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心頭便敞亮起來。
至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正是天寒地凍時。
這日惠帝興起,要去郊外狩獵,依例起了個大早。
看看天色未明,如意還在酣睡,實不忍心将他喚醒。
想想狩獵也不過大半日,午後便可歸來,這半日,森嚴宮禁之内,還能生出何事來?于是任由如意貪睡,不去喚醒,自顧披挂整齊,帶了左右出城而去。
待到午後,惠帝興盡而歸,馬背上馱了些黃羊野雉,要與如意一同烤來吃。
進得殿來,隻見涓人神色惶惶,問之,皆支吾不能答,心下不由大驚,便直奔寝宮。
見榻上帷簾低垂,宦者宮女全都閃避一旁,當下情知不妙,搶步上去,撩起帷簾來,隻見如意卧于榻上,七竅流血,軀體已然僵直了! 惠帝慌了,忙伸手去探如意鼻孔,哪裡還有呼吸? 數月來,僅離開這大半日,如意便莫名暴斃。
這等慘事,人何以堪?惠帝痛徹肺腑,抱屍大哭,心中也恨不能立即去死。
由暮入夜,也不知哭了多少時辰,有涓人看不過,上前勸慰。
惠帝也不理,喝退衆人,隻留了一個心腹近侍闳孺,為如意清洗了身體。
見如意面如白垩,雙目緊閉,如酣睡未醒,惠帝便更是心痛,壓低聲音問那闳孺道:“這半日,有甚外人進殿?” 闳孺悄聲回道:“晨間天明後,椒房殿有太後身邊一宦者至,攜醴酒一卮,說是由長沙王進獻,太後命專賜趙王。
時趙王方醒,不欲飲酒;那宦者疾言厲色,喝令趙王當即飲下,說是太後立等複命。
趙王不得已飲了,複又大睡。
未幾,小人掀簾探看,見趙王伏于榻上,情形有異。
小的連喚數聲,也未見動靜,忙将他翻過身來看,竟是七竅流血了……” 惠帝不由大怒:“殿中近侍甚多,為何不攔住那賊子?” “陛下不在,何人敢阻擋太後身邊人?” “趙王便乖乖喝了?” “哪裡,哀懇半晌,卻通融不得。
” “趙王如何說?” “趙王求告道:‘小主人請求寬恕,帶話給太後,如意願為黑犬黃狸,為太後效命。
’” 惠帝聞之,淚如雨下,道:“如此竟不放過?” 闳孺回道:“來人隻是惡語叱道:‘皇子金貴,做狗也無須你來做!’便強灌毒酒與趙王。
” “那人是何姓名?” “名喚田細兒。
” 惠帝癱坐于地,呆望殿角半晌,心知是母後趁隙下的毒手,倘若下令追究,又有誰敢去查?遂長歎一聲,揮退了闳孺,複又流淚不止,獨自抱着如意屍身至深夜。
待眼淚流幹,才喚涓人進來,料理趙王入殓事。
又傳令下去,明日為如意發喪,隻說是因病暴薨,以王禮下葬。
着人立時赴叔孫通府邸,将噩耗告知,征詢應如何加谥。
待天明,涓人回報:叔孫先生查了典籍,回複說應谥為“隐王”。
如意下葬當日,惠帝悲若失魂,又執意下诏:遍賞官吏,各賜爵一級;民有死罪者,可出重金免死。
長安官民對趙王之死,原就多有猜測,此恩賞诏一下,衆人更是感歎唏噓。
忙碌完畢,惠帝喚來闳孺,命他密遣得力人手,窺得田細兒行蹤,可放手懲處。
這闳孺,本是個少年郎官,聰明伶俐,容貌俊美。
惠帝身邊宮女雖衆多,卻獨鐘這俊美娈童。
此人裝束幾近妖冶,冠插雉羽,帶嵌珠貝,惠帝看了甚喜歡。
于是,近侍諸郎也都紛紛效仿,一時間,未央宮内外,滿眼都是搖搖曳曳。
呂後見不得此等情景,卻也無奈,隻賭氣不給這些郎官好臉色。
卻說闳孺領了命,揣摩惠帝心思,決意要下個狠手。
便帶了幾個少年宦者,在宮内僻靜處看準,猛地攔下了田細兒。
那田細兒正行走間,忽遭人呵斥,擡頭一看,見是惠帝親信攔路,各個都虎視眈眈,心中便暗叫不好。
隻聽闳孺低聲喝道:“賊子!那趙王金枝玉葉,你也配來謀害?” 田細兒吓得面無人色,連連求饒道:“小人怎敢有此狗膽?我是奉……”未等他一句說完,闳孺便飛起一腳,将他踹翻。
衆人撲上來,剝去外衣,一頓亂拳狠腳。
田細兒吃不住痛,連聲哀叫:“諸位阿翁,饒命,饒命呀!” 闳孺冷笑一聲:“我饒得你,那趙王卻饒不得你。
” 田細兒情知闳孺要下死手,慌忙扯開喉嚨大叫:“太後呀,救我——” 闳孺叱道:“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了!”說罷,便朝左右一使眼色。
衆少年宦者會意,各個從身上掣出短棍來,死命毆擊。
那田細兒癱倒在地,起先還能哀号數聲,到後來漸漸聲弱,動也動不得了。
隻片刻工夫,竟活活被毆死! 闳孺上前,踹了田細兒兩下,冷笑一聲:“狗仗人勢,也須是一條中用的狗!”便下令将屍身裝入布袋藏了起來,又将田細兒的腰牌、鞋靴抛在宮牆下,布了個疑陣。
候到天黑,闳孺帶領一衆宦者,持了惠帝符節,謊稱搬運細軟,将布袋運至未央宮,墜上巨石,抛下太液池中去了。
雖如此,惠帝仍不能解心中之恨,神色常帶憂戚,在長樂宮遊走,無時不想到如意音容。
旬日之後,竟是越發不能忍耐,便向母後奏請,要搬去未央宮起居,不願再見長樂宮舊物。
呂後吃了一驚,冷笑道:“你羽翼才豐滿,便不想再見老娘這張臉了。
可歎當初,為保你太子位,費了我多少心機!” 惠帝卻淡淡道:“此乃無利不起早也,就如商賈事。
保住我太子位,便也保住了母後之位,這有何奇怪?” 呂後聞言,險些氣結,指着惠帝鼻子叱道:“豎子!竟如此說話!你這孱頭,當年我若再生一子,也輪不到你做皇帝!” 宣棄奴見不是事,忙過來打圓場,朝呂後叩頭道:“兒大不由母,在民間也是常事,太後請息怒。
新帝豈能不念母恩?不過是一時言語相激,有所唐突。
想那天地之大,誰還能比嫡親更親?不在一處住,反倒天天想着,豈不是更好?” 呂後聞言,轉念想了想,也樂得讓兒子搬走,自己若與審郎行樂,将更是無顧忌,于是便允了:“也罷,那未央宮原本就是為你建的,空閑了多年,豈不可惜?既搬過去起居,不妨就在那邊理政,兩宮之間,涓人多跑腿就是,我看也好!” 惠帝長出一口氣,連忙謝恩道:“兒初掌朝政,母後還須多多教誨。
” 呂後便嗔道:“你阿翁尚且教不好你,我又哪裡能成?天下太平,你隻管依着黃老之術做事,不折騰,不瞎鬧,便是個好。
那個……你如意弟既已病殁,哀也無益。
你幼弟劉友,人還懂事,可由淮陽王徙為趙王,免得北地無主。
” 惠帝遵命退下,等不及涓人搬運細軟,當日就住進了未央宮。
因未央宮在長樂宮之西,故君臣也将此處稱為“西宮”。
惠帝在未央宮安頓好,便不再每日向母後請安。
初幾日,呂後頗感不安,然數日之後,覺眼前清淨了許多,便不再多想。
這日,忽有宮人來禀報:宦者田細兒不見了蹤影,唯留有腰牌等物,棄置于宮牆下,疑似外逃了。
“他如何要逃?”呂後心中疑惑,忽地想起當日,田細兒來報,說如意飲下毒酒前,曾哀告“願做黑犬黃狸以效命”。
莫非如意于地下作祟? 略想了想,呂後便又搖頭,自語道:“新死之鬼,哪裡有本事作祟?”不由得自語,“定是他着了暗算……此等事,定是那劉盈所為!”便在室内徘徊,有心要追查,又恐牽連出毒酒案來,在衆臣面前便不好看,想想隻得作罷,遙望西宮冷笑道,“小兒輩,殺了我的人,倒還有些性子!隻可惜,你詭計百出,能阻得住他母子死嗎?” 想到此,當即便喚來宣棄奴,命将戚夫人嚴刑處置。
宣棄奴道:“此事易耳!然如何嚴刑,請太後吩咐,小的必親手處置。
” “以煙火熏聾耳!” “諾。
” “灌下緻啞藥!” “諾。
” “剜去雙眼!” “這個……” “再斬去手足!” “……” “扔到茅廁中去,任由生死。
” 宣棄奴聞聽此命,臉色便漸至慘白,伏地不起,久久未應命。
呂後心中納罕,問道:“你怕的甚?” “回太後,小的……想起了田細兒。
” 呂後便拍案叱道:“想起他做甚麼?新帝已遷去西宮,如何還能再來搗鬼?你畏懼新帝,難道就不怕哀家嗎?” 宣棄奴連忙叩首道:“不敢。
小的這便遵命,隻是……賜戚夫人死,一繩索便罷,何須這許多手段?” “放肆!莫非你也心存憐惜?你今日憐他人,他人卻未曾憐你。
不見那戚氏猖獗之日,老娘我也隻能佯作潑婦,稍露謀略,便是個死!” 宣棄奴聽得愕然,大張口不能閉,良久才道:“事竟如此?太後往日委屈,小的實不知。
我這便去處置戚夫人!” 呂後又喝道:“且慢!先傳令下去:自今日起,便不再有甚麼戚夫人了,隻叫個‘人彘
幾刀下去,便見血如噴泉。
那戚夫人慘呼了十數聲,便痛昏過去,再也無動靜了。
衆閹宦弄了許久,才照呂後所囑,将戚夫人弄成個“人彘”,抛在了茅廁裡。
寂寂長巷,從此不再有《舂歌》回蕩。
巷内宮人聞知變故,無不神色凄慘,都不忍望那茅廁一眼。
如此過了數日,惠帝正與闳孺互倚着賞花,忽有宣棄奴來求見,稱奉太後旨意,請惠帝去看“人彘”。
惠帝大奇,不由問道:“朕狩獵數年,未曾聞有‘人彘’,此為何物?” 宣棄奴俯首答道:“太後有诏,陛下見了便知。
” 惠帝便帶了闳孺,從飛閣複道來至長樂宮。
宣棄奴一語不發,隻顧在前頭引路。
堪堪走近了永巷,惠帝便起疑:“引朕來這裡做甚麼?” 宣棄奴緊走兩步,一指茅廁道:“太後吩咐,請陛下自看。
” 惠帝狠狠盯了宣棄奴一眼,掩了鼻子,從茅廁門伸頭進去看,見有一物蠕動,不覺便吃了一驚,急喚道:“闳孺,闳孺,你來看,這是甚麼?” 闳孺探頭去看了,疑疑惑惑道:“是人?” 惠帝便厲聲問宣棄奴道:“此乃何人?” “回陛下,此乃……戚、戚夫人。
” 惠帝面露驚怖,呆了一呆,随即撕肝裂膽地叫道:“天呀,天呀!”便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闳孺大驚失色,連忙去扶。
宣棄奴也慌了,正欲伸手相助,闳孺忽地攔住,怒道:“你吓到了陛下,即是有九條命,也萬難抵罪!”說罷,便一用力,将惠帝扶起,匆匆回了未央宮。
受此驚吓,惠帝便一病不起,每日隻能卧于榻上,時哭時笑。
幾日後,方清醒過來,思之愈憤,便命闳孺去向呂後傳話:“此非人所為,天地亦不能容。
臣為太後之子,終不能再治天下了。
” 闳孺聞此言,雙腿戰栗,畏葸不敢從命。
惠帝怒道:“你便照此去說!太後還能吃了你嗎?” 闳孺無奈,隻得壯起膽來,去見呂後,将惠帝言辭複述了一遍。
呂後聽了,果然未怪罪闳孺,隻微微一笑:“豎子不願治天下了?那麼也罷,老娘親為好了。
”言畢即起身,踱至殿門,大笑兩聲,望空大呼道:“失心翁,那黃泉底下,你可遂了心願乎?” 正所謂:人有百樣,命有千種。
呂後這邊得意時,可憐那邊戚夫人,卻是酷刑加身,又熬了不知有幾多時日,才無聲無息地消殒。
回想自彭城之戰起,戚氏以一民家弱女,攀上了劉邦這曠世雄主,數年間,享盡了人間頭等的榮華,也算是運氣奇佳。
向日在洛陽南宮,更是夫唱婦随,堪比神仙眷侶,平常人哪得此種福分?然其終系小家婦,心無遠慮,為愛子之故,在宮闱争鬥中強出頭,将那帝王家事,混同了尋常大小婦之争,一旦夫亡,便頓成囚徒,可謂小智而不察大道。
唯其受辱之時,昂然不屈,作《舂歌》以抒憂憤,竟遭酷刑而死,又着實令人憐憫。
如意母子死後,周昌于府邸聞之,大恸,伏地望北泣道:“季兄,周昌負你,又怎有臉面苟活?”自此閉門不上朝,任憑呂後如何宣召,他隻是不應。
在家三年,竟至郁郁而終。
那惠帝受了一場驚吓,亦是身心俱損,卧倒不起,竟然病了一年有餘。
病愈後,亦不願再理政,隻日日縱酒淫樂,此為後話了。