座,以不忘根本。
劉邦曾教過的歌兒一百二十名,皆收為廟中樂手。
告廟當日,劉盈繼位,尊呂後為皇太後;賜所有官吏都升爵一級,又特意重賞了郎官、宦官、谒者、太子骖乘等官,各賜爵二三級,并赦免天下輕罪刑徒,顯是有一番布德行仁的用心。
因劉盈身後廟号為“惠”,故史家便稱他為“惠帝”。
一代豪雄劉邦,至此蓋棺論定。
高祖此人,起于草野間,提三尺劍而定天下,為華夏史上首位布衣出身的帝王。
一生行迹,多在戰陣上馳騁,起伏跌宕,終成萬世大業。
晚年雖多有疑心,誅殺了幾個功臣,然尚不至于濫殺。
終其一生,位雖高而知悲憫,對百姓常存憐惜之心。
以往秦稅“十收其五”,漢家則“十五稅一”,兩廂有天淵之别,庶民得以脫離暴秦之苦,享仁政之惠,才算是不再做豬狗,而做回了人來。
高祖知民間疾苦,登帝位後,起居仍尚儉,不忍建造奢華殿宇,亦可見一片仁心。
太史公司馬遷論及高祖,推崇有加,稱上古三代忠敬崇文,至周秦間,世風日下,小人屢使詭詐,秦政又大施酷刑,便越發地不堪了。
幸而有高祖扭轉世風,重開禮教,方得延續大統。
史家班固亦贊曰高祖雖“不修文學”,然生性明達,好謀斷,能聽谏。
曾命蕭何、韓信、張蒼、叔孫通、陸賈等各司其職,明定法令儀禮之規,可謂籌劃宏遠,惠及萬代。
這些史家之論,還是很有道理的。
話說劉邦駕崩一事,傳遍天下,百姓唏噓感歎,私心裡卻掂量不出:老皇帝走了,究竟是禍是福?然而世上有兩個人,卻是立即察覺:時運變了! 這頭一個人,便是盧绾。
盧绾身為燕王,經略北地,無端被劉邦猜疑,滿心都是委屈。
灰頹之餘,棄國政于不顧,在屬臣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