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也知,失心翁最不憐愛的,便是薄夫人,直與我同病相憐。
今日在代國為王太後,也算苦盡甘來了,且予優容便是。
” 樊哙便道:“阿姊之意,我明白了。
戚夫人如何,你盡管處置;群臣中敢有說不的,管教他吃我一通老拳!” 此時的長信殿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戚夫人自劉邦駕崩後,終日埋首垂淚,隻覺萬事渾渾噩噩。
在長信殿各處走動,觸目都是傷情,晨昏起居,了無滋味。
欲在梁上結一個缳,随夫君一走了之,卻又舍不得如意,隻盼将來母子能重聚。
想那先帝在時,自己恃寵而為,兩次鬧出廢立之争來,那呂後焉能不銜恨?日後在宮中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少不得要看悍婦臉色。
想到呂後那副狠惡嘴臉,戚夫人便打了個寒戰,日後,還不知會生出些甚麼禍端來。
然轉念想道:自己畢竟是先帝寵姬,得專寵于一身,天下無人不知。
呂後再如何霸道,也要顧及先帝臉面,或不緻公然淩辱,自己隻須收斂些便是了。
卻不料,高祖下葬尚未出一旬,長信殿内便闖入一群宦者來,手持繩索,如狼似虎。
戚夫人見厄運來得如此之快,臉色驟變,厲聲喝問:“何人膽大?敢來此地撒潑?” 為首的宦者宣棄奴,斜睨戚夫人一眼,冷笑道:“還以為是昨日嗎?”便兇神惡煞般沖過來,将手中符節一舉,“戚夫人聽旨,新帝有诏:戚氏穢亂宮闱,罪不容赦,着即發往永巷刑役。
” 戚夫人搶前一步,戟指宣棄奴鼻尖,大聲叱道:“新帝仁厚,怎能有如此亂命?先帝屍骨未寒,你們便如此待我,綱常何在?廉恥又何在?” 宣棄奴叉手腰間,傲慢答道:“戚夫人如有話說,可往黃泉禀告先帝。
我等今日奉诏行事,勸夫人還是聽旨為好,免得我手下人動粗!”說罷一招手,衆宦者便一擁而上,要來拿人。
戚夫人憤然道:“放肆!往永巷,我自去好了。
世事雖變,此處還是漢家,先帝之靈,饒不過你這等鼠輩!” 剛剛走了幾步,便聽宣棄奴又一聲令下:“所有戚氏宮婢,全數拿下,送往後庭勒斃。
” 戚夫人大驚,回首罵道:“宮人何罪,竟遭此毒手!堂堂太後,可還存一絲天良嗎?” 話音還未落,衆宦者便捂住戚夫人口,捉手捉腳,拖出殿去了。
那永巷,乃是宮中一條長巷,有屋舍若幹,平時有宦者在此,專門打理宮人各項事宜。
依舊例,亦常在此處關押有罪宮人。
戚夫人被推至永巷,尚未回過神來,宣棄奴便下令道:“援照髡鉗之例,着戚氏在此舂米
” 那戚夫人一驚,正要掙紮,卻被數名宦者緊緊捉住,拿了剃刀便剃;眨眼之間,一頭青絲已落地。
少頃,又有數名宮女上來,擄去戚夫人身上錦衣,換了刑徒的赭衣。
戚夫人不禁仰天悲鳴一聲:“夫君……”本欲破口大罵,然想到呂後并不在此,宦豎們隻是鷹犬,罵亦無用,隻得忍了,任那淚流如注。
自這日起,戚夫人便形同囚徒,整日粗茶淡飯,舂米不停。
至日暮時分,若定限未及舂完,監守閹宦便黑着臉上前,破口大罵。
那戚夫人本為小戶女子,擅長彈唱,平素隻知邀寵,在朝臣當中全無奧援,尤與沛縣舊部素無往來,待劉邦一走,便頓失庇蔭。
心腹又全數被處死,失了耳目,已與一無助平民婦人無異。
後宮諸宮人聞之,都大起恐慌,紛紛緘口,誰也不敢多言。
如此,一場宮闱變故,就成了一樁隐秘,外面大臣無從得知。
坊間雖有些傳聞,然誰都不願為後宮事惹禍上身,也就無人為戚夫人鳴不平了。
天氣漸漸入暑,酷熱難當。
那永巷苦刑,從早到晚,更是生不如死。
不過才數日,戚夫人便形銷骨立,往日光彩盡失。
那一雙纖纖素手,能舉起木杵來,就已屬不易;在石臼中千萬次地搗,更是力不能勝,思之愈加痛楚,唯有以淚洗面。
有那老宮人前來送飯,看得心酸,隻能悄悄勸慰:“夫人且自寬心。
太後嚴令,無人能違;我輩有心相助,也是不敢。
” 戚夫人不勝勞苦,想起劉邦生前優柔寡斷,不由心生怨意,脫口恨道:“那彭越、英布遠在天邊,能害得了誰?你去殺了他們,有何用處……” 又想起老父戚太公已病殁,定陶(今屬山東省菏澤市)故裡,已不可歸。
這世上,唯有愛子如意在趙地,算是有個依托,然山河阻隔,卻是難見一面。
想到此,心中便愈加哀傷。
自編了一支歌謠,且舂米且吟唱,以抒怨憤。
那歌詞曰: 子為王,母為虜。
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
相離三千裡,當使誰告汝? 此歌于後世收入《樂府詩集》,名為《戚夫人歌》,又名《舂歌》。
當日戚夫人唱起,其聲哀婉,回蕩于永巷内,鄰近宮人聽了,無不心傷。
如此唱了數日,便有好事的宦者,暗伏于牆後,将歌詞默記,禀報了呂後。
呂後聽了,大怒:“妖姬,還想倚賴你那兒子嗎?‘當使誰告汝’?我便來告訴他!來人!”當下,便遣了使者往邯鄲,召趙王如意入朝;打算等如意歸來,便在宮中誅殺,以斷了戚氏的僥幸之念。
哪知兩旬之後,使者垂頭喪氣而返,禀報道:“趙相國周昌抗旨,不允趙王入朝。
” 呂後怔了一怔,倒也未惱怒,笑道:“這個木強人!”遂又遣一使者快馬北上,囑使者務必言明,是皇太後宣召趙王。
如是三回,遷延半年有餘,三名使者均碰了壁。
那周昌隻對使者道:“吾遵先帝之命,輔佐趙王。
趙王之安危,乃臣之性命所系,你輩區區一個朝使,便想拿走我的命嗎?若戚夫人召,倒還有個道理。
太後素怨戚夫人,今召趙王歸,則老臣就是個癡子,也知這是要謀害趙王。
你隻管折返回去,空手複命,就說趙王有病,不能成行,日後亦如是。
隻要老臣在,趙王便不可離趙,何日老臣死了,再任你們擺布!” 周昌強直,朝野無人敢與之相抗,使者亦不敢多言,隻得怏怏而歸,照實複命。
呂後聞報,大怒而起:“這個老榆木!”随手摔爛了一個羹碗,正想發狠話,忽想起周昌昔年曾力保劉盈嗣位,不禁又搖頭苦笑,“罷罷,不去惹這老木頭了,老娘另想辦法。
” 轉年初春,周昌忽然收到朝中傳诏,命他速返長安,新帝要面詢匈奴事宜。
周昌滿懷狐疑,隻恐有詐,然朝令既至,又不得不遵,隻得先至趙王宮中,囑如意要小心,嚴加禁衛。
國中諸事,待他返回後再行舉措。
那如意僅為十三歲少年,遠離戚氏在邯鄲起居,全賴周昌照料。
平素待周昌如同事父,乍聞周昌要入朝,不禁惶恐:“相國入朝,請勿淹留過久。
” 周昌便笑道:“新帝召我,并無大事。
老臣任趙相多年,國中上下要樞,皆為我親信,大王隻須在邯鄲不動,便可保萬全。
” 入夏後,周昌一路勞頓,馳入長安待召。
當日,并未聞惠帝宣召,傳他入宮的,卻是呂後。
在長樂宮偏殿,呂後見了周昌,神色便頗不悅:“周昌,你是先帝老臣了,如何卻不懂規矩?年前,朝使三赴邯鄲,召趙王入朝詢問,你倒推三阻四的做甚麼?” 周昌心中有數,一揖答道:“禀太後,臣系沛縣舊臣,豈不知所任天下之責?漢家寸土,皆是先帝率臣等流血奪得,欲保這天下,便要尊崇先帝。
先帝曾囑我,須以命保趙王,臣豈敢任由趙王身赴險境?” 呂後聞言,立即變色:“清平年月,入朝如何就成了赴險境?” “臣昨入長安,四下裡打探戚夫人消息,竟無一人知曉。
想那戚夫人曾經專寵,先帝一去,則命如飄蓬,不知現下安危如何?趙王如意若貿然返長安,何人又能為他護翼?” “周昌,你許是老糊塗了?先帝在時,你尚能抗命,力阻廢長立幼,保全太子嗣位;如今先帝崩了,你卻為何要袒護那妖姬之子?” 周昌将脖頸一挺,亢聲道:“太後聖明!知老臣心中唯有道統。
趙王如意,乃新帝手足,亦是先帝骨血。
先帝生前,對之鐘愛有加,将我外放趙地,實是為趙王計。
老臣昔年護太子,是為道統;今日護趙王,也是為道統。
漢家新立,天下都在看這一朝能否長久。
臣以為:長久不長久,全看這道統立與不立。
若太後不問道統,隻問親疏,則周某……期期以為不可!老臣之心,望太後察之。
” 這一番廷争,竟說得呂後啞口無言,隻是呆望周昌。
瞠目半晌,才憤憤道:“沛縣舊臣,怎的多是你這般老榆木!罷了罷了,你且回家中歇幾日吧,趙地之事,暫無須費心了。
” 周昌立時警覺:“太後,若朝中無事,臣即返國。
那匈奴未服,邊事不可疏忽。
” 呂後便起身,一揮袖道:“你且退下,朝中怎能無事?” 待周昌回到府邸宿下,一覺醒來,發覺門外有執戟郎把守,奉诏不許周昌外出。
周昌大怒道:“是将我軟禁了嗎?” 為首一員中郎将,即是赫赫有名的季布,此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太後有令,稱足下辛勞,須閉門歇息,無诏令不得外出。
我等在此,是為攔阻訪客,免得打擾足下。
” 周昌當即血脈偾張,叱道:“惜死之徒,有何顔面與我說話!”遂以掌猛擊大門,連聲大呼道:“先帝,先帝!我一沛縣舊臣,不能保你子嗣,反為一個楚降将所制。
此等悖謬,到何處去尋天……天理呀!”邊呼邊擊,竟拍至掌心開裂,血流不止。
從人見了,慌忙上前勸阻,将他扶入了室内。
呂後将周昌扣在長安,一面就遣使赴邯鄲,假惠帝之名,命趙王入朝。
如意接到诏令,六神無主,問來使道:“周相國何在?”來使自是巧言哄騙,隻說惠帝留住周昌,正在詳詢邊務。
如意遲疑了兩日,未有答複,朝使便數度入宮相催,軟硬兼施,問道:“大王不欲見戚夫人乎?”如意便想:有阿娘與相國在長安,入朝之事,當無甚大風險。
若抗旨不入朝,終不是事。
隻得允了來使,與之同返長安,去見惠帝。
且說那惠帝年幼時,雖不得劉邦喜愛,然其生性十分寬厚,頗識大體。
日前聞母後将戚夫人打入永巷,心下便大不以為然,以為失之過苛。
隻在心裡盤算:總要尋個時機,将那戚夫人赦出來,不能教天下人在背後指戳脊梁。
這日忽又聞報:趙王如意奉诏入朝,已近長安。
不由心下一驚,知是母後謀劃,要加害這位幼弟了。
當下惠帝便傳令左右,備好輕辇一乘,要親赴霸上迎接。
未等呂後耳目傳信,惠帝便親率郎衛一隊,微服出了宮,急赴霸上等候。
待如意車駕至,惠帝便在辇上連連招呼,如意擡眼望見,大喜過望。
兩人便都跳下車來,執手寒暄,一刻也不願松開手。
兩人幼年時,常不在一處,對長輩間的糾葛,亦不甚了了。
如今阿翁不在了,兄弟兩人相見,便更覺有骨肉之親。
惠帝問過路上辛勞,拉住如意之手,登上車辇,一起入宮去見呂後。
呂後萬料不到惠帝有如此心機,隻在心中暗罵:“小崽兒!你阿翁在時,怎的就沒有這等心機?”然礙于體統,又發作不得,隻得假意問東問西,對如意安撫了幾句。
未等呂後想出頭緒來,惠帝便搶先奏請:“母後,如意弟千裡入朝,實為不易;請允他與孩兒同住前殿,一般起居,我兄弟兩人也好朝夕相叙。
” 呂後心中惱恨,強忍着未脫口罵出,一拂袖,算是允了。
惠帝得了準許,故意不看阿娘臉色,拉了如意便走。
出得椒房殿來,便大笑道:“如意弟,記得幼年時,阿翁常怪我懦弱少武,誇你是個好坯子。
如今我亦常自強,每隔三五日,便要圍獵,身手大有長進。
你今後與我同住,萬事休問,隻好好教我武藝便罷。
” 見惠帝誠懇,如意心中才覺稍安。
惠帝先前妃子吳氏,不久前已病故,此時尚未立皇後,寝宮隻他一人獨住,此時便吩咐涓人:趙王來此,起居飲食,一律與自己相同,不得慢待。
如此住下,兄弟間有說有笑,倒也安然。
如意惦記阿娘,又甚想見到周昌,然稍一提及,惠帝便婉言打住:“如意弟,這個不要急。
既回了宮中,隻管賞花飲酒便是,諸事容日後再安排。
” 如意甚是疑心:莫不是阿娘已遭了大難?然又不敢追問,隻得忍下,終日陪着惠帝宴樂。
那惠帝也知母後心思,不敢去勸谏,隻能處處護住如意,形影不離。
呂後得知,隻恨不能一口吃掉如意,然亦深知,此事不可用強。
隻得吩咐宮中耳目,多多打探兩兄弟消息,容日後再說。
如此一來,欲加害如意一事,便擱置下來。
呂後想起便苦笑:“這崽崽,倒與我鬥起智來!”索性将此事放下,反倒常遣宦者前來噓寒問暖,又時有酒肉賜予如意,似已捐棄前嫌。
惠帝卻不敢大意,凡太後有酒肉送至,必令近侍先嘗,再令來人回去複命。
如此周折,隻為防着母後暗中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