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中躲藏了多日。
忽聞朝中以樊哙為将,率漢軍十萬東出,會同代趙之兵,前來征讨,就更是悲憤滿腔。
他既不甘心就擒,亦不願公然叛漢,隻得率了親眷故舊數千騎,逃往塞下,在長城一線遊弋,不與漢軍相抗。
如此飄蕩兩月餘,睜眼即見荒草遍地,故國之思愈難遏制,便想等到劉邦病愈,索性自縛了,去朝中謝罪,要死要活,随他劉季處置便罷。
卻不料,入夏五月,忽然聞劉邦駕崩,盧绾失神良久,方對親信範齊道:“劉季若在,念及鄉誼,必不欲置我于死地。
今太子繼位,小兒懂得甚麼,還不是呂後專國政!我若複歸,必入虎口,看來隻能投匈奴了。
”
範齊道:“昔日臣勸谏主公,可召漢使審食其、趙堯,當面剖白,主公不願屈從。
今日回漢之路,眼見是斷了。
”
盧绾舉目怅望南方良久,雙淚橫流道:“我投匈奴,逐水草而居,幕天席地,倒也罷了,不過是受些風霜之苦。
而要抛了祖宗衣冠,更換胡服,那才是錐心之痛!”哀傷多日後,才狠了狠心,召集部下,言明苦衷,率衆人拔營而去,投了冒頓單于。
冒頓年前在燕代失地折将,心中多有怨恨,聞漢帝崩,正喜上心頭,忽又見盧绾率衆來投,更是大喜,當即封盧绾為東胡盧王。
盧绾安頓下之後,諸事卻并不遂心,所率舊部僅數千,終究勢單力薄,寄人籬下,常為周圍雜胡所侵擾,不勝其煩。
蜷曲在穹廬中借酒澆愁,不由就生出了複歸之意來,然想到呂後刻薄,又不敢貿然返歸。
如此遷延一年有餘,竟病死于塞外,終難瞑目,此為後話不提。
另一個為劉邦死訊所驚動之人,便是陳平。
陳平佯作押解樊哙,實則與樊哙每日酣醉,走走停停,等的就是朝中傳來喪報。
這日,一行人驅車至汜水關西,見日頭已偏斜,便早早入住館驿。
眼見前面是崤函古道,過了古道,便是關中,沒有多少時日可以延宕了。
在館驿門前,陳平眺望西邊疊嶂萬重,心中不免焦躁。
正在此時,忽見有一大隊使者,各騎快馬,旋風般馳來。
于館驿門前停住,打尖換馬。
因嫌驿吏接應不周,衆使者呼喝連聲,頤指氣使,猛地見陳平在此,這才斂了聲,都上前來揖禮問候。
陳平心中一動,忙問:“何事東去?”
為首使者答道:“禀曲逆侯:今上已于日前駕崩。
我等奉遺诏,分赴各郡國宣谕。
”
陳平心頭一震,勉強忍住狂喜,故意闆起臉,申斥道:“這等大事,片刻也延誤不得,你等在此處吵鬧甚麼?快換了馬,即刻上路!”
使者聞言,不敢怠慢,都趕緊換好馬,匆匆走了。
望望使者漸遠,陳平這才搶步進了館驿,拉住樊哙道:“今上已賓天數日了!樊兄你這條性命,算是從黃泉底下拾了回來。
我為樊兄慶幸,然也心憂——若是皇後遷怒于我,反倒是我命難保了!我意先行一步,返長安面谒皇後,盡力辯白。
随從、囚車都留與你,你且慢行。
”
樊哙聞言,恍如夢寐,也不知該憂該喜,久久未發一語。
陳平也顧不得他了,喚住一輛過路的郵傳車,亮了亮符節,便命郵傳吏掉頭載他回長安,限期抵達。
那郵傳吏領了命,連忙掉轉車頭,準備啟行。
忽又有一使者乘車而至,遠遠望見陳平,連聲大呼道:“有诏下,請曲逆侯接旨!”
陳平連忙恭立聽旨。
原來,此诏乃劉邦駕崩前一日,倉促所下,命陳平與新晉太尉灌嬰,率十萬軍往駐荥陽。
樊哙首級,則交與來使攜回。
陳平聽罷宣诏,脫口便問:“灌嬰将軍今在何處?”
使者答道:“已集齊人馬,取道武關東行了。
”
陳平沉吟片刻,對那使者道:“足下使命已畢,可轉回長安,然相國樊哙并無首級,活人倒有一個,就在這館驿中待罪。
今上駕崩,事急如火,我須搶先一步回朝。
将那樊相國托付于你,請好生伺候,乘車于後,緩緩還都。
”
那使者摸不着頭腦,正欲細問,陳平卻不容他再問,跳上郵傳車,便喝令郵傳吏加鞭,一陣煙塵遠去了。
诏使望住陳平背影,驚得張口不能合攏。
此時,樊哙從館驿内慢慢踱出,拍了拍使者肩膀:“呆甚麼?我這裡好酒甚多,足下陪我,飲好了再走。
”
三日後,陳平乘郵傳車進了長安,便疾奔入宮,趨至前殿高祖靈位前,伏地大哭,痛不欲生。
未料在殿上哭了很久,卻不見呂後出來,陳平便使足了力氣,号啕大哭,其聲之嘹亮,驚動了左右殿。
在椒房殿,呂後早已聞報,知陳平已歸,因心中厭惡舊臣,便不欲立即召見。
此時聽陳平哭得越發沒了節制,幾成民間号喪,這成何體統?便隻得換了裝束,來至前殿宣慰。
呂後立在帷幕後,側耳聽了片刻,才走出來,問道:“陳平,日前先帝密遣你赴燕,宮中盛傳,乃是奉诏問樊哙之罪,可有此事?”
陳平止住号啕,抹一把淚,答道:“臣确曾奉密诏,與周勃同赴軍前,要立斬樊哙……”
呂後臉色便一白,打了個趔趄,險些站立不穩:“大膽!你、你果然将那樊哙殺了?”
“臣豈敢?臣念及樊相國功高,不忍行刑,隻想漢家豈能自毀幹城,于是與周勃商議,抗旨不遵,由周勃在軍前代将,臣擅自偕樊相國回朝。
行至半途,忽聞先帝駕崩,臣如聞天塌,急急趕回,赴靈前舉哀。
因囚車遲緩,故樊相國尚在路上,三五日内即至。
”
呂後撫了撫胸口,臉色方轉白為紅,喘了幾口氣道:“這失心翁,吓人不淺!隻不知他如何竟要殺樊哙?”
“這……诏旨上并未言明。
”
“未言明?我看,他卧入楠木棺材,你也還是怕他!殺樊哙,莫非為趙王母子?”
陳平不敢答,隻伏地俯首,算是默認了。
呂後便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君與周勃,到底是老臣,知道深淺。
那失心翁的亂命,你抗得好!無怪他彌留之際,囑哀家重用你等老臣。
你有如此大功,哀家心甚慰,改日定要厚賞。
”
陳平知此事已無險,心便放下,又伏地哀哭,叩首叩得咚咚作響。
呂後看了一會兒,心中不忍,囑咐道:“君勞累了,且出宮,歇幾日再說吧。
”
陳平止住哭聲,沉吟片刻,心中仍是懸懸——想自己一旦出宮,便隻能任由人擺布,若樊哙之妻呂媭進讒言,則不等辯白,人頭恐早已落地了。
于是忍泣請道:“臣投漢家,寸功未建,便蒙先帝一手提拔,榮寵備至。
先帝猝然升天,臣實不舍,請太後允臣在宮中宿衛,陪伴先帝神位數月。
再者,宮内逢大喪,萬事如麻,臣為新帝執戟,也是理所當然事。
”
呂後不知陳平暗藏的心思,見他神情哀戚,話又說得懇切,便道:“君若有此心,也好。
哀家便加你為郎中令,名正言順,統領宮禁守衛,護我母子,有閑暇則教我兒讀書。
我兒雖做了皇帝,文武卻都還欠缺,你隻管将那種種詭計教予他。
世上之詐,非君莫屬;此兒之愚,也是非君不能救也。
”
陳平強掩住内心之喜,抹幹了淚,向高祖靈位拜了三拜,才領命退下。
待陳平領了郎中令職,便去找了王衛尉,将宮中禁衛重新布置,守護更加嚴密。
自此時起,陳平親執長戟,自率郎衛一隊,于北阙值守,宮内外氣象便頓覺森嚴。
如此值守才兩日,果然見呂媭乘車前來,叩門求見皇太後。
那呂媭見了陳平,眼角瞟也沒瞟一下,便昂然直入,至椒房殿,急急對呂後道:“阿姊,都中盛傳,先帝升天之前,曾遣陳平持密诏往軍前,要拿問樊哙,果有此事嗎?”
呂後道:“豈止是拿問,是要當場砍頭!”
呂媭臉色便一白,險些癱倒:“啊?那麼真的砍了?”
“你慌甚麼?陳平并未遵旨,樊哙現已押回,不日即至。
”
呂媭便怒道:“那陳平,是個甚麼貨色?這主意,定是他出的!不然,姐夫何能恨樊哙至此?陳平未遵旨,是聞聽姐夫崩了,他還有膽量殺樊哙嗎?”
呂後便上前,拉了呂媭坐下,勸慰道:“阿娣,你且息怒,我說與你聽。
先帝恨樊哙,還能是何事?還不是為婦人之事……”
“哦!是為戚夫人?”
“不錯。
樊哙不知走漏了甚麼風,惹得你姐夫震怒,遣陳平、周勃往軍前,要就地誅殺。
”
“那也無怪乎。
樊哙與我,當衆咒戚夫人死,已不知有多少回了。
”
“好在赴燕途中,陳、周二人商議,不忍骨肉自殘,于是抗旨,由陳平将樊哙帶回。
燕地距此,相隔幾千裡,陳平便是再有神通,如何又能知先帝駕崩?你若怪罪陳平,那便是錯了。
先帝臨終托孤,隻點了蕭何、曹參、王陵、陳平、周勃這幾人,眼光還不差。
若非陳平老成,你那夫婿回不回得來,倒還難說了。
”
“宮門前我見了陳平,他既回來,樊哙又何在?”
“隻在這幾日吧,也該到了。
待樊哙回來,我立赦他無罪,官複原職,就此百事皆消,你倒要好好謝陳平了。
”
呂媭臉色雖緩了下來,卻仍含有餘恨:“他那個鬼,總不會出好主意。
不敢殺樊哙,也還是懼怕阿姊你。
今番算他押對了賭注,然也輪不到我去謝他。
”
呂後便起身,笑道:“夫婿毫發未損,這總是好事!你快回家去等着,見了面,叮囑那粗人,不要再酒後狂言了。
這次險些掉頭顱,全因禍從口出。
”
呂媭氣不平,道:“今日姐夫走了,天下便是阿姊的,我又有何懼?”
呂後便指點呂媭額頭,笑道:“今日說這話,算得甚麼膽量?我在往日,還不是要裝作村婦,不然那老翁窺破我心機,不一刀斬了我才怪。
今日你雖無險了,也要知收斂才是,阿姊豈是能活萬年的?”
呂媭哪裡聽得進,隻覺天地皆已在股掌之中,笑個不止。
出宮時,見陳平還在值守,便疾步上前,似有話要說。
陳平回首望見,吃了一驚,以為呂媭要破口大罵。
卻不料,呂媭來至陳平面前,也不搭話,隻白了一眼,又道了一個萬福,轉身便走了。
如此三日過後,朝使果然将樊哙送回。
車至霸上,朝使招呼禦者停車,與樊哙商議道:“相國,前日之诏,乃奪足下所有爵邑并立斬,迄今未有赦免令下來。
今日還都,恐還須委屈足下,在後面囚車裡歇息片刻。
入宮後,且聽太後吩咐。
”
樊哙本不耐煩,然想到朝使一路上待己甚恭,儀規亦不好違拗,隻得自己脫去衮服,鑽進囚車裡坐了,又笑問了一聲:“還須綁縛嗎?”
那朝使忙滿臉賠笑道:“哪裡哪裡!”
車行至長樂宮北阙,谒者通報進去,未及片刻,便有太後懿旨出來,命赦免樊哙之罪,複爵位食邑如故,立即宣召。
樊哙聽了,哈哈大笑,一腳踹開囚車栅門,跳下車來,穿好衮服,大搖大擺進了宮。
見了呂後,樊哙一改往日粗魯,伏地行了大禮,口稱:“罪臣樊哙,謝太後大恩。
”
呂後便笑:“幾日不見,你倒改了不少山林氣。
”
樊哙道:“哪裡改得掉?實不慣稱阿姊為太後,好似稱呼老妪一般。
”
呂後笑笑,忽而斂容問道:“可知你鬼門關上走了一回,是何人護佑你無事?”
“唯有阿姊了。
能救我命者,天下還能有誰?”
“豈止是我?還有陳平呢!你那昏頭姐夫,當日發的密诏,命陳平赴軍前。
我與呂媭全然不知,故也救不得你。
往日斬首令一下,任你是王侯公卿,也要頭顱落地;你僥幸得保全,多虧了陳平知權變。
”
樊哙這才想起,拍額道:“阿姊若不提,我倒還忘了。
陳平本是奉诏去索我命的,他刀下救了我,我哪裡能忘?隻不知姐夫如何就迷了心竅,連自家人也要殺?”
呂後便嗔道:“你那大嘴,有多少海水怕也要漏光了!我問你,是何時咒了戚夫人?”
“豈止是咒?那幾日,我逢人便講:姐夫一走,我便要奪那母子的命。
”
“果然如此!粗人,成得了甚麼大事?且回府去吧,告誡你那渾家,不要再忌恨陳平了。
再來亂講,便是進讒,我絕不能容。
”
樊哙諾了一聲:“這個自然。
”
“你受驚吓不小,且于家中将養些時日。
那相國一職,你還是不要做了,弄得險些掉了頭顱。
你同周勃,能操練兵馬就好。
天下事瑣碎,武人擺不平,還是由蕭何來辦吧。
”
樊哙便笑:“甚好甚好!我也覺弄不妥朝中事,還是随了周勃,操練兵馬去為好。
”
“那便如此,近畿一帶兵馬,即由你二人統帶。
你掌兵,便是呂氏掌兵,我也睡得安穩。
”
“但問阿姊,姐夫走了,天下事何者為大,我也好鼎力相助。
”
“我倒要問你:你日前緣何險些喪命?此事,就最大。
”
“哦!是戚夫人……”樊哙忽然領悟,連忙将後面的話咽下了。
“不錯。
那失心翁生前,幾個寵姬何其張揚,動辄給老娘臉色看,不想也有今日!明日起,便教那戚夫人,還有魏王豹撇下的甚麼管夫人、趙子兒、唐山夫人之流,盡都幽禁在宮中,不得出入。
何日死了,何日了之。
”
樊哙一驚,想了想便道:“自魏王豹後宮擄來的美人,固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